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之心理咨询师》格子网

54、孤独少年

　　诺儿一行，作为贵宾住在了明珠府上；就连小侍从李光地，也颇受优待——若不是他的一句玩笑话，坐在马车里的明珠可能就要错过与妻儿重逢的机会。接风晚宴特别隆重，明珠换了一身华服，已不再是那个集痞气与豪气于一身的绿林豪杰，竟真有些一代名相的风姿。云瑶也化了精致的妆容，脸上的忧郁气息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贵族女子与生俱来的优雅娴静，以及眼角隐藏不住的幸福情愫。小公子纳兰成德却不似白日那么兴奋，白净的小脸低垂，紧紧跟在明珠和云瑶身后，亦步亦趋，似乎对这种喧闹的气氛很不适应。
　　与明珠夫妇相比，诺儿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内向腼腆的小成德——虽然他现在不叫纳兰性德，但靳辅说了，故人避讳改名是家常便饭，按年龄来说，他肯定就是纳兰性德。何况，小成德与生俱来的忧郁气息，不正是那“一片伤心画不成”的柔情公子？
　　只是，他的忧郁，是不是太重了一些？
　　……
　　晚宴后，明珠不好意思地对靳辅说，想留下来陪妻儿，不能南下了。
　　靳辅何尝不知明珠与妻儿久别重逢的心境，不过还是希望明珠能尽快成为龙儿的得力干将，于是建议道：“在下听闻明珠兄的内侄乃是辅国公，今日既已一家团聚，不如举家进京，由辅国公引荐入仕。兄有大才，若不能为朝廷出力，实在可惜！”
　　明珠叹道：“年轻时，也想过入朝为官，重现祖上荣耀。可自从和云瑶一别，又与家人不合，一入山林十载，竟不知世上年月……如今只想好好陪陪妻儿……可怜的成德，从来没有见过阿玛，性子也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云儿说，他整日整日地玩那些木刻字，几乎不与别人说话……都是我的错，如果早点找到他们，也不会这样！”
　　靳辅尚未答话，一旁的诺儿已经凑了过来：“你说成德怎么样？”
　　明珠便又把成德的状况跟诺儿说了一遍。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就是跟自己的额娘，一天说话都不超过20个字。——诺儿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貌似今天已经超过这个水准了，还是明珠这“爹”的面子大——他每天准时起床，准时睡觉，按时出恭，吃饭也只吃固定的几样，吃晚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摆弄堆积成山的木刻字。他记忆力惊人，随便一卷书，看上一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用木刻字把这卷书一字不落地摆出来！明珠的画像，云瑶只给他看过一遍，他竟然在门口直接认出了自己的阿玛！
　　阿斯伯格综合征。诺儿在心里默默地说。阿斯伯格综合征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的一种，和孤独症一样存在社会交往障碍以及刻板、重复的行为方式，但是没有智力缺陷，甚至有不少身患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智商显著高于常人，有人把这种病叫做“天才自闭症”。很多名人都被认为患有这种综合征，比如牛顿、爱因斯坦、米开朗基罗、安徒生……天才词人纳兰性德会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也不足为奇。
　　想起小成德那双无比纯净的眸子，诺儿觉得，需要为他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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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山庄不缺客房，可诺儿和靳辅又被安排到一个房间。不过这次，诺儿欣然接受：时间紧任务重，靳辅正好是个好帮手！
　　所以，当靳辅色兮兮地抱着诺儿说“娘子，咱们就寝吧”的时候，诺儿一巴掌拍到他的磨爪上：“就你个大头寝，快帮我干活！”
　　“呃？”靳辅纳闷，“干什么活？咱们是贵客，云瑶格格不是打发了几个丫鬟给咱们使唤吗！”
　　“后天还要启程，从今晚开始，我们要抽时间帮成德制定一套家庭训练方案，只要他阿玛和额娘能够按照我的方案去做，成德肯定能变成一个开朗活泼的孩子！”诺儿信心十足地说。
　　靳辅撇撇嘴说：“是，还能变成一个大情圣！”他也知道，今天肯定是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了，那么，帮诺儿做她想做的事情，也是一件好事！于是，恋恋不舍地放开诺儿，听话地铺开宣纸，磨好墨汁，在诺儿的口述下，提笔写下几个大字：阿斯伯格综合征家庭训练方案。
　　不得不说，靳辅这一手蝇头小楷写得相当不错。但更厉害的是诺儿，让靳辅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少女”——虽然年近20岁的诺儿也不太算少女了。诺儿一边口述，一边写字，令人惊奇的是，说的和写的竟然完全是两码事！口述的是一卷“行为训练”法，由靳辅来写；诺儿自己写的则是另外一卷：“表情训练”法！
　　也不知写了多久，诺儿终于体力不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靳辅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榻上，忍不住亲吻了她长长的睫毛、粉嫩的脸颊和柔软的嘴唇，却没有进一步行动。微微叹了口气，便抱着她沉入梦乡。——在清风寨的时候，就曾答应过她，绝不会勉强她。一定要等，等到她全心全意接纳自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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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诺儿提出要跟成德聊聊，云瑶面露难色。“付夫人是贵客，成德这孩子不懂规矩，怕惹恼了夫人……”
　　“不，格格，他不是不懂规矩，而是需要帮助。让我跟他聊聊，我有办法帮助他。”诺儿笃定地说。
　　云瑶带着诺儿走到成德房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埋在了木刻字里，只露出两个脚丫在外面晃动。
　　“成德，出来，诺儿姑姑来看你了！”云瑶蹲下，拍着成德的脚踝，耐心地说，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她已经习惯了成德的不理不睬，可担心诺儿不高兴，不好意思地看向诺儿。谁知诺儿依然带着温暖的笑容，柔声说：“成德，我是诺儿姑姑，是你阿玛的朋友。我也喜欢木刻字，咱们来玩游戏吧？”
　　成德的脚稍微一滞，却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
　　诺儿不管，自顾自说道：“听说你很喜欢诗词，我也喜欢。我最喜欢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你呢？”
　　成德的脚丫完全停止了晃动，似乎在静静地听诺儿讲话。诺儿心中暗乐：都说纳兰词有李煜之风，看来他果真喜欢这个调调！
　　于是诺儿继续说：“咱们这么玩好吗？我说词牌名，你用木刻字把李煜的这首词完整地摆出来好吗？我先说了！虞美人！”
　　成德突然动得剧烈起来，不一会儿，从木刻字堆里钻了出来，手里拿了几个字，摆成一排。诺儿和云瑶好奇地看过去，却是一句话：“李煜的虞美人有两首。”难得的是，字的方向并不是对着成德自己，而是朝着诺儿和云瑶！
　　云瑶激动地眼泪都要流出来，这可是成德第一次和外人说话！虽然是以这种形式！只见诺儿不动声色地说：“春花秋月何时了。”
　　成德一言不发，又钻进成堆的木刻字里，少顷，衣服里兜了好多字出来，默默地逐个摆开。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诺儿也颇感欣慰——看来这个小成德的自闭倾向并不是很严重，他能够理解别人的话，也愿意与他人交流。于是，诺儿故意说：“这首词简单，你会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说词牌名，我也会！”
　　成德听了，随手一抓一摆，诺儿便看到他的题目：“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诺儿心道：小朋友给面子，出别的我还真不会！但是，为了逼你说话，当姑姑的，丢人也没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朗诵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梧桐……梧桐……”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成德脱口而出，旋即发现自己竟对陌生人说了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成德，你好聪明！”诺儿丝毫不吝惜自己的赞赏：“你的声音真好听！姑姑喜欢听你说话。”
　　“叫我容若。”成德小脸微红，低头抓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说。
　　纳兰……容若……好美的名字！刹那间，诺儿竟有些心疼。因为她知道，这个名叫纳兰容若的男孩儿，虽然有着显赫的家世，有着无数女孩子的垂青，却有着并不开心的童年，而且，仅活了三十岁。
　　天妒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