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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何为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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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乏善可陈,然而最终却是它将你淹没----安妮塞克斯顿(美国现代女诗人1928--1974)
福尔摩斯:
“华生 。”
“什么事”
“不要再担心了,你知道这没任何好处。”
“至少这能让我有点事去做。”他喃喃着回答,眼睛眺望着海面。远方地平线上乌云开始聚集,那场迟迟未至的暴风雨应该会在明天这个时候到达我们所在的位置。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吗”
“不,不是生气。只是---我只是希望在那个时候你能告诉我实情,福尔摩斯。”他轻轻叹息道,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只是注视着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看了看我们脚下波涛汹涌地海面。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摇了摇脑袋。
“这些栏杆真是低得要命。”他换了个话题,这意味着他像是已经原谅了我,一如既往。
我迅速做出了个决定,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再这么过分地欺骗他,即便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欺骗要比事实本身更能伤害他,可能有那么一天我会触及他的底线(尽管我确实怀疑他是否还有什么底线),到时候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原谅我。
这时候我们正站在二等舱的甲板上,在我的建议下,我们正在四处转转,希望能通过在过去几天里那些被感染了这种古怪疾病的乘客的客舱位置来找出史密斯的所在。
但是他们的客舱分布于整个三层甲板,这使我们对史密斯是从哪里开始的毫无头绪。从那些被感染的乘客身上完全无迹可循。
到现在为止,三名受害者还有另外超过一打的人正可能走向同一个命运。必须要阻止史密斯,必须马上阻止他。一旦我能抓住他,或者更有可能,一旦他自投罗网,因为现在我已经给爱因斯特里发了电报来警告他我可能需要他在1890年时曾经致力研究过的那些针对史密斯热带疾病的解毒剂,所以那个家伙应该不会再有任何让我继续活着的理由。
我全力戒备着,在当我们走过那些阴暗角落时,注意观察着我们周围,希望史密斯不会有吹箭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武器。如果他有的话,那我们可真是要倒大霉了。
我听到在我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华生和我同时小心谨慎地转过身,我能听见华生外套口袋里的那只左轮手枪咯塔一声上膛的声音。
但那只是勒卡兰,我打量了一圈他的左右来确保没有任何人看到他如此私下地跟两位乘客交谈。
“你发现了什么”我压低声音问道,顺便斜靠在栏杆上。
“又有个乘客病了,福尔摩斯,我还听说又有另外两名船员也生病了。我现在正要去看看他们。” 他一边继续往船尾船员生活区走去,一边说道,他诚实的脸上带着一丝隐藏的担心和紧张。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我对他说:”动作快点,因为我需要知道症状。如果爱因斯特里收到我的电报并能回复什么的话,如果他知道到底是哪种疾病,那我们起码也能拯救一些生命。”
“好的,福尔摩斯。大概过个十来分钟我就能回来。”水手回答着,消失在通往船员生活区的楼梯上。
华生:
太阳开始西沉而风开始刮了起来,一阵颇为寒冷风吹过二等舱的甲板。我看着勒卡兰消失在楼梯上,心里计算着我们从伦敦启程才两个多星期以来所有生病和死去的人数,这实在是令人发指。
那个家伙疯了, 必须阻止他。
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这意味着暴风雨正在快速接近。我望了一眼冰冷铅灰色的海面,不禁浑身发抖。我真心为史密斯没有弄沉被他所攻击的轮船的习惯,因为我,即便是在风平浪静的天气里都游不了什么,所以我更没有什么念头要在这样动荡不安的暴风雨中学会怎么游泳。
福尔摩斯在这个狭长的甲板上来来回回地走着,用踱步来驱散无所作为的焦虑。而我也感受到了在我们头顶上散步甲板那低矮的天花板所带来的压抑,就在我正打算建议到上面去时,福尔摩斯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身用那双犀利的眼睛审视着我们周围的阴暗角落。
“怎么了”
“我觉得我听到了什么。”
“那只是风声,福尔摩斯。你还说我的想象力太过丰富戏剧化!”我嘲笑他。
他挤出半个笑容,但那担心的表情并没有离开他的面容,我们开始一起来回散步,等着勒卡兰回来。
“你今天上午已经发了那封电报,福尔摩斯。如果你是对的,那么为了拦截那封电报,史密斯肯定已经替换掉了其中某个无线电话务员。那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没发生什么事呢”我困惑地问。
我们在一座楼梯旁停了下来,福尔摩斯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估计他可能是在忙着想方设法感染别人。他可能会等天黑后再动手,华生。史密斯很聪明,但他不是那种会拿支左轮手枪公然闯进我们的房间直接枪杀我们的人。他太阴险了。他会等一个袭击的机会,就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福尔摩斯:
今天一整天都平安无事的情况也把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了解史密斯,如果他一有可能来把我干掉的话,他是绝不会浪费时间。
我估计他是在等那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的掩护,但这看起来仍然不大像是他睚龇必报的本性。我用力地摇了摇我的头,华生和我开始往船尾船员生活区走去。
当我的眼角瞥见那个我们刚刚路过的角落里闪过一道偷偷摸摸地身影时,我们已经快要走到了。
在那三个强壮的男人攻击我们之前我只来得及朝华生喊出一声警告。
史密斯到底还是没有再浪费时间。
华生:
打斗发生地那么迅速以至于在听到福尔摩斯对我的警告的那一瞬间,我立刻需要去面对一个起码比我重上二石以上,手里还拿着根沉重大木棍的家伙。
我根本没时间从口袋里取出手枪,我甚至几乎没时间来躲开骇人的第一下重击,忙不迭地试图记起这些年里福尔摩斯强塞进我脑袋里的自我防御术。
我又避开了两下攻击,闪身切入他身侧,给了他的肚子狠狠地一下肘击。他痛苦地大叫,紧紧抱住肚子于是他的脸毫无防备地露在我面前。
我的右拳猛地砸到他的下巴上,但这个家伙强壮如牛,这一下看起来对他完全没什么作用。
带着失望,我弯身避开那根挥舞的木棍,试着再次攻击,然而我的努力只换来了肩膀上的一下重击,让我半跪在地上。
就在我躲过另一下能让我脑袋开花的棒击时,我居然还走神,担心起福尔摩斯和他的两个攻击者。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太晚了,我看见那根木棍猛地朝我的脑袋砸来,我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其他的反应,只能抬起手挡在脑袋前面,试图阻止木棍外。我的手一碰到了那个武器就拼命地紧紧抓住那东西。
那个攻击我的恶棍大声咒骂着,想把我的手甩开,可我死死地抓着那只木棍不放,因为我明白至少这样能让他腾不出手来。他前后左右猛拽着棍子,想让我松手,可我反而更加顽强地牢牢抓住不放。
但是我并没有注意到他正强行把我推向二等舱那低矮的栏杆,等我发现时一切都已太晚。
福尔摩斯:
史密斯并没有我所估计的那么聪明,他明显不够了解我,因为这两个家伙完全不是我的拳击和巴式柔术的对手。即便有木棍做武器,他们也只不过是凭着一腔蛮力而不是像我一样拥有格斗技巧,对我来说打倒了他们并没有太大困难。
我凭着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使其中一个撞在了一根铁柱子上,他的脑袋跟坚硬的金属来了个亲密接触,最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现在只剩下那两个中个子比较小的那个,我开始小心地避开他手中那根大挥大舞着的沉重的大棒,很明显这家伙是个外行。
我往左一步刚好避开他另一下猛烈攻击,同时往他的腹部狠狠地来了一下,接着给他的下巴来了碎金裂石的一拳。这时候我听见了一阵奔跑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喊着停止打斗的命令。感谢老天,勒卡兰回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耳朵捕捉到的一声大叫,一声让人胆战心惊的大叫突然并狂烈地打断了我心中涌起的这股子松懈。勒卡兰把那家伙从我手中拽走,我连忙转过身却只来得及看到那个与华生对打的人正猛得把他推向那些低矮的栏杆,太靠近了!他们正在甲板的边缘纠缠打斗。
如同慢动作一般,我的身体僵在那里,无法去阻止它的发生。我能看见他大睁着惊恐的双眼,能听到他呼救的喊声,他们的打斗是如此激烈,没来得及预警,他们俩已经一起从边缘跌了下去。他们翻过了那些低矮的栏杆掉到了下面水里!
“勒卡兰,快停船!!”我惊得倒吸了口冷气,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席卷了我,让我声音颤抖几乎无法控制。
我挣掉我的外套,踢掉我的鞋子。当勒卡兰叫住我的时候,我两只手已经握在了栏杆上。
“福尔摩斯,等一下!你帮不了他们。等船停了以后我们会把他们捞上来的!”
“华生不会游泳,勒卡兰!”我冲他高喊了回去。
我无暇看他那双蓝眼睛里凝结的那令人发指的震惊,马上转了回来盯着冰冷铅灰色的水面,强忍着心中那一团冰冷的恐惧,到处扫视着想找出他们现在在哪里的一丝迹象。
等一下…在那边,就在离我们挺远的左边,我看到一个脑袋浮出了一下水面然后又沉了下去。
该死,我暗自咒骂了一声,我们的航行速度要比我预料地更快些。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涌身跳入下方的海面时,我隐隐约约听到勒卡兰在大喊着/有人落水/的警报。
华生:
我大概是个最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家伙了,福尔摩斯常说我大概是个头脑冷静神经大条敏感度接近麻木的傻瓜。但是当我的脑袋一被水淹没后,恐惧就立刻取代了我脑子里的理性。(1)
当我感到自己从栏杆上掉了下去时,我完全被吓住了,我真的一点都不会游泳,因此也对水总是有一种深藏着的莫名恐惧。很少人知道我的这个弱点,因为我对谁都没有说过,除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即便是他,也完全是碰巧才得知这个秘密的。
一切发生地那么迅速,我根本没有准备好接受海水的冰冷程度,因此我一接触到水面,就立刻倒吸了口冷气,马上我的嘴巴里充满了那股子咸涩烧灼的苦味。我激烈地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却甚至都不知道哪边才是上面。
我神不守舍地好奇那个攻击我的家伙掉到哪里去了,然而我主要的烦恼还是怎么让我的脑袋浮出水面去。我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了。最后我的脑袋终于探出了水面,我拼命地咳嗽,试着调整呼吸,并拼命地想记起福尔摩斯曾经对我说过的该怎么保持漂浮状态。
可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深深吸上一口气就再次滑到了水面下,这回我是真的害怕了,所有的逻辑思维能力全都从我发狂的脑子里溜走--我要淹死了!
福尔摩斯:
这海水是我从西藏的雪水以所感受过最冰的水了。就在我刚刚掉进去时,这冰冷的海水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扑腾了好一会才让自己回到水面上。
我长长地吸了口气,突然我周围的水面高涌起来,轮船的探照灯开始照亮了海面。很好,现在他在哪里
我疯狂地扫视着灰暗浑浊的海水,知道华生自己甚至没法在水面上漂浮几秒钟。他在哪里水里一个人都看不到,没有他也没有那个与他打斗的人。
/亲爱的上帝,不,不,不要!求你了!/
这时候我突然看到在离我几码远的地方有个黑色的阴影,我朝他扑去,我的疯狂带给我一股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潜能。
华生:
我甚至都不记得在我的一生里我是否曾经这么害怕,这么彻底地恐惧过。我无法呼吸,因为缺氧,我的肺叶烧灼般的疼痛…我得回到水面上去…我不要就这样结束!
福尔摩斯:
我一把抓住水里的那道阴影,紧接着咒骂了声,这是那个把华生推下轮船的家伙。
我决不是个残酷无情的生物,但在那个时候,我甚至都没浪费时间来看看他是活是死。是的,我不在乎,哪怕是一丁点儿。就因为他,我最亲爱的朋友还在大西洋中间的某个地方,生死未卜。
我把那家伙往一直跟随着我的探照灯方向一推,知道在我找到华生之前会有人把这昏迷的家伙弄上去的。
而且就算他们没把他捞上去,那也是他活该。
可是华生他在哪里我在水里颤抖着,从外到内寒冷彻骨,这个念头让我的胃翻江倒海。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是个虔诚祈祷的人,然而在那时候我真心地祈祷了,祈祷那慈善的神,尽管在过去被我一贯所无视,能赐给我一点怜悯和回答。
我游了一圈,试着在水里发现什么,一个迹象,一阵涟漪,无论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我暂停了会儿,踩着水,发狂地扫视着我周围的一切---然后我看到了华生,就在离我大约二十尺的地方,终于露出了水面,看起来仿佛是最后一次,呛着,咳嗽着,激烈地挣扎着。
华生:
我的肺像是着了火一样…我无法呼吸,我的脑袋被水包围,无边无际的水…我要淹死了!
我绝望地活动着,我那自我保护本能开始启动,即便在我的脑子已经清晰地刻录下我正在淹死这个事实后,我仍然在虚弱地挣扎想回到水面上去,我所想要的只是水面,尽管我心里明白我大概是没法坚持下去了。
就在那时,我感到了在我挥动的双臂上方是空气而不是水,紧接着突然间我吸到了一口空气。
然而这只是让我剧烈的咳嗽起来,因为我肺里面的水抗议着氧气的到来。我拼命地挣扎想停留在水面上,但我知道这没什么用,我太虚弱了。
我做着最后的努力来保持漂浮状态,疯狂地拍打着水面,努力让我的头保持在水面之上,可我觉得自己又滑了下去。恐惧,我更加疯狂地挣扎,我的手臂和腿脚在不停地乱动,可它们沉得跟铅一样,冷得如冰一般。我几乎无法活动它们。
我又灌了一大口的海水,我呛着,窒息着,感觉我的头开始下滑,我知道这将会是最后一次…真的要以这种龌龊的方式结束了…
“好了,华生,我够到你了!...别再挣扎了!”
什么东西握住了我挥动的手臂,把我的头拉出了水面,尽管耳鸣不断,我还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呛着,咳嗽着,肺里的水烧灼着我的喉咙。
“华生..别再挣扎了…你会把我们俩都拉下去的!我抓住你了…别动,伙计!”
由那冷酷清晰的声音厉声喝出这道情绪激动的命令终于被我绝望的脑子记录了下来,就在那一刻我可以顺利的思考。
但马上我再次滑了下去,恐惧再次袭来,我不要淹死,不是现在,救援已经就在这里了
我又喝了一大口海水,我呛着,我的挣扎变得虚弱。我能感到一只强劲的臂膀抱住我的腰,一只手拉着我自己的手臂绕过一个瘦削的肩膀。
我的头天昏地转,我的耳朵啸叫不断,我无法听清楚他在跟我说什么。接着突然间我眼前猛地一亮,一束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水中的我们,啪地一声,水花四溅,有什么东西掉在我们身前几尺远的地方。
福尔摩斯把我拉近他,伸手去够那只救生圈,把它拉回到我们身边。我带着声虔诚的感谢祷文,紧紧地抓着那个圆形的漂浮物,我的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不停地打颤。
福尔摩斯:
幸运地说当我抓住华生的时候他已经被淹了个半死,他的挣扎已经非常虚弱,要不然他的恐惧和绝望是如此巨大,大到他完全有可能把我们俩都拖下水去,因为我知道,即便是他要把我拉到水下面淹死,我也决不会放手。
我一把抓过那个救生圈,把它拉向我们,与此同时我隐约注意到从我们上方的轮船上传来的大叫声。华生放开了我,紧紧地粘在那个漂浮物上,两只手臂死死地抓在上面。
我一只手抓在那东西上,另一只手安慰性地按摩着他的肩膀,而他在不停地呛着,咳着,他肯定是吞下了不少水,我知道他的胃肯定是在翻腾地厉害。
“放松,老朋友,没事了。”我颤抖着低声说着,他的喘息突然又演变成了另一场撕心裂肺的咳嗽,我抬眼朝我们上方看了看我们那进展缓慢的救援。看在老天的份上,他们以前难道从来都没有人掉下水过吗
华生呻吟着,剧烈地哆嗦着,可能不但是因为害怕也因为寒冷。然后他又陷入另一场咳嗽大战,咳出了一大堆海水,他的身体由于这些痛苦的折磨而抽搐。
我看到他握在救生圈上的手正在慢慢地滑开,于是我再次用我强劲的手臂揽住他的腰,紧了紧另一只握在救生圈上的手,感到恐惧和对这整件事的完结的反应使他浑身颤抖。
就在我们等待救援的到来的时候,他长长地颤抖着吐了口气,仍然浑身哆嗦着,然后他望了一眼我忧心忡忡的脸。
“我…我不…不喜欢水!”他虚弱地喘息道,试图勇敢地表现出一丝幽默感。
“我知道,老伙计。”我柔声回答道,而他紧接着又猛烈地咳出一大滩水来---到底那些该死的水手在搞什么东西,要这么久的时间
华生再次呻吟着,在那阵发作过后他无力地靠在我身上,然后他喘息不定,再次看向我的方向。
“谢谢。”他低语道,闭上了眼,倚靠在救生圈上。
我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反射性地握紧在冰冷的水中我握在我朋友腰间的手,由衷地高兴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因为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我脸上滚落的那些咸咸的水滴是来自于我的双眼而不是那冰冷灰暗的海洋。
(1)作者注: 非常感谢Igiveup的文”there are deep Waters”为本章提供了灵感---请在评论后也务必也去读一读她的那篇文,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