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年华》亚井

21、贰拾壹

　　耶稣并不是为我而来到世界。 ——戈蒂埃

　　生命有时候脆弱得可怕，像一摔就碎的玻璃片。有的人昨天还可能欢笑着，今天却猝然跟世界告别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林佑兰的病恶化得很快。第一次化疗便让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不幸的是化疗过后癌细胞还是扩散了。汤小岭看到母亲这个样子，仿佛一下子懂事了不少。林慕征求妈妈意见，要不要再进行第二次化疗。
　　妈妈恳求的对林慕说，“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化疗太痛苦了，就让妈妈安安静静的面临死亡吧，好不好？”
　　林慕像是被哽住了喉，发不出声音，他也不愿见抗生药物再去折腾妈妈的身体。

　　这期间，宗穗偶尔感觉不舒服，但顾及林慕，不想再让他分心，一直没有提过，还好胳膊已经慢慢恢复。

　　12月**号，林佑兰又一次心力衰竭，抢救却没有能再挽回这条徘徊在生死之间脆弱的生命。林佑兰走得很平静，虽然她这一辈子很不容易，很辛苦，但她没有遗憾，看到小慕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干着自己喜欢的工作，小岭也慢慢懂事，她很知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当医生拉起白色被单的时候，林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紧抓着妈妈的遗体不放，宗穗守在一旁看见这样的他感到心都碎了。汤业成看见林佑兰静静地躺在那里，嘴里嘟囔着，“佑兰，跟我过了大半辈子，苦了你了……”想到这个一直在他生命中任劳任怨、理解他包容他的女人竟然就这样把他抛下，撒手人寰，终于老泪纵横。汤小岭躲在爸爸怀里，也已经泣不成声。病房里弥漫了让人透不过气的悲伤，这样的事情天天会在医院上演，可对于死者最亲密的人来说，这种痛是撕心裂肺的。可是不管你再哀伤，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宗穗想扶起林慕，却被他甩开。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林慕在心里呼喊道，他多么希望妈妈能停下离开的脚步，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林慕感觉到胸口一阵拧着痛，心像被挖空了一样，他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使劲地捶打，希望能***这种****。在场的人看见林慕这样都很心酸，于心不忍。

　　人死了，这是件大事。回忆、记忆，幸福的那段时间都会刻在心里。
　　天堂么，是活下来的人发明的东西。自己爱的人就在那儿，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就为了这么安慰自己。
　　——《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

　　临走前，林佑兰塞给慕一封信。她上学的时候字就写得好看，信上的字迹一点不像出自一个不久于人世的病人之手，还是那么娟秀。

　　小慕，
　　妈妈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可是有太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妈妈没有勇气当面跟你讲，也不想你的耳朵太累，所以给你写信。
　　你七岁的时候，因为发烧，小岭爸爸只顾着照看小岭，没能及时发现，让你右耳失聪，是我一直感到愧疚的事。是我没能照顾好你，给你带来一辈子没有办法弥补的缺憾，原谅妈妈。
　　以后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要让耳朵太累。你这个孩子要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而迁就你，我都懂，可是，孩子，有时候承认自己脆弱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小穗儿大概也不知道吧，妈妈感觉她是个不错的女孩，你要懂得珍惜她。
　　小岭她不懂事，一直不能站在你的立场想想；小岭爸爸，我知道他对你不好，你也不喜欢他，可是看在他年轻的时候受过挫吃过苦，你就不要计较他了。我知道，说这些，都是再让你退让……而你，也已经够辛苦了。孩子，对不起。
　　老信封里的钱是你爸爸当年辛辛苦苦挣的，虽然不多，但是那都是他对你的爱，他虽然没有照顾过你，但他一直是爱你的。所以，小慕，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很少，只是每个人有他不同的方式。
　　不管发生了什么，活着的人都要好好活下去！
　　小慕，或许，死并不是/意味着结束。
　　孩子，我在天上希望看到你幸福。

　　后来，林慕找到那个破旧、有些生锈的铁盒，里面装了一叠信封，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封封剪短的信，大概是说自己在大城市生活得很好，请家人放心，叮嘱父母、姐姐照顾好身体，最后一致以“小慕怎么样了”结尾。林慕似乎在霎那间寻回了遗失多年的父爱，潸然泪下，要是父亲、妈妈还在，自己能好好孝敬他们多好。他在林佑兰墓边的大树下埋下铁盒，也像是埋下了这么多年对父亲的眷恋。

　　忙完林佑兰的丧事，林慕对宗穗说，“穗儿，我先送你回上海，也快过年了，我想出去散散心，好不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气力。
　　这段时间，宗穗看到了林慕脆弱、无助的一面，她明白妈妈的过世对他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她都理解。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
　　“好。”

　　有时候，当你发现自己爱的人并不需要你，尤其在他最难过悲伤的时候，自己好像是多余的，失去了价值。
　　宗穗婉拒了林慕的陪同，说现在胳膊已经完全好了，自己一个人可以。可是，他多希望林慕还是会***陪自己。
　　女人，总是喜欢说于心违背的话，可是她又多希望她爱的人能懂。
　　林慕，没有来。
　　宗穗在机场等了又等，他还有没有出现。虽然她努力地为他着想，他心情很糟糕，可是自己走他居然没有来送，而是让他的妹妹代替。
　　“大嫂，哥心情一直很不好，希望你多包容他，等他恢复过来他会去找你的。”
　　原先那个不懂事甚至有些刁蛮的女孩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宗穗感到失望里还有一丝安慰。
　　“什么大嫂啊？”
　　“你就是我的大嫂，我已经认定的大嫂。”

　　回到上海的宗穗先去跟夏晗和宋梓辰会了面，他们还是那么腻歪。他们看出宗穗有些失落，追问过后才知道林慕的妈妈去世了。
　　可是，他们无法理解，在林慕心里，妈妈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心里唯一可是躲避的港湾。汤业成从小就觉得他是一个包袱，不喜欢他；小岭也一直不想承认这个没人要的哥哥。

　　回到的宗穗便迎来了爸妈的呵斥。
　　“你现在翅膀长硬了，辞职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跑到什么广州陪男友？！你知不知道这样男人会更瞧不起你的！你的男朋友呢？怎么没跟你回来？谈恋爱结婚是你一个人的事吗？我们没有资格看看吗？”
　　宗穗本来就有些委屈地心情，在妈妈的痛斥下，更难过了。
　　本来以为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情绪不好，生理有些紊乱。可是已经两个月了，例假还是不来。
　　她***跟妈妈悔过，她真的认定了林慕，他也不是那种会***的男生。
　　“小穗儿，妈妈也是为你好，毕竟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过了年你就2*了，你说我们能不着急吗？你也理解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好不好？”
　　一家人总算过了一个安稳地春节，虽然七大姑八大姨会质问宗穗的感情状况，但妈妈总会为她挡下，“我们小穗儿不着急，还想在家多陪陪我们。”

　　林慕只是偶尔打来电话，话却很少，或许，是自己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又或者是低估了林妈妈过世对他带来的打击。

　　过了年之后，例假还是一直没来，宗穗终于不放心去市里**医院检查。
　　“恭喜你，你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了！”听到医生的话，宗穗***，欣喜又有些害怕，自己的身体里居然藏着另一个小生命。
　　她恨不得立刻告诉林慕这个消息，可是又有些顾忌，还是决定当面再告诉他。毕竟自从林妈妈去世之后，他对自己很冷淡，忽然告诉他这个事不晓得他会是什么反应。

　　元宵节过后，她便回到上海，跟夏晗商议了这件事。夏晗也支持她当面告诉林慕，说不定这件事会多多少少带林慕从林妈妈的去世的悲恸中走出来。
　　她去了广州，房子却空空如也，打林慕电话也没有人接，只好找到小岭，小岭也不清楚林慕的行踪，只说自从她回了上海之后，林慕就让人摸不着头脑，很少见到他。
　　她忽然感到一种不安，便去了林慕的公司，谁知道他已经辞职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没有见到苏蔷的身影，听说她也辞职了。她回想起那天中午林慕和苏蔷一起出现在医院，而且丝毫没有向她提起，忽然有了一种自己不敢去想的想法。她本来以为那天或许林慕是在咨询林妈妈的情况，可是从后来的情形看，林慕也是直到那时候才知道她的病情。一切像一个解不出的谜题，深深困扰了着宗穗。
　　林慕就像忽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不告而别了。第一次，自己没有资格去追问，可是这一次，他凭什么说都不跟她说。
　　她翻看林慕的短信，最后一条是元宵节那天，他说——月亮很圆，好好照顾自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那时候她以为他指的是林妈妈的过世，现在想来，难道他是在给自己暗示什么吗。她不断地试图联系林慕，却始终没有一点音讯。
　　宗穗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再一次拨通了林慕的电话，响了很久却没人接，她颤抖地发去一条短信——林慕，你去哪了？我在广州。看到信息立刻给我回电。
　　这样的情形让她感到那么熟悉，多年前，赵译也是这样。男人为什么都喜欢这样，喜欢搞神秘，喜欢玩失踪。旧伤疤被揭开的时候，旁边又多了一道新伤口。
　　“跟你的感情让我感觉沉重，穗儿，对不起，希望你能遇见更好的人。”
　　什么狗屁。林慕居然连赵译还不如，没有狡辩、没有试图挽回。可是，宗穗不敢相信自己又一次爱错了人。
　　“请你当面给我说。”她发过去，却再也没有了回复，再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原来，天塌下来是这种感觉。

　　一回到上海，宗穗就直奔夏晗的住处。
　　一打开门，夏晗便看到眼睛红肿。还在流泪的宗穗。
　　“穗儿，你怎么了？”
　　“晗，林慕不见了……”
　　“什么？！”
　　“他不见了，他甩了我……”
　　“虽然跟他不熟，但他不像这样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先进来再说。”
　　宗穗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夏晗的公寓，“你知道吗？苏蔷也不见了，或许他们在一起了。”
　　“你先不要胡思乱想。”
　　“不是的，我之前又一次遇见过他们一起出现在医院，当时我想肯定是自己多想了，就没有追问。可是，现在看来不是，我去了那家医院，像找点线索。”
　　“怎么样？”夏晗担忧地问。
　　“那次和他们一起的女医生在妇产科……”
　　“什么？你的意思是苏蔷怀孕了？？”
　　“嗯，或许吧……”
　　“那你有没有告诉林慕你怀孕的事。”
　　“我不想那这件事绑住他。”
　　“傻丫头，这不是什么绑不绑的问题，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你把他电话给我，我来跟他说。”
　　“没用的，他不接电话，已经关机了，我打了几天了。”
　　夏晗面对宗穗的遭遇，已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什么好女生反而遇不到好人。“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知道……”宗穗抱着头，感觉头痛欲裂。
　　“要不要去把孩子打掉？”
　　宗穗不可思议地望着夏晗，“不可以，他是无辜的，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以……”
　　“可是，那你要怎么办，当未婚妈妈吗？”
　　“不要问我了……”宗穗情绪再次崩溃。
　　夏晗连忙抱住宗穗，希望她能冷静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好女生却遇人不淑。这个世界本就不存在救赎，更找不到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