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琴师-Chapter 05 琴之殇 ...
-
——那时候的我们,许下了稚嫩的承诺,却未曾想到,那无法实现的诺言,正是纠缠心底一生的无解之结。
其实说真的我没想到弗雷会来找我——而且是在看起来一个人自斟自饮解决了不少酒的情况下。毕竟这个特殊的时期,以他的性格就算是喝得醉死过去也会在托尔身边守着并且有特殊动静就能立即醒来进入作战状态的……
他不是那种会丢下弟弟的安危不顾然后只顾自己喝酒取乐的人。
而且话说回来我一直严重怀疑对身处南朝宫廷之中的弗雷来说根本没有取乐这一说法……除了托尔的安好和小爱公主那可以感染他人的笑容。
但是弗雷来到我的庭院里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得到,虽然步伐并不如一般的喝酒的人那般凌乱,比起往日那种仿若踩在云端的轻灵还是差了不少。而且他本来就偏向白皙的肤色还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煞白的感觉,配着那除了额前发梢的浅金色以外的黑发,我差点被忽然出现的他吓到。
当他坐定在我案前的时候,我甚至就着并不明亮的灯火看到他的唇色也是不正常的惨白。
“又出什么事了么?”尽管吃惊,但我还是压住了心里的惊诧和一点点的慌张,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脸色表现得平静一些。自从前两天弗雷将托尔从我这里“逮”回去之后,他就一直跟着那只容易炸毛的王储殿下……这个时候弗雷会来,这代表什么?
我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弗雷略显飘浮没有定点的目光在走廊外游离了一会儿,好久之后才慢慢地挪到我的脸上。我还是头一次看见眼神如此涣散的弗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要以为眼前的只是一个和弗雷长得相像的假货。
“平城,陷落。”
被分拆为两个句子的四个字从弗雷惨白的唇色里飘出,与这声音的主人一般虚浮。只是大概是喝过酒的关系,我嗅到了一丝淡淡的红酒的醇香。
这个时间我也没精力去管弗雷喝的是不是从他家乡来的红酒了……平城,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联军要拿下它的意图很明显,因为如果后续的战事不成功的话,他们满可以直接退回平城,然后凭着天险防范南朝的精锐军队——
平城是南朝的腹地城池之一,就算联军的后续行动不顺利,驻扎于此也会对南朝起到如芒刺在背的作用。
不得不说那个领军的该隐确实有一手……如果锐气不减,不在平城驻扎,不出半月他便能兵临帝都城下。
弗雷似乎是明白了我在想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该隐根本就没打算将平城当做可以退守的据点,我说过,他要的是南朝帝都的陷落。恐怕这个举动只是为了安抚因为北支联邦国内反对他的势力的中伤而不是很信任他的王室,以及担忧质子安危的西之圣廷。”
我愣了一下:“既然西之圣廷王室还顾忌托尔的安危,那为何要与北支联邦组成联军?”
弗雷用手指的骨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唇角微抿:“他们知道托尔不会有事。”
“……”
这……这什么逻辑?知道王储不会有事却还在担心?
我有些无语,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不太好的可能性。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弗雷,发现他正好看着我,像是就等着我想明白过来。
弗雷见我大致明白,也就只是叹了口气:“西之圣廷里有一股由王室掌控的力量,从来都生活在暗处。他们的名字,是英灵殿。我这几天跟在托尔身边,发现了不少英灵殿的人,所以南朝内部几乎是没人能伤到托尔的。唯一的威胁,只在于北支联邦。”
我跟着叹气,不过不是为了托尔和西之圣廷王室的悲剧感,而是为了自己这着实不适合进入朝堂的脑子……弗雷那么容易就想了个通透,我却还需要提醒一番。
联军的统帅是该隐,也就是北支联邦的王储。如果该隐对托尔起了杀意,那么故意命令西之圣廷军队断后,然后借机将托尔斩杀于乱军之中的可能性非常大。毕竟这种办法,谁都知道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虽然有可能是心知肚明就是不好挑破。
所以弗雷担心的威胁并非南朝内部,而是来自北方的气势汹汹的大军。
这么沉默了半晌,弗雷又说:“该隐想必会在平城休整几天,随后再一鼓作气攻过来……毕竟,过了平城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唯一的关隘,就是距离帝都不过四百多里路的婉南关。而最有可能遇到的阻挠,就是除开伊邪那岐手中精兵与龙虎奇兵以外,最强的军团,玄星。”
联系到弗雷此前说过的话,我忍不住有点慌:“弗雷,你之前说过南朝必定守不住,那么……你觉得,帝都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或者说什么时候联军会来到这里?”
“大军的休整估计最短也需要两到三天,而最慢就要五六天。根据我对玄星军团的战力的分析,外加婉南关的守军……联军最快二十天,最慢一个月,必定来到帝都。”弗雷此刻的声音有点虚浮,却是斩钉截铁。
听到这个时间,我意外地有点惊喜。这倒不能说我是盼着该隐带着大军杀来的叛徒……我只是觉得就算二十天……不,十五天该隐赶到,一直镇守边关的护国大将军伊邪那岐也该带着他的精锐人马赶到帝都了。
我的反应自然是落在了弗雷的眼里,只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就是脸庞上闪过了一丝不安。
由于一直悬着的一颗心落地,我也放松了许多,也就想起来另一个被我忽略了的问题:“弗雷,你今晚怎么喝了酒?而且看样子……”数量还不少。
从来不见弗雷沾酒,往日宫廷的宴会里,弗雷总是推辞不善饮酒的。
弗雷用手撑着头,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只是……找不到想念的方式了……”
我听得有些不明不白,但是很快就想清楚那是因为涉及到了他一直不愿意多谈的过去。西之圣廷,那是带给他最高的荣耀,也带给他最深的伤痛的国家,是弗雷永远回不去的故土。或许,产自那里的红酒能弥补一丝丝心头的苦涩。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我竟然想错了。
他垂下眼睑,或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整个人在摇晃的烛影里看起来就像是遇到微风即会风化消失的脆弱琉璃:“很多年以前道道尔学院也有这样一个无月的冬夜,那时候我们聚在一起笑闹着喝酒……并且彼此许诺要做其他人一辈子的朋友,绝不背弃……”
道道尔……学院?
我没有说话,弗雷口中提到的,是一片我完全无法想象出来的中立净土。更何况,即使我知道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想我此刻也不应该开口。
可能是联军入侵的严峻形势让我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的动向,而弗雷带来的平城陷落的消息更是让我有如惊弓之鸟。直到这时,我才迟钝地意识到,弗雷是一个人压着平城的消息,强行灌了自己许多酒,才在酒精的作用下来我这里的。如果是清醒状态的他,他估计根本不会跑来找我。
弗雷一向克制,今晚却这般失态。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太幼稚了……”弗雷低声说,嗓音略显沙哑。
“是因为那天晚上的诺言都不可能实现么?”想想也是,西之圣廷的皇子,未来会走上东之帝国皇帝宝座的真神第一人,北支联邦的王储,南朝尊贵的武将后人,就算是他们都还好好地呆在中立的道道尔,也可能因为国内的形势变化而做出许多的无奈之举。
世事弄人,往往是残酷而又无情,毫无挣扎的缝隙可言。
可是弗雷沉默了半晌,却只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或许,在黑暗的衬托之下闪耀,随后又在黑暗之中湮灭,复归尘土……就是光永恒的命运,无法更改。”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这类似的话,他说过。光与暗的宿命,我不理解,但是我至少能理解一点点的魔法理论,那就是黑暗与光明是不共存的。我听说过该隐就是黑夜的王,而眼前的弗雷的力量我也见过,那是最纯净的光……莫非?
弗雷这是在暗示他会折损该隐之手么?可是根据刚才的消息,伊邪那岐大将军和的精锐部队也该回来了,所以不亲自前往战场的话,弗雷不可能遇上该隐,除非该隐放下他的大军单独跑帝都来。
抛开这一点不说,东之帝国似乎也有派遣援军的意向,只是消息不确定我不敢贸然下定论。然而就算只有镇国大将军回来,那也足够对付孤军深入只在于取下帝都的联军了。
陛下无疑不会让弗雷离开帝都进入军队的,毕竟若是趁着西北两大国的入侵弗雷反叛的话,南朝恐怕是真的会如同被摧枯拉朽一般摧毁。
“还记得我和你提过,该隐的琴声里,弥漫着淡漠的感觉吧?”弗雷忽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我醒来的时候连公明这个最能喝的都已经趴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该隐还保持着清醒。我起身之后,循着小提琴的声音,甚至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他……他躲着我们,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自己拉着琴。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清晰地记得每一个音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正因为我是那个琴声里带的感情与该隐有几分相似的琴师,弗雷才会对我说这些话。
他惨白的唇角斜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鎏金的眼眸里尽是一片沧海桑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