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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琴师-Chapter 04 圣庭储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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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王冠,权柄,乃至生命,都是用无法想象的代价换来的,你将要走上的,是以鲜血奠基的白银王座。
继幽州陷落之后,又传来了联军于凉城地界大败龙虎骑兵的消息,顿时满朝惶恐。
我依旧是跪坐于自己庭院的走廊上,安安静静地抚着自己的琴,就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那把被小爱公主摔坏的琴已经被手艺高超的工匠修复,只是有几道伤痕无论如何无法去掉。我把琴放在琴案旁边,等着杜尔迦来取。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很可能这把琴就会一直安放在我这里,无人问津。
如果弗雷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以联军目前势如破竹的速度,恐怕拿下帝都,一月足矣。真到了那时,这把琴即使是价值倾城也没什么用了,小爱公主估计会跟随皇室的转移一同离开,应该是顾不上它了。
只是思绪触及弗雷那番犹如预言的话语之时,指尖一抖,弦断声歇。
我有些难过,这把琴是进入宫廷之前父母赠予我的,虽然比不得陛下所赐古琴名贵,却是家人的一番心意。尽管要修好容易,可是还是希望琴能一直好好的,弦断这种事,从未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叹了口气,想来是静不下心去抚琴了,干脆把目光放到了眼前的金发少年身上。他此刻正用手撑着头,倚着桌案打着瞌睡。英气的眉宇尚显稚嫩,却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族气息。“你就这么赖在我这小小的庭院里?小爱公主这几天都快急死了,你不担心?”
联军是由西之圣廷与北支联邦组成的,以他西之圣廷王储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被暗下毒手,作为质子拿去胁迫联军的步伐。
一直处于假寐和熟睡之间的少年“咚”地一声将脑袋砸在坚硬的桌案上,那声响我听着都嫌疼……
“你以为本大爷不担心小爱么?!都是那个弗雷!这两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抽了什么筋,一个劲往本大爷身边凑!跟个跟踪狂似的!!烦死了!!!”
“……”
默默地看着那一头金灿灿有些晃眼的头发,我再一次认可了宫中流言的可信度,至少我问的是他为何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而不是为什么他不担心小爱公主。更何况弗雷会跟着他,想必也是有些原因在里面的吧?
西之圣廷的大军已经挺进南朝国境,置本国质子安危于不顾,可是我眼前的少年却像是完全没想到这些一般,兀自担忧着小爱公主,对弗雷反常的举动的理由置若罔闻。看来,他真的还是太稚嫩,以及稍微有点缺根筋。
“上将军应该是担心你的安全,所以才会出此下策的。要知道,你可是当年西之圣廷与本朝结盟之时,依照盟约送过来的质子。古时帝国结盟,送去质子即是为了防止盟友的反目。你是用来牵制西之圣廷大军的绝好利器,你是西之圣廷的王储。”哭笑不得了一小会儿之后,我还是选择了将这一事实轻轻点出来,好让他警醒一点,至少理解一下弗雷的苦心。
“本大爷才不需要他的保护呢……切,本大爷看到他就烦,老是不让本大爷去找小爱也就罢了现在还干脆黏上本大爷了。”托尔扭脸,完全没有明白我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我扶额:“就算你对上将军的举止不领情,也好歹担心一下自己的未来啊。”
“本大爷有自保的能力!”托尔气哼哼地顶撞回来,看来弗雷的行动确实让他火了……还在气头上的炸毛傲娇小孩就是麻烦。
“……上次伊邪将军回帝都对陛下禀报东境边防要务,顺便回来省亲看望自己的妹妹,是谁不知天高地厚跑去挑战结果惨败而归的?”我干脆挑明了去年冬天的那笔旧账。
“伊邪那岐……”托尔立刻红了脸,“伊邪那岐又怎么了?!本大爷输是输了可是也光明磊落的!更何况伊邪那岐和弗雷一样,是同一届道道尔学院出来的!那里的顶尖的学生实力简直就是变态!妖孽!本大爷虽然也在那只老海豹手底下呆过但是那只是弗雷还在道道尔学院的时候,而且只有几年……”
“……”
我再度默了。
伊邪那岐是本朝的镇国大将军,弗雷逃国来到南朝之前,本国的第一武者的名号,一直在他的手中。当年自道道尔学院肄业之后,他便倚靠家中势力成为将军,屡立战功,最后在文武百官之中与丞相并重,为武官之首。只是功高震主,他最终还是被陛下遣离了帝都,在东境严防东之帝国——其实伊邪那岐本人并不认同东之帝国对南朝有威胁,他认为需要防范的是西之圣廷和北支联邦。想来他被调离帝都也有西之圣廷与南朝结盟之时,使臣游说的原因。
目前他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妹妹,伊邪那美被封作女官,作为陪伴公主的伴读在宫中生活。她既是公主的好友,同时也是陛下手中震慑伊邪那岐的底牌,虽然说到底伊邪那岐没有什么不臣之心。
而去年冬天伊邪那岐回帝都来的时候,谒见完陛下就去找妹妹伊邪那美了。托尔素来不是很善于言辞,惹恼女孩子们是常事,不巧伊邪那美发脾气的时候正好哥哥大人赶到……一语不合,托尔干脆下了战帖,(被弗雷形容为)不知天高地厚的战帖。
于是高高在上的王储殿下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月外加一个月的静(闹)心休养,然后才又终于回复往日的活力。
顺便一提那时候小爱公主也为他心疼了好久,虽然即使王储殿下躺在病床上都能将她惹恼但是好歹伤病员为大……
说到底,托尔的实力不错,但是要真正地保护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大截。
“上将军一直都很护着你,他是好哥哥,只不过从来不表露出来而已。”想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好的说辞的我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可是他却不说话了。
静默了半晌,托尔才又生硬地憋出一句话来:“我知道你和弗雷是好朋友,你站在他那边,按他的路子来想事儿,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垂下眼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算了,没什么。”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能知道什么呢?我不过是个琴师,凭着一点点的直觉在宫中求得生存罢了。”
托尔好看的紫红色眼眸里满是难以言喻的碎光,简直就不像是可能出现在他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在慢慢的酝酿。
“但是至少我知道,弗雷,他不希望你出事。我看得到,虽然嘴上不说,行动上也不肯怎么表现出来,但是他真的一直都在默默地关心你,为你打点一切。在这南朝宫廷里,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暗中帮你,否则身为质子你的日子不可能会这么舒心惬意。”我按着断掉的琴弦,一字一句地说。
传言当年弗雷叛国之前,他和西之圣廷的其他皇子们都感情很好。而落到我眼里的景象,却是被迫逃国的弗雷与质子王储的形同陌路,偶有交集,托尔也对自己的哥哥非常不耐烦,对那子虚乌有的叛国罪耿耿于怀。虽然弗雷看起来根本就没把托尔的话听进去,可是……我总觉得,弗雷就像这一把断弦的古琴,想断了与西之圣廷的所有交集,却斩不尽全部,只能藕断丝连。
弦未断尽,弦歌喑哑不成曲调,最是拉扯人心。
托尔烦躁地挥手:“别说了,本大爷该知道的都知道不用你来……”
“托尔,跟我回去。”弗雷身手矫捷地从院墙上翻了过来,神色平淡如故,“我说过了,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行程都要由我来控制,不容许自己一个人行动。”
“你烦不烦啊!本大爷不是小孩子不用你一天到晚跟着!”托尔几乎有掀桌的趋势。
“我不管你怎样想,至少我要这么做。如果你有实力让我动不了的话,那就自己玩去吧。”弗雷淡淡地说。
“你!”托尔一时气结,弗雷这是戳了他的短板,后者实力尚在伊邪那岐之上,他动手只可能是被调教一顿……如果倒在病床上动不了的话恐怕真的就要一天到晚面对弗雷的面瘫脸了。
弗雷淡然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下次如果王储殿下再跑过来的话,麻烦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让他老实呆在这里,方便我把他带回去。”
我有点哭笑不得,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将军极少表现出来的控制欲么?流言这种东西果然都不是空穴来风。“你这么做,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你是得到了陛下的命令要时刻看管好王储殿下呢。”
弗雷顺手抓住托尔的手臂,打算将偷跑出来的他扭送回去,语调里听不出能任何情感:“他的生命,本身就是用了极大的代价才换来的,我不想那些人的努力变成竹篮打水。更何况如果他有事,局面就彻底乱了。”
说完这些,他就拎着托尔走人了。
只是很久以后,我才终于明白,他说的代价,不完全是过去。而所谓的局面,不是指南朝岌岌可危,而是西之圣廷维持了多年的平静。
弗雷,才是那个对一切都洞若观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