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年华》亚井

19、拾玖

　　我们似乎阻止不了不幸的降临，是祈祷上帝不要让它变得更糟，还是平静的学着接受。

　　静安区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手术室外，林慕坐在长椅上发呆，一种从心底渗出的绝望缠绕了他。
　　他和宗穗被送到医院。自己慢慢苏醒过来，却听说穗儿右手肘粉碎性骨折（学术名****）。他起身，却被苏蔷拦住。
　　“你应该担心担心自己。”苏蔷关心地说。
　　“哦，我没事，想去看看穗儿！”
　　“你为什么隐瞒自己右耳失聪的事情？”
　　“什么？”林慕惊讶地看着苏蔷。
　　“是医生告诉我的，宗穗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你不要在她那儿提起。”林慕紧张地说。
　　“可是——”苏蔷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什么？一会再说吧，我先去看看穗儿！”
　　林慕正往外走，苏蔷低声说道，“可是，你左耳的听力好像在急剧下降……”
　　林慕愣住了，过了足足半分钟才转过身，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医生说，你的左耳听力很不稳定，需要进一步检查。”
　　林慕一阵天旋地转，慢慢往医生的办公室走去，然后又走到外科手术室门口。脑海里依旧回想着医生的话，“根据症状来看，你可能患了梅尔氏综合症，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诊，毕竟这种病比较罕见。”
　　林慕无法置信地望着医生，“您说什么综合症？”
　　“梅尔氏综合症，一种由于前庭耳蜗阻塞引起的疾病，会导致人晕眩、耳鸣，甚至导致永久性失聪。”
　　林慕想起以前偶尔发生的晕眩和耳朵剧痛，忽然感觉到一种深深地恐惧笼罩着自己，七岁的时候因为发高烧，自己已经失去了右耳的听力，现在医生居然告诉自己……
　　“那这个病有办法治吗？”林慕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病现在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暂时延缓病情，而且因为你本来只有一只耳朵有听力，长期以来给左耳造成了巨大负荷，所以情况，可能有点糟糕。”
　　“哦，谢谢你医生。”林慕尽量保持平静听完了医生的话，慢慢走出去。
　　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他一直在想，自己还这么年轻，声音的世界竟然慢慢向自己关上了大门，以后只能生活在寂静无声的世界里？
　　苏蔷朝他走过来，看着他呆滞的神情，心里一阵难过，这个大学时期曾拒绝过自己的男孩虽然拥有了他想要的爱情，却在此刻面对这样一个噩耗。苏蔷蹲下身，握住林慕冰凉的手，“你先不要想太多，等回广州了再去检查看看吧，说不定有方法医治。我爸爸也是医生，或许可以帮上忙。”
　　“谢谢你，苏蔷。”林慕……回答道。
　　没有用，对于一个被不幸挑中的人来说，什么样的安慰都发挥不了作用。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护士推着病床从里面走出来，林慕终于回过神来，迅速跑到宗穗身边，愧疚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穗儿。
　　“嘿嘿。”宗穗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穗儿……”林慕想说什么却只喊出她的名字。
　　回到病房，宗穗急切地问，“慕，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晕倒？是太累了么？”想起前一晚两个人的剧烈运动，宗穗脸上忽然泛起小女人的红晕，完全忘了胳膊的疼痛。
　　林慕觉察到她的言外之意，终于露出了会意的笑容，这种时候，也只有她还能……
　　窗外，蔚蓝色的天空逐渐被淡红的霞光掩盖，太阳缓缓地往西边走去。
　　忽然想起今天是七夕，林慕愈加内疚了，不但没能好好陪她，哪怕看一场电影，反而让她受伤住进医院。
　　宗穗看到林慕为难的神色，大大咧咧地说道，“没事啦，这个节过得真特别呢，一辈子也忘不了，哈哈！”
　　林慕只能强颜欢笑，温柔地问道，“怎么样，肚子饿不饿？”
　　还没等宗穗说话，肚子已经抢先回答。
　　“咚咚”，苏蔷轻叩病房的门，拎着两个保温盒走进来，“你们都饿了吧？先吃点饭吧！”
　　宗穗总有一个感觉——苏蔷是喜欢林慕的，不过她却对苏蔷生不出一点敌意，反而很想和这个大方优雅的女孩做朋友。

　　林慕一口一口地给宗穗喂着饭，“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汤？”
　　“哎呀，真好，生病真好！”宗穗不由得感叹，却引得林慕更加怜惜。
　　“你这个傻瓜！”
　　“要不要打电话告诉叔叔阿姨？”
　　“不要了，反正没什么大碍。”
　　“拜托，粉碎性骨折啊，孩子！”
　　“可是真的不是很疼哎！”
　　因为林慕的照顾关心，她全然忘记了重伤的胳膊。

　　吃过饭不久，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左手抱着鲜花、右手提着水果，由展馆其他两个负责人陪同着走进宗穗的病房，原来他就是那些字画陶瓷的收藏者。
　　“谢谢你啊，小姑娘，要不是你我的那件白陶可就要粉身碎骨了！”老人打趣地说道，病房一下气氛轻松许多。
　　林慕歉意地说，“实在对不起，都是我……”
　　老人摇手致意，“谁不会出错啊，年轻人，不过你的女朋友已经将功补过了，她可是你的福星啊，你要好好珍惜她呀！还有，自己的身体应该照顾好，不能太累了！”
　　林慕连连点头，“是，是。”
　　一群人又讨论起展品，老人平静地诉说着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偶尔诙谐地补充一句，病房里充满了欢笑。
　　宗穗认真的听着，忽然感觉到展览背后的意义，我们常常只看到事物表面的光彩，却遗漏了背后隐藏的故事。
　　老人的字画、手稿/信大多出自老战友之手，虽然不专业，却寄托了笔者太多的情感，而那件白陶则是他爱人的嫁妆，可惜他们大多数人都先走一步了。以前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跟还活着朋友祭奠逝去的伙伴，今年他忽然想将自己收藏的物品拿出来，举办一个小型的展览，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以前的故事。

　　送走老人和陪伴他来的人，苏蔷也回到住的酒店，病房里只剩下林慕和宗穗。天色越来越暗，本来制定的活动也无奈取消，宗穗却一点不遗憾，吃饭看电影散步是什么时候都能做的，不一定在今天。
　　“那今晚我们只剩一个活动了。”
　　“什么？”宗穗惊讶地问。
　　林慕忽然从背后拿出一个望远镜，“看牛郎织女。”
　　“你哪里找来的望远镜？”宗穗惊喜的看着林慕，怪不得他去送人送了这么久。
　　林慕做到病床上，扶起宗穗靠在自己怀里，将望远镜放到她的眼前，等待传说了那么久的童话现身。
　　虽然没有观赏到所谓的鹊桥相会，但宗穗坚定地声称自己看到了几束流星雨，林慕取笑她肯定是在撒谎安慰自己，宗穗恨不得竖起指头发誓自己真的看到了。两人又开始讨论各种星座，更把天上的各路星星逐一点评，只看见星星无辜的眨巴着眼睛。
　　后来，宗穗让林慕回家睡觉，可是他非要待在那，将另一个病床拉近，和宗穗的靠在一起，陪着穗儿直到她睡着，看着穗儿平静的睡颜，林慕若有所思。

　　第二天，夏晗和宋梓辰借着中午的空隙感到医院。夏晗看着小穗儿被吊起的胳膊，心疼极了。
　　“肯定很疼吧？偶尔撞到胳膊肘都又麻又痛，你倒好，干脆来个粉碎性骨折！”
　　宗穗看着夏晗既心疼又着急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
　　两位男士知趣的走出去，留下她们好说悄悄话。夏晗本想责怪林慕，却被宗穗拦下。
　　“小穗儿伤势还好吧？看来她短时间内没法上班了。”宋梓辰叹息着说道。
　　“唉，都怪我……”

　　“怎么样，昨天的七夕，宋梓辰制造了什么惊喜？”
　　“哎呀，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好好养你的伤吧！”
　　“我好姐儿们的感情，当然关心啦！”
　　“……”

　　临走，宗穗不好意思地望着宋梓辰。
　　宋梓辰明白她的意思，“你呀，就先好好养伤吧！”
　　“那工作怎么办，我今年真没少给你添乱……”
　　“当然要受处分啊！”
　　“啊？什么处分？”
　　“停薪留职。放心吧，你的职位我会先找人顶上，等你回来。”
　　“呜呜……”宗穗感动死了，“看来我们夏晗真的是找对人了！”

　　后来几天，林慕一边忙着展览的事情，一边细心照顾着小穗儿。一天晚上，林慕认真地对宗穗说：“要不，跟我一起回广州吧！”
　　“啊？！”
　　“不然，你要回老家麻烦爸妈吗？”
　　“也是哦！”
　　“这次，我们坐火车回去，好不好？”
　　“为什么想起坐火车？”
　　“因为那样很有感觉嘛！等展览搞定，我们提早一天出发，慢慢享受路上的风景。”
　　“嗯，好。”

　　火车站。林慕拖着行李箱走在宗穗右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宋梓辰和夏晗齐齐赶来。
　　“林慕，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要好好照顾穗儿哦，不然我拿你是问！”夏晗故作严肃地说道。
　　林慕连连点头，“不敢有一点儿懈怠！”
　　“现在你俩这黏得够紧啊，出双入对的！”揣着右胳膊的宗穗儿仍不忘打趣。
　　“咱们半斤八两吧！”宋梓辰不让分毫，立即回应道。这俩人在一起斗嘴皮子的功夫可是一流。

　　进站前，林慕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交给夏晗，“小穗儿的房子就拜托你了！”
　　“明儿咱们就在穗儿家举办个party吧，哈哈！”
　　“我那屋小，小心把你闷着了，我可不负责！”
　　夏晗和林慕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让步的样子哈哈大笑。

　　尽管不是什么节假日，火车站的人还是不少，林慕没有预想到这种情况，有点后悔选择坐火车，生怕谁一个不小心碰到穗儿受伤的胳膊。所以，无论是进站还是检票的时候，林慕都让穗儿走在前面，用双臂给她围起一个隔离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宗穗满意地躲在林慕怀里，享受着被保护的感觉，林慕181的身高已经给了自己足够的安全感。庆幸的是，其他人看到宗穗身前缠着厚厚白纱布的手臂，也都远远地避开。
　　软席/卧铺车厢，林慕让宗穗乖乖坐着，自己终于安顿好行李。一路上，林慕又是削梨又是削平果，全然让宗穗变成了饭来张口的吃货。漫长的旅途难免无聊，两个人一会看看窗外的风景，一会盯着彼此半天不说一个字。
　　“咦，慕，我看见了火车的尾巴，好奇妙的感觉！”火车从一座山的旁边绕过，形成一个美丽的弧线，下面是湍急的水流，很有电影里的感觉。
　　“是啊，坐火车是一种别样的感觉，听着哐哧哐哧的声音，好像生命放慢了一样。”
　　宗穗觉得奇怪，说这话的时候林慕脸上仿佛闪过一丝伤感。
　　林慕觉察到宗穗看自己的样子，“高三那年，我们一家就是坐着火车迁到广东的，那时候还是那种绿皮火车，车窗可以打开的那种……”
　　“慕，以后我们每年坐一趟火车好不好，不管长途短途，快车还是慢车。”
　　“嗯。”
　　“听会歌吧，前一阵儿买了几张碟，还没听呢！”
　　林慕从包里翻出穗儿的简易DVD装置，又取出几盘还未拆封的碟片，一边说道，“你这包丝毫不亚于叮当猫的**啊！现在很少有人还用这玩意儿了。”
　　“嘿嘿！我喜欢听歌嘛！而且喜欢碟片和触桢碰触时嗞嗞嗞的声音，很奇怪吧！”
　　“很特别！那放哪张碟呢？”
　　“恩雅的那张吧！”
　　林慕放好碟片，将耳机轻轻地塞进宗穗的耳朵。
　　“一起听吧，一人一个！”宗穗左手拿出耳机，站起身，温柔地递向他的耳畔，林慕有点发愣，转而又微微一笑，将耳机转移到左耳。
　　耳边响起女生独特的嗓音，林慕不禁想，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忽然发现世界悄然没有声息，再也听不到妈妈、穗儿的声音，还有雨敲打在窗户上、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