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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幻·真-Chapter 18-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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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明不相信有天使存在,说到那个暗中帮助他的人,他也只会想到是弗雷曾经拜托过的人。真是可笑啊,竟然假托天使之名,可惜他不信教。更何况,能将他从深渊之中拯救出来的,只可能是弗雷,那才是他唯一的光芒。
他靠在出租车的车窗上,视线内的街景不断跌落到视线后方,逆着行进方向流窜的灯光泛着冰冷的华彩。
目的地是蒙马特尔公墓,安葬着他的少年的宁静之所。
司机一路沉默无言,和他这幅健谈的脸孔很不和谐。赵公明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这幅阴沉的模样让他知趣地闭了嘴,他现在也真的是不想再开口了。转脸看了一眼玻璃上不甚明晰的自己的影子,苍白的如同死人一样的脸色还是能窥见一二。
这些天下来,虽然他没有折腾自己,但是还是像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一样,整个人骤然垮了下去。之前疯狂地使用那些致幻剂都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可是赵氏集团一倒下他也就跟着倒了,似乎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自然而然就这样迅速衰弱下来了。
他低头打量手中最后的一瓶致幻剂,忽然很想将再拿出两粒来吞下去。在最后的时刻,看着弗雷的脸离开,不是一个坏的想法。但是不知为何,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不希望自己使用这种东西的时候带有上/瘾的因素。他服用致幻剂只是为了见到弗雷,而不是为了那种服药的快/感。
现在他打开药瓶的愿望很强烈,他不确定是否有自己已经成瘾的因素在里面。
他不想拿弗雷作为尝试,尽管有足够的理由来摆脱那种厌恶感,更何况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本不必在乎。
这一路上,赵公明都在默默地想过去的一些事情,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几乎没有怎么想到弗雷生前的事,思绪主要飘荡在他停用致幻剂,再度回到清晰冰冷的现实里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想到自己一脸狰狞地要去对付赵氏集团,又毫无反应地面对洛基那些威胁的话语,还有现在仄歪在出租车后座脸色惨淡如金纸的自己,全都是他,又不是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见弗雷,也从未想过会这般突兀地失去他。
不过想想也是,有谁能知道,这世间一切的事情是经由谁的手安排的。又有谁知道,下一刻,在自己身边会发生什么事情。
付过款之后赵公明无视了紧闭的公墓大门,虽然状态不好,但是他还是很轻松地翻墙而过。
凌晨时分的公墓没有灯光,但是他似乎已经将那条路铭刻在了自己心底,无需光亮,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属于弗雷的那一块大理石墓碑之前。他坐在与墓碑并肩的位置,靠着坚硬的石块低声喃喃他的名字。
赵公明没有注意到,远方的云层之上有时隐时现的羽翼轮廓浮现。那是属于天使的力量,他没有再刻意隐藏自己,只是立于云端,冷眼旁观这里的时间流逝。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似是半梦半醒之间的赵公明感觉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逐渐褪去黑暗的东方天际。天将破晓,而他也终于要迎来自己的终结。
他不想再和什么人周旋下去了,洛基也好阿瑞斯也好,他没有更多的精力了。
弗雷,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呢……刀子扎进心脏,只会有一瞬间的冰冷,冷到心底。但是很快的,血液就会把刀刃变得温暖,随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连痛都不会……我想,是因为我在想念你,所以不疼。那么,那天晚上你对我说感觉不到心口的疼痛,是否也是如此?
赵公明放开装有最后的致幻药丸的瓶子,他不再需要了。
死亡来临前,生前的回忆会如同幻灯片一样飞速回放,这个说法果然是真的。
生在赵氏集团,他的小时候都是灰暗而冰冷的。长大以后,他的手段震慑全族。但是他不快乐,直到来到法国,遇上那个宛若阳光的少年。
他们在一起像小孩子一样又笑又闹,在堆积梧桐叶子的小道上踩着精灵沙哑的歌喉;他们在一起听阿瑞斯的课,躲在角落的座位上给阿瑞斯画Q版的肖像画……然后一起被罚;他们在一起看窗外的新雪和阳光,对雨过天晴的城市说早安;他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瞳孔不自觉地散大,眼泪流过面颊。
最后一帧画面仿佛是定格了,没有笑容的弗雷看着赵公明,目光哀伤。
他想要像当时的弗雷一样,伸出手去抚过他的脸庞,可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连给弗雷一个微笑都做不到了……
弗雷,你应该已经在天国了吧?可是我不会到达天国的,因为在你信仰的天主教教义里面,有一条是自杀者必下地狱……不过没关系,你是我的天使,过去,现在,还有未来,一直都是。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将我救赎……就像,以前一样。我们还会遇见……
弗雷无言地看着瞳孔完全放空的赵公明,眼眸里氤氲的湿润将漂亮的鎏金色都染成雾蒙蒙的模样。从对方宛若水镜的空洞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映像,一个面容哀伤的少年人。他不知道,最后一刻,赵公明到底看到了什么。
或许是他吧,毕竟自己就在赵公明的眼前,他能看到也很正常。只不过,就算赵公明真的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他,这个平常总是极其理性的人也会把此时此刻的自己当做是最后的幻象吧?
生命彻底消逝之前的走马灯与现实重叠,有谁能分辨出孰真孰假?
他俯下身,抱紧尚有一定余温的赵公明,熟悉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闯入他的鼻间,在他的脑海里叫嚣。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早已不会呼吸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得到更多他的气味。这么久以来他都再没有靠近过他,现在却还是觉得如此熟悉。
人类,原来真的可以将某样东西死死铭刻在自己的灵魂上么?
该隐默默地看着远处的一幕。他注意到,东边的天际已经发白了。
在这个与去年极其相似的冬季,他看着弗雷无声地踩在墓园小路上,沉默地地走到那个写着Freyer的墓碑前,然后俯下身去,目光哀伤仿佛连绵的雨季。那是赵公明,自己去找已逝之人的恋人。
弗雷抱紧赵公明,黑色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的脸庞,看不清他的表情。
该隐忽然觉得难受。多少年了,他一直这么淡漠地游走于尘世与黑夜王国的边缘,早已不知道这些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很堵,从未有过的堵塞,却无法形容,或是为之做出行动以缓解这样的情况。
他不算是彻底的人类,早在人类开枝散叶之前他就已经成为了血族。
第一缕阳光淡淡地洒在弗雷身上,为他晕染一层泛金的模糊轮廓。
该隐犹如一尊石像,默默地看着弗雷。
曙光之中的新生血族似是一个经不起阳光的影子,如风中迁徙的沙丘,瞬间飘散。
即使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他也选择了在光中离去。
视界陡然一黑,该隐被德库拉的动作惊醒。
德库拉拿着黑伞,替该隐挡住迎面而来的阳光:“主人,请您小心阳光。”不以小小蝙蝠的形态出现的他,本质上是一个靠得住的、忠诚的贵族。
“你不是来了么?”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感觉心里一下子空了许多。“是你放他离开的吧?”
“主人,您也没有多加阻拦。”德库拉轻声说,以该隐的能力,还有整个巴黎的血族分布,想要找到弗雷简直就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事情,可是他还是放任弗雷在巴黎游荡了这么久,而没有多说什么。
“我只是知道,他无法像我一样永生下去,不如把最后的一点时间让给他自己。”该隐说,初拥的结果最终还是失败,他还以为初拥成功了,结果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德库拉不再说什么,只是提醒道:“过一会儿阳光会变得更强,这把伞无法抵挡。”
该隐毫无留念地转身:“我们走,没什么看头了。”
伯爵最后看了一眼几乎已经被阳光模糊的少年的身影,无声地阖动口形,赠上了一句或许不会有用的祝福。他明白所谓的爱,一旦转化为利刃是怎样的锋利。他只希望,他们最终还能在末日审判之时再度相遇在芸芸众生之中。
远空的天使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悲悯人世的眼神逐渐涣散。他的任务就要完成了,要回到天界,就得抛弃这些属于人类的感情。之前是为了能够顺利在人世以人类的身份隐藏自己才学会了这些,而现在他要将之全部抛却。
大天使长对这样的流程并不生疏,而且他总是中规中矩地完成。
带走这个少年的灵魂,然后封冻起来,等待末世神对世人的审判开始时再放出来——这就是他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