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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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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生:
有那么一刻,我只是怔怔呆立在那里,我那对无法相信这一切的耳朵拒绝接收那些勒卡兰刚刚从那张轻飘飘的跟那件死亡武器一起掉出来如今正安静地躺在地上的纸条上的话。
然后突然之间那些话语夹带着所包含的真实含义披头盖脸地向我猛冲过来。
我…我要死了。
在那个注明了给福尔摩斯的信封里的那把刀片上携带着史密斯的某种病毒,而我被它锋利的刀锋割到了。我被感染了。我不要像那个水手一样那样恐怖地死去。
这自私的念头,尽管我羞于去承认,却是跳入我脑中的最初想法。然而转念之间,涌上我心头的第二想法却是一种讽刺般的如释重负,一种欣慰:还好是我而不是福尔摩斯打开了那个信封。
不过从我同伴眼里的那种彻底的恐惧来判断,他绝对无法同我一起分享这种欣慰。我从来没在我朋友的脸上看到过这么僵硬如同石化了般的表情。
那些依然紧握着我的手腕的手指冰冷刺骨,他瘦削的脸如床单般苍白。
我看起来也不比他更好些,我无力跌靠在墙上,试图认清这个在黑夜过去之前我将会死去的认识。对这一点史密斯已经很明白地表示过了。
居然还是这种污秽卑陋地死法。我直面过死亡,很多次,就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
当我挣扎在阿富汗战场上,当我辗转在印度的病榻上,当我追随陪伴在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身旁。但这一次,这一次我所要面对的却是跟面对一个枪手,一个犯罪团伙或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危险
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这是一种无法中止不可逆转的死亡,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我将要成为弗里斯兰号上第二位受害者,将要在长夜将尽时分追随着那位可怜的水手走向另一个世界。面对这个事实,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现在意识到我在害怕死亡。纵观我的一生,我几近无所畏惧:我是个战士。可死于一种未知又极度痛苦的疾病却从未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直到现在。是的,我害怕了。
我把手腕从歇洛克福尔摩斯老虎钳般的双手中挣脱开,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在这个小小的客舱里持续着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我在我受伤的手指边捏紧了拳头,试着重新控制那些在我的外表下奔腾翻涌的感情,试图隐藏我的恐惧。
可当我不经意地看到福尔摩斯的脸,看到他已经放弃去试图隐藏他自己的感受时,我无法再保持冷静。我得从这里出去,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我必须出去。
我开始朝房门移动,但福尔摩斯拦住了我,他把我捏地死紧的双手紧紧抓在他自己颤抖的手里。
“你不能逃避,华生。”他颤声道。
“我不能坐在这里,只是…只是干等着,福尔摩斯!”
勒卡兰沉默地用那张纸垫着捡起了那片锋利的刀片,把这致命的东西扔到了舷窗外。然后他静静地通情达理地离开了房间,悄悄地在身后关上房门,留下我们俩无助地望着彼此。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我感觉好像是要生病了...难道这就是症状或者只是我紧张的神经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什么…总归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需要新鲜空气。”最后我憋出了这么句话,挣开了他的双手,笨手苯脚地握住我客舱的门把手。
我打开门,在福尔摩斯赶上我之前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阶来到甲板上。
“华生,停下!”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朝栏杆走去,让静默的海风吹抚着我,冷却我阵阵抽痛的脑袋---头痛也是症状之一吗是由病毒引起的或只是我自己的脑子在跟我玩小游戏
我病态执拗地远眺着海面,清楚地知道这将会是我在这艘船的甲板上呆着的最后一晚。耳畔萦绕着从休息室里传来欢声笑语。这太…太不公平。
而且今晚之后我将不得不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去面对史密斯。他得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个案子。他本来就已经对他自己的安全够粗心大意的了,悲伤会让他更加不够小心谨慎。
为什么我要打开那个信封并不加思索地把手伸进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多警惕些我跟福尔摩斯一样地清楚史密斯会使用那种卑鄙无耻的手段,为什么我就不能更小心些呢
我感到一只颤抖的手握在我的肩膀上,心里明白福尔摩斯刚才可能有同样的想法。
“仁慈的主啊,我们该怎么办”
他这句哽咽的低语里充满了我以前从未从他那里听到过的绝望和无助。一想到他所要感受的内
疚,几乎要让我泪盈于睫。毕竟那封信是写给他的。
感谢上帝,他太忙了以至于没时间来打开它。我肯定无法再次承受失去他的痛苦。所以尽管我是如此害怕,但我明白这样会更好些。至少现在他能留下来阻止史密斯杀戮更多无辜的人。
“福尔摩斯,跟我发誓你会阻止那个人做他计划要做的事。”我低声说。
他的手突然抽搐着抓紧,假如我没那么了解他的话,我就会以为他肯定能强忍住啜泣。事实上,我甚至不能,不忍去看一样那半压抑半哽咽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华生,我…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闭上嘴,等待能再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看了他一
眼,但他只是一味死盯着黑暗的水面。
“见鬼!你为什么要打开那个信封!”他终于爆发了,每个字里都浸透了他无尽的痛苦:”那是写给我的!!为什么你要打开它”他狂怒地猛踢着栏杆底部的圆环。
“我他妈的真高兴我做了。”我厉声回答,狂烈如他:”我不能再失去你,不是在你刚回来一个月后,福尔摩斯!而且我不认为我还能再次像以前当史密斯第一次做时那样干坐在那里看着你,看着你就像我心里认为的那样慢慢死去。”
我们的声音明显抬高了很多,于是当一个过路人从我们身旁经过并注视着我们时,我不由地压低了声音并垂下了我的视线,一点都不想去看涌现在我朋友脸上的罪恶感。
“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福尔摩斯大口喘息着,靠在栏杆上,看上去像是他也病了。
我同样感到非常恶心反胃,这,我估计,是另一个症状。我转过身面对那黑暗深邃的海洋,一面凝望着银色皎洁的月光在水面上跳跃起舞,波光泠泠,一面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怎么啦”福尔摩斯锐声道。
“还能怎么样,我不就是个活死人吗”我脱口而出质问道,神经崩溃成一堆碎片。
可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一种令人心悸的内疚,马上使我满心懊悔。即便没有我
自己的情绪失控,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我…我…对不起。”我颤声道,深吸了口气,试着重新控制住自己。
“别,老伙计,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他痛苦地低喃着:”为什么,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不能更小心点”
“你不能责怪你自己,福尔摩斯。”
“是的,我就该!为什么我不阻止你! 毕竟那是我的信。而且我怀疑过史密斯会躲在我们身后!现在,即使我们百般提防…”
他哽咽的嗓子使他不得不中断了他的话语,接着他从我身边走开,靠在一根铁制支柱上,把头搁在冰冷的金属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海面。
我能越发强烈地注意到从某个休息室里传来的那些女性的娇笑声,注意到轮船上的弦乐四重奏乐团正在为那些晚到的用餐客人演奏的声音,能感觉到晚风轻抚而过,带动煤气灯的火焰摇曵摆动;而我尤其清楚地注意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将是我能听到感到这鲜活的一切的最后一晚。
当一股新的如冰冷潮水般的恐惧巨浪呼啸着淹没了我,摧毁了我仅存的那一点镇静时,福尔摩斯回到了我身边。福尔摩斯用他强劲的胳膊以一种少有的姿势抱住我的肩膀,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发抖。
“你…你觉得怎么样,华生”他犹豫着问。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不稳地说:”没什么,只是精神紧张,我估计。”
“你确定”
“是的。”
他叹了口气,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迷失在我们自己的思绪中。
“福尔摩斯。”
“嗯,我亲爱的朋友”
“我…我不想只是站在这里,或只是坐在客舱里等。”我最后说道,知道如果我干坐着等待症状的
出现的话,我会发疯的:”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当然,老伙计。随便你想玩什么。”
我冲着他那堆满了深深的内疚焦虑的死一样苍白的脸挤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你想学学怎么打真正的英式比利台球吗”
让我大为惊讶的是,我居然看见一阵潮气涌起模糊了他清亮的灰色眼睛,但这只不过一小会儿。下一瞬间,他又躲回到那个他通常用来逃避隐藏自己对世界的感受的面具后面。
“乐意之至。”他温柔地回答,挽上我的手,一起朝那间人最少的休息室走去。
我们找到了一间相对比较空寂的休息室,理由很简单因为这间休息室里的台球桌看起来不那么平整而且大半的球杆是弯的。不过眼下我们寻找的不是头等舱的娱乐设施而只不过是一些独处的时间。
我开始试着向福尔摩斯解释游戏规则,但我可以说他根本没在意。可以说我自己也同样。不管怎么样,我们开始打起了台球。
一小时后,我紧张地松了松领口,瞥了眼我的怀表。
11点55分。
我很纳闷是否我那一阵阵的头痛和过快的心跳是否就是史密斯沾染在刀片上的那种病毒所引起的症状。我抽出我的手帕,擦了擦我的前额,福尔摩斯停下了他的击球,马上站到了我身边,带着害怕之极的表情,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福尔摩斯。”我有点不安地说:”只是紧张,没别的。”
他使劲地咽了咽,被我推了一下,才回到球桌那里去。我强抑下我那由紧张引起的反胃,继续打球。
我们打完一局,又开始了另一局,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理由。我又看了看我的表。
1点15份
我开始对球局感到厌倦,他也一样,许是因为我们俩都根本没把心放在球桌上。我们绝望地放弃了球局,离开休息室,为能再次回到夜晚清凉的空气中而舒了口气。
当我们最终坐在散步甲板上一张舒适的长沙发上时,那团盘结在我胃里的不适再次活跃起来,我不敢开口因为我害怕我的声音会暴露那隐藏着的我正在与之抗争以期能将其镇压的恐惧。
我几乎期待症状快些显现,尽管我知道它们必定会是痛苦难耐的,可我真是无法再这样等下去了。
1点35分
“华生。”
“嗯”
“你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在他犹豫着问出这个古怪的问题后,我回过头,看着他。
“是的,我是说真的。我…不是个很健谈的人。”福尔摩斯说,紧张地摆弄着他的袖扣:”还有…好吧,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的话,尽管开口”
“那个,告诉我…”我犹豫地开口,然后不确定地停了下来。
“继续,老朋友。”
我转身面对他纠结萦绕的灰色双眼,深吸了口气,然后继续问道:
“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怎么看”
他带点悲伤地笑了笑。
“你是指,我的第一印象
“当然还有以后的。”
“好吧,我的第一印象是尊敬,对一个经历了那些据我所了解当时发生在阿富汗的恐怖形势的男人的尊敬。”他简短地说道,那些我们的回忆软化了他的目光。
“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在我们搬进去之后…好吧,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曾遇到过一个如此无私,容易相处,宽容大量的家伙。”他说着,嘴角微带着笑意。
我轻声笑了起来。
“那么你可真不大了解我。”
“唔,好吧。不管怎样,为什么你总是对我那么宽容,华生”
“这个,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是个我认为即便是你都无法解释的秘密。”我微笑着回答。
然而他回给我的微笑消融在我第十次查看怀表的那一瞬间。
1点45分
“你觉得怎么样”
“紧张。”
“我是说除此之外。”他不耐烦地说道,
声音里透着不安。
“害怕,除此之外没别的了。”我如实回答。除了紧张引起的反胃恶心外我什么都没觉得。史密斯用来感染我的病毒肯定是被设定为在夜晚的最后几个小时里能极其迅速生效的那种。
这想法让我不禁浑身发抖,福尔摩斯的脸上立刻涌现出痛苦关注的表情。
“让我们回客舱去吧,华生。”他静静说道,握住我的胳膊,温柔地把我拉了起来。
而我也的确厌倦了在一旁被迫倾听我们身边那些快活的人们,这看起来几乎是对我们之间那份严肃和沉重的嘲讽。
我心不在焉地好奇到底离第一个主要症状出现还要多久。
一回到房间,我就疲惫地倒在了床上,我的脑子和情绪几乎全花在了过去的四小时里我所体会过的
所有感觉上。现在已经过了两点了。在几小时内肯定会发生什么。这种等待在摧毁我们俩的神经。
我闭上双眼,期待着我的不安能回复到起码的平静,可几分钟后,当我睁开眼睛,我震惊地看到福尔摩斯正坐在桌旁,他的头深埋在臂弯里,瘦骨零恂的肩膀在不停颤抖。
“福尔摩斯你还好吗”
他猛得抬起头,可疑地眨着眼睛。
“我以为你睡着了,华生。”他声音不稳地回答。
“还没有。”我担忧地说,又瞥了眼我的表。
2点30分
“为什么你不试着休息一下呢,老朋友”他温和地问:” 不管那会是什么,你都会需要你所有的力量来面对,来战斗。”
我支着手肘坐了起来。
“你真的认为我还有什么机会吗”我问,一丝微弱的希望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机会总是存在的,我亲爱的华生。”他静静地回答,但他眼中的悲痛告诉我他就和我一样明白史密斯是不会给他的受害者留下任何机会的。
我疲惫地躺了回去,再次闭上双眼。我不想就这么错过我仅剩的清醒时光,可我是那么累。疲乏,这难道不就是那位水手的症状之一吗
这个想法让我恶心,更使我的神经纠结成一团乱麻,我能感到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华生”从我的头上传来一个紧张不安的声音,我睁开眼睛。
“我没事,福尔摩斯。”我说,希望我的声音听起来能让他安心。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到开着的舷窗前注视着外面的大海,我又一次闭上眼睛。
我肯定是睡着了,因为当福尔摩斯把他冰冷的手放在我的额头来探探我的体温时,我突然醒了过来。我惊跳起来,他连忙开口。
“放松,华生。”他低声说:”你感觉怎样”
在回答之前我揉了揉眼睛,花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
“就这样。”我说:”几点了”
“过五点了。”他悄声说着,他眼睛下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了。
我坐起身来,开口道。
“五点”我倒吸了口凉气:”这该死的东西到底还要多久才会显示点症状出来!
“华生!”
他惊惧的表情让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坐在床上,疲倦地看着他。他就坐在我的床边,跨坐在
一张椅子上,脸朝着我,下巴搁在放在椅背的手臂上。
他看起来完全悲痛难当,我的情绪也与他的相似。我们都知道剩下来的时间不多了。
好几次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他骄傲的本性无法让那些我心中已然明白的他的感受和他想说的话冲破那两片嘴唇的禁锢。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减轻他的内疚的方法。他所感受到的这一切我都非常明白,因为三年前当我把他一个人留在莱辛巴赫瀑布那里后我曾感到过同样的内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留在了他身边的话,我们一起可能可以打败莫里亚蒂。
5点45分
我长长地吸了口气,凝望我朋友的双眼,相顾无言,只因心中的千言万语已尽在不言中。
6点15分
我紧张地坐立不安,翻来覆去。而福尔摩斯则死死地盯着那面白墙,痛苦的眼睛死瞪着,一眨不眨。
6点55分
“见鬼,福尔摩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痛苦地喊到:”这种等待要比真正的症状还更折磨人!”
他的眉头紧皱着,眼里满是悲哀。
“华生,我…“
他的话音突然断了,因为一张刚被从我客舱的门底下塞进来的纸条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福尔摩斯噌得一下站了起来,朝它扑了过去,他拉开门,前后左右把走廊扫视了一遍。
“没人。”他皱着眉头说着,回到了房间,一边贴着我在床上坐下,一边拆开了那张纸条。我靠了过去越过他的肩膀读那份书信。
然而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先生们,我希望你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就像您现在毫无疑问已经可以推断出来的那样,福尔摩斯先生,这只是一个警告,信封里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只是个小小的提醒:我知道你们在哪儿,我能在任何一个我选择的时间找上你们。而且根据你们漫无头绪的行为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藏身之所依然一无所知。狩猎愉快,福尔摩斯先生。史密斯。"
纸从福尔摩斯颤抖的手里坠落,飘落在地板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少许的血色回到了他忧虑不安的脸上。
“他-他在玩我们,华生。那个卑鄙下流的东西只是在嘲弄我们!”他虚弱地喘息着,看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晕倒了一般。
当那张纸条上所要表达的真正意思慢慢渗进我惊恐过度的脑子时,毫无疑问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史密斯刚刚只是玩弄了一把我们的脑子,长夜已尽,而我仍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