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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快乐之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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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轮船上有很多乐趣是人在陆地上时无法了解的。在船上,你可以虽然已年过六十却依然调情跳舞;如果在跳圆舞曲时苯手苯脚,你也可以把理由推脱给轮船的晃动。你不需要戴手套,而你可以不必因为喝你的白兰地加苏打而感到羞愧。”
----安东尼特洛勒普(注:1815/1882,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著名小说家)
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
“嗯,老伙计”
“那个婴儿已经不再尖声哭叫。你怎么又来我的客舱里完成你洗漱打扮”
我瞥了一眼镜子里正在穿外套的华生那张顽皮的笑脸,不由自主地嘴角上翘成一个笑容。
“这难道不是想让我走开的不算隐晦的暗示吗,华生”我问,假装被伤到了。
“没那个必要,不过我是真心希望你至少能给我留四分之一的镜子。”他说着,挤开我来系紧他的领结。
他知道--我以为我会永远都无法说出口的这话--,我确实被昨晚发生的事情吓坏了,吓得透心凉。为此我讨厌哪怕只是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一秒钟,因为我怕史密斯会再次袭击他。
我把他从坟墓里拉了回来,当然只是这么一说,因为毕竟他最终没有被感染上,可这本来会是那么容易发生的。那个可怕的夜晚,我一生里最可怕的夜晚,我以为我得就那么看着他死去,缓慢又痛苦。
从这一方面来说,华生真可以说是表现得再勇敢不过了,可事实上那个晚上的恐惧和害怕依然纠缠着我们。我仍然难以摆脱那可怕的潜伏在我心头及脑海中的念头。
华生很明显已经把过去的一切抛在了脑后,他猛得拉了下领结然后开始轻声笑了起来。
“有什么事情这么有趣,医生”
“我仍然不能相信我居然打赢了你,福尔摩斯。”
“好吧,那…”
“我的意思是,真的,从来没有人能在击剑上打败歇洛克福尔摩斯!”
“嘿,我当时的注意力没在比赛上,华生。”我自卫道,我自己多少也稍微对这事感到有些丢脸。
那时候我正快要想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突然我的手腕扭了一下,我的剑飞到了击剑场的另一边。出现在被从沉思默想中惊醒过来的我眼前的是一对无法相信却几近欣喜过度的浅褐色眼眸,正得意洋洋地望着我。
看着我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华生嘴里迸出一阵高兴的笑声。而我的思绪则被完全打乱,使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那个我刚刚马上就要想到的办法。
所以一回想起今天上午的事,就使我不禁皱眉,尽管说实话我其实更高兴能看到他如此快乐,在那晚可怕的恶梦后我以为再也无法听到他欢快的笑声。
“我那时候分心了,就这样,华生。”
“嗯。”
“当然我们应该再比一场。”
“噢,不。我就想能跟别人说上次在和你比击剑的时候,我赢了。所以我是不会再比了!”
“可那不是场公平的比赛!”
“可能的确不是。但你可是那个说你不想按规矩来的家伙,记得吗”他顽皮地反问,斜靠在墙上看着我戴上我的袖扣。
我瞪着他,而他嘴角带笑平静地回望着我,他心里一清二楚我其实一点都没为此心烦。我的自尊多少有点受伤,不过我想除了那个现在就站在我边上的人以外,应该没有任何其他一个人打败了我。所以也没什么值得烦恼的。
“我估计你要把这事儿告诉船上的每一个人吧。”在我们转身出门时,我开玩笑道。
“不,不。但是当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会把它写进去,我向你保证!”他笑着说。
我哼了声,再次对他那些渲染过度的浪漫主义冒险记批评了一番,而他一如既往地反对着。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斗什么嘴,这个话题已经老到我们对对方的回答都了如指掌。或者从某方面来讲,这可以说更像个习惯。
“你知道吗,你该找点新东西来批评我,福尔摩斯。”在我们前往餐厅的路上,他沉思了片刻后说道。
“嗯”
“除了我的小说外。你需要找个新目标来攻击我。”
“可你没有其他的坏毛病啊,我亲爱的老友。没什么是我不喜欢的。”我挺一本正经地回答。
现在轮到他来用鼻子哼声了。
“你还好吗,福尔摩斯”
“华生,不是我说的每句话都是个讽刺!”
“好吧,那你可需要来举个警告牌,要不然哪一天我准会死于心脏病发作!”
我朗声大笑,那种昨晚当我意识到史密斯只是愚弄了我们一把时所体会到的轻松感再次充满了我的全身。这真是多么美好的感受啊,当我们能相对安全地一起走向餐厅,在那么段短短的时间里假装我们小小的世界里一切如常。
可这个念头里有个关键词:假装。
于是我的脑子一下子又从快乐转回到史密斯身上。不过在我的情绪低落之前,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候补少尉,您能同乘客一起吃顿饭吗”我问我们身前的那个人。
“啊,福尔摩斯先生。”勒卡兰回答着,在好好睡了一觉后他看起来好多了:”这是个邀请吗”
“你最好赶快接受,勒卡兰。福尔摩斯可不是个好交际的人。可能随时会收回这个邀请。”带着声无法忽略的窃笑,华生在一旁说道。
我警告着用手肘给了他一下。
“我必须承认我对你们昨晚的故事很感兴趣。”
“那么就说定了。三个人的桌子,谢谢”
在出色的晚餐其间,我对勒卡兰简略地说了说昨晚的经过。
“你说过今天上午你会去仔细想一想,福尔摩斯。你想到了为什么史密斯没有真的杀了你们俩的原因吗”军官问我们。
“没有,今天上午在我快想到答案时,我被…其他的事…给分心了。”我回答,瞥了眼华生,而他正在那里笑得合不拢嘴:”在我重新聚集起注意力后,我的思绪已经消失了。”
“真可惜。”华生无动于衷地插话道,啜了一小口他的波尔图葡萄酒,一点都没听出他对他的做法导致我丢失了心里所做的推论而表示出的一点点抱歉。
勒卡兰困惑地看向他,于是我赶紧趁华生告诉他那个故事前插话,老天,我还要点面子的!
“总之,勒卡兰,我实在对没有尽快让你知道那只是一场虚惊而表示抱歉。一想到这个,我得承认我有些不太讲道理。”我说着,往后靠了靠,让侍者从我边上把华生点的菜端了上去。
当那个穿着白色制服说着一口假法国口音的家伙走了以后,勒卡兰又问了华生几个关于案子的问题,而我靠在椅背上沉思,试着回忆起我们今天上午的那场友谊赛在华生技术娴熟地打败我之前我到底想到了些什么。
是什么是关于史密斯,为什么他让我们活着 什么理由…
“所以因为他分心得厉害,所以我成功把花剑从他的手里绞飞,飞出场外足足有三十英尺。”
我依稀听到华生正在对勒卡兰说。
我冷哼了声。“十五英尺。”我愤愤不平地插话道。
“三十。”
“不会超过二十!”
“就是三十。”华生用一种秘密陈述事实的语调对勒卡兰说道。
我放弃了,回到我的沉思中,心不在焉地吃着,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我前面有什么。到底是什么特别的原因为什么史密斯想让我们活着
最后我注意到我正被人颇为直接地盯着看,我听见勒卡兰低声问了华生什么东西然后他们俩一起开始窃笑起来。我摆脱了我的沉思看向他们。
他们俩一脸好笑地看着我,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桌子上的盘子都已经撤光了。
“啊。我们吃完了,是不”
“现在这可是个出色的推理,我亲爱的朋友。怪不得你那么有名。”
对于华生的讽刺,勒卡兰从鼻子里哼笑了声,我瞪了眼他们俩,起身离开。
他们互换了个好笑的表情然后跟着我站了起来。我们又回到了甲板上。我站在栏杆附近,看着夜空。那场预见的暴风雨看起来像是被耽搁了,动荡不安的海上风暴正在逼近的唯一证据大概是一场强劲湿咸的海风,吹得煤气灯不断摇晃。
一个六人乐队演奏的舞曲可并不怎么有助于深度思考,于是我转身对着华生和勒卡兰说道:
“我得去找出我的思维火车到底要开向何方,先生们,所以我得去坐下来吸点烟。”
“有块回音板是不是能让你更好地思考”
“我可不要那个在击剑场上打败我的家伙,”我干巴巴地回答。
华生的脸微微一红,然后笑道:
“你确定”
“百分百肯定。你为什么不和勒卡兰一起去跳会儿舞或是干点其他什么东西”我狡猾地建议道。
“我以前可从没跟一个医生跳过舞。”勒卡兰一本正经地说,脸没有任何表情。
我几乎要为候补少尉那无法预料的幽默感和我朋友红得发亮的脸而大笑起来。
“那可不是我真正想说的,勒卡兰”我干巴巴地说。
“这可真让人松了口气。”
我暗笑着,把他们俩留在舞池附近,然后走到边上的一张长沙发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远到足够使那些背景噪音不会打扰我,又近到我能及时关注到任何有可能出现的麻烦。
我微笑着看着他们俩一路穿过人群,寒暄着,交谈着。华生他属于那种非常有魅力的类型,他可以随时在任何一个他想要的地方交到朋友,而这一点勒卡兰非常像他。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比在通常情况下吸引到更多的客户的原因。
不过我把所有的这些情感都推到了一边,我必须拉回我的思绪,因为今天我已经在休闲娱乐上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
我心不在焉地点上我的烟斗,回顾整个案子,仍然没能记起那时候我到底想到了什么。
然后我的思绪回到了1890年的那个星期,那次把华生吓得够呛的我与史密斯的第一次交锋。直到现在他的反应依然纠缠着我,提醒着我我是个多么没心没肺的家伙。
不过即便是他其实也不知道那个案子的真相,而我一点都不想告诉他真的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发生了什么。
是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史密斯没杀了我而只是想吓走我的原因。
华生:
“我不会华尔兹。”
“噢,来吧,候补少尉。”我笑着说,朝着那位正试着说服我们水手跟她一起跳个舞的女士点了点头,我得说她还真挺漂亮的。
“我不会跳华尔兹!”他绝望地说道,褐色的脸上黑里透红。
“我不介意,勒卡兰先生。”年轻的女士卖弄风情道,冲着紧张不安的水手眨了眨她那对迷人的长睫毛。
“医生,你这种做法让我很想给你来上一趟龙骨海底捞。(注:以前水手的一种惩罚手段,用绳子把人绑上,扔到海里,绕过龙骨,在海底拖来拖去)”当勒卡兰从我身边经过时,他在我耳边低声威胁到。
我轻笑着,看他不情愿地挽着那位女士,和其他跳舞的舞伴们一起走上了甲板。
勒卡兰,我猜,只是试着摆脱这种事,我可以说他的舞跳得跟甲板上的其他人一样的好。
而且很明显那个跟他在一起的女孩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带着笑看着他们互相配合,而我们的水手肉眼可见地开始放松下来。
“华生医生”
我转身看见了那对住在福尔摩斯的房间隔壁的年轻夫妇,带着孩子。经过一天的休息后他们看起来都好多了,而且看起来也非常开心,穿着夜礼服。即便是那个小婴儿也穿了件亮闪闪的裙子,随着灯火闪烁,这让她一直呀呀细语,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今天早上甚至都没向您介绍我自己,医生。”那个年轻人说道,朝我伸出了一只手:”詹姆士西尼。这是我太太安娜和我们的小女儿海伦。”
感谢那场休息,这个家伙看起来远比今天早上友好得多,我握了握了他的手,对女士点头致意。
“您女儿怎么样了,太太”
“好多了,医生。她睡了几个小时而且自从您今天早上帮过她后,她就没再犯病。”女士说道,把孩子递了过来好让我来检查。
那个小家伙的蓝眼睛睁得大大,好奇地望着每一样东西。我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个笑容。昨晚我以为我再也不能看到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了,而那个念头依然让我心生恐惧。
“太好了。您看,西尼太太,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晕船。”我坦承道:”当我晕船的时候,我就活像只熊。如果你您不相信我的话,您可以问问歇洛克福尔摩斯。毫无疑问,那绝对是世界上最难受的感觉。”
年轻的父母亲大笑着,然后我们又继续闲聊了一会儿。我注意到那位女士对那些舞在我们身前几尺远的一对对舞伴露出渴望的眼神。
“西尼太太,您想让我帮您照顾一会儿小海伦,这样您和您先生可以稍微跳会儿舞吗”
那位太太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恳求地看着她的丈夫。
“我们不能让您做这个,医生,您对我们已经太好了…”
“您说什么呢,我爱小孩子。”我回答:”而且福尔摩斯就坐在那边的沙发上。我只是过去跟他聊会儿天,而同时你们也可以开心一下,嗯”
“那…”
“拜托了,詹姆士”妻子恳求着,她的双眼闪闪发光。
“您确定您不介意,医生”
“一点也不,孩子。现在来吧,海伦。”
那位太太把孩子递给我,小宝宝注视了我一会儿,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然后看起来她决定我已经通过了检查,于是她呀呀地说着,往后靠过去,挥舞着一双小手试图想抓我的小胡子。
“太谢谢您了,华生医生。我们只跳一支舞,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那位父亲说着,挽着他妻子的手臂。”
“想跳多久就跳多久。福尔摩斯和我会照顾好她的。”我回答,轻轻把小宝宝抱在怀里,微笑着看着这对新婚不久的夫妇走向下一支舞。
我挤过拥挤的人群,终于平平安安地来到了福尔摩斯的椅子旁,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还在想吗”
“是的,我现在知道是什么…老天,你从哪里把这东西给捡回来了”
“这是海伦,福尔摩斯,不是'这东西'。你知道婴儿有自己的名字。”
“他们有吗”
“你真是太过分了。那,你抱着她,她喜欢你。”我说着,把孩子递给我朋友。
“不,不,我受够了所有哭叫的孩子。”他急促地回答,用他的烟斗柄把我推开。
“她又没在哭。把那个烟斗拿开些,你抽的这东西能把马给熏死!”
“才不会!你那个’桥牌’烟也好不了多少,真是谢谢您了!”
“可能吧,可我不会在一个小宝宝边上抽那东西!”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后者正以一种了不起的好奇心回复他的目光,她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烟斗。
她发出了一声婴儿的笑声,然后伸手去抓烟斗。
“别,你可不能玩这个,你还太小了。”福尔摩斯对着孩子说到,仿佛她是个大人。
我边冲着他那完全束手无策的样子大笑,一边轻轻地把小宝宝抱在我的臂弯里。
“勒卡兰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我微笑着朝那些跳舞的人们点了点头。
“看。”
水手正喜气洋洋地拥着另一个单身女士在舞池的另一边翩翩起舞。他穿着那身制服帅极了,而跟他跳舞的那位姑娘看起来也非常可爱。
“啧,”
“天,福尔摩斯,你就不能偶尔像个普通人一下”
“如果这意味着得让我自己跟随那种愚蠢的时尚的话,不,华生。”
“他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我略带点惆怅地说。
福尔摩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把这个小讨厌鬼给我,去玩你的吧。但等你一旦能不太粗鲁地让你自己跟那一大团裙子分开后,我得跟你还有勒卡兰谈一谈。
我笑了笑,把海伦宝宝递给了他。
他有点紧张地接过她,注视着她的小脸蛋,然后把他的烟斗放在他身旁宝宝够不到的地上。
“可能会需要一会,福尔摩斯。我们俩可都挺受异性欢迎的,你知道。记得吗,我的专长”
福尔摩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喔,去吧,去吧,华生!”
我照做了,尽管从我脑后冒出了一种担忧的感觉,因为从我朋友的眼睛里我认出了一种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种冰冷,决然的光泽,这意味着他正连接着他那张网里的各种线头。很快,我们将会与史密斯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