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琴》熏罗

3、伏羲音

　　此时御花园内，大片大片海棠花开得艳丽，红色的娇艳，黄色的灵动，白色的清丽。穆夕润惬意的坐在轮椅上，痴痴的赏着花，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人紫纱上的海棠，紫色的海棠，倒是精致的很，却难描难诉，一种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
　　突然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穆夕润斜眼望去，一位公公面色紧张，低头垂目，穿梭在花丛间。
　　穆夕润不动声色的将轮椅往左边靠了靠，果然，那位公公只知向前走，未留心脚下的石子，还来不及呼叫，便直直的扑在穆夕润的身上。剧烈的起伏间，一小段白色的宣纸从那位公公的衣扣滑出一角。
　　“公公，你可得慢点，摔伤了疼着呢。”穆夕润笑道。
　　公公慌忙的看了看衣内，那信封完好的藏着，吁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白衣乌发，风神俊朗，一把折扇摇的好不自在。
　　“多谢公子相扶，不然老奴才这把骨头就再用不得了。”
　　穆夕润摆了摆手，退开来，继续赏着那飘摇海棠花。很久后，御花园静的只剩下风声，那些总在身边来来回回窃笑嬉闹的宫女终是去了。他从袖间抽出那张宣纸，缓缓打开，白底黑字，染进了他的眼底。
　　子夜，一白一紫两道身影出现在柳虞殿外。
　　红娘已在那等候多时，眉间有几分急切，看到他们来了，便赶紧迎了上去。
　　“公子们，就是这里头了，里面是空的，就只有一幅画。。。”红娘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一阵青白。
　　“那，那幅画，也有一年了，怎的，那墨迹竟是湿的，像刚描上去一般。”
　　她嗫嗫道：“老奴在外面候着你们，有什么动静我会马上叫人来。”
　　萧少琴携着墨绿的竹琴向殿内走去。
　　“不用，人多碍事，我会保护他。”穆夕润推着轮椅跟了上去。
　　萧少琴推开门，一句巨大的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有些犹豫站在门外，久久不肯进去。
　　“师父，挡着了，我可不想被外面的妇道人家看成笑话。”
　　“你。。。”
　　话未说完，萧少琴被身后一股柔力推进门内，待反应过来，那股陈腐的气味早已被清清的竹香冲散。
　　门，“砰”的一声合上。
　　穆夕润迅速向前方的案台上射了颗火星，黑森森的殿内亮了起来，空荡荡一片，那五具女子的尸体生生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尸体都诡异的正面扑在地上，四肢展开，只看得见那满头脏污的头发。
　　萧少琴走上前去，正要将她们翻开。
　　一只如羊脂玉般白皙的手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师父，我来。”穆夕润眼里担忧之色甚为明显。
　　萧少琴有些好笑，心里软了下来，
　　“你若不在，我怎么办？”
　　本是想讽刺，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穆夕润愣愣的对视上那双清冽的眸子，有些东西似乎重新汹涌而来，藏留在眼底深处。
　　“少琴，我在，不会离开！”
　　萧少琴被他眼中点点的晦暗所迷惑，稍刻才尴尬的转过身，依次翻开那伏着的五具女尸。
　　定睛细看，惊骇的一幕让萧少琴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那本如娇花般的脸上皆被剜去一块皮肤，或额角的，或眼下的，或唇边的，诡异的让人遍体生寒。好比青花瓷，碎裂了，那丝丝细纹如蛆般蜿蜒而上，不经意一瞥，便让人寒意入身。若是碎的彻底，反倒只会惹人怜惜。
　　“果然是秀女，都死了。”萧少琴皱起修长的眉头。
　　“师父，你可还记得红娘说选入宫的秀女们不仅面目好看，而且面目都生有朱砂。”
　　“自是记得，杀她们的人不是变态，那便一定是有目的，后者的可能倒大一些。”
　　穆夕润推着轮椅走到案台后的屏风处，拉开桃木上的红绳。
　　“啪”的一声，一幅墨画自上而下展开，一滴水墨落在穆夕润的手上。
　　“师父，会是她么？”
　　萧少琴摇了摇头，怜悯的看着画中裙裾飘扬的女子。
　　“不是，万物之中，魂魄乃是最悲哀的东西，无思，无想，无力，无助，剩下的只不过是最后一点执妄，即使最后忘却了自己，也想留在这点执妄里。你说，魂魄又怎能伤人？”
　　“罢了，做事也是要收取些利息的。”
　　萧少琴抱着琴走到画前，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画绸的下方，一滴滴水墨连缀而下，却丝毫不在画面上沾染任何痕迹。
　　“这是。。。？”
　　“眼泪。”
　　萧少琴想到皇帝讲的故事，有些疑惑，爱到了这般田地，辛苦如此，柳姬又到底有什么未完的执妄呢？她不会让他杀了皇帝，若真是恨到如此，也不该只是缕魂魄，早就化作精魅去杀了那负心汉。
　　“你做什么？”穆夕润紧紧的握住萧少琴握刀的手，急急的喝道。
　　萧少琴嘴角绽放一抹笑意，平时清冷的眼神此刻却柔柔的，白袖外的半截紫纱落在墨竹琴弦上，左眉间朱砂随着烛光的跳动若隐若暗，整个人添了几分妖异的美。
　　“夕润，我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伏羲琴！”
　　利刃划过，滑腻的手指破出几颗鲜红的血珠，顺着指根落在怀中的墨竹琴上。
　　“叮——”一声清鸣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此时萧少琴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包围,长长的流云袖翻扬起飞，绾好的发髻瞬间铺散开来，长至腰垂。最令人惊异的是那把墨竹琴，或许，此刻已不能称之为墨竹琴，深暗的颜色越来越透明，顷刻间已化为通体碧绿的玉石琴，莹莹的光辉将整间大殿亮的如同白昼。
　　“伏羲现世，万生皆巨变，前路凶险异常。”
　　“务必保重。”
　　“待您归来，我教必同日月争辉！”
　　。。。。。
　　穆夕润有些疲惫的撑住前额，零零星星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仔细再回忆起却又是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盯着那人，一种异样感从心底密密的浮了上来，熟悉而又陌生
　　萧少琴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拨动如水般流动的丝弦，意识却渐渐远去，青色的光圈以他为中心，一波一波的扩散开来。那人的青丝飘扬，遮却了脸上的表情。杜绝啼血猿哀鸣，琴音时缓时急，时高时低，本是毫无谱调，却萦绕心间，缓至大脑，硬生生的扯起最深处的记忆。温柔而残酷的旋律久久绕梁。
　　“我，认识你。”穆夕润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似乎失去了焦距，喃喃的低语。
　　萧少琴蹲了下来，抚上穆夕润的脸。
　　“你说呢？”
　　穆夕润面色复杂的看着那纯粹的笑容，不是冷漠，不是讥讽，只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美得如同落尘仙子的笑靥。
　　琴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