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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情 ...

  •   “醒了。”一张慈爱宽容的面容在蒙胧的雾气中愈发清晰起来。
      “躺着吧,别动了!”
      “奶奶,我这是怎么了?”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身上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傻孩子,你的喘症又犯了。”
      低眼望向自己的手臂,根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没入白皙皮肉之中。原来我这身子还有哮喘病,这大概就是昨夜阿玛阻止我喝酒的原因了。我不记得夜里我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只有窗外喷薄而出的日光将天边的朝霞换上了醉人的金红。
      照顾我喝完药后,苏麻奶奶就离开了。躺在床上,终抵不过阵阵倦乏昏睡过去,待我再次睁开眼时胤祥已坐在我的面前。
      “好些了么?”温情的嗓音中包裹着浓浓的沧惶,深邃的眼神里泛着疼惜。看来昨夜我把他吓坏了。
      “没事了。”我冲他摇摇头。
      “你有喘症,为什么还要喝那杯酒?”
      为什么?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哮喘么?即使知道我也会喝。退一步讲,即使那是一杯穿肠毒酒,我有选择么?
      “我很害怕这种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你,今后你不是独自一人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相信我好么?”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笃定,温暖的掌心贴在我裸露在外的手。
      “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耳际飘来了沉溺得让我无力自拔的呢喃。
      庄重的誓约瓦解了内心的惊惶无助,曾经极力建筑起来的高墙在刹那间分崩离析,灰飞烟灭。终于那一直被抑郁在心头的泪水找了发泄的出口。
      他俯下脸,轻柔缓慢的吻去了那顺着脸颊淌落的咸涩。

      哮喘病让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我第一次知道我所寄宿的这个身子这么孱弱。即使是好了,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他们仍会隔三差五打发人送来补品。胤祥几乎天天都来,而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这场病也让我了解到在宫里,生病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就现在而言我也省去了不少让麻烦找上门的机会。
      转眼间已是盛夏,北京的夏天也是酷热难当的。皇上因为担心奶奶的身体,特地吩咐人送来冰。虽说不如现代的空调爽,但好在古代没有什么环境破坏,再加上慈云庵四周被竹林环抱,暑气也不是太重。但就是有点为难胤祥,这段日子他忙于办差,只有中午在别人歇晌的时候才有时间。于是总是顶着烈烈的大太阳往我这儿跑,每次来身上的衣服都跟水捞似的。我也劝过他,但没用,只能多熬些绿豆汤以防中暑。
      夏去秋至,金风送爽,眼见着隆冬就要悄然而至了。闲情逸致的小日子过的一日胜一日,现在我不仅看书,还像平常古代女子一样学起了刺绣。
      “咝”十指连心,针刺的疼让我猛的缩回了手。一抹触目惊心的猩红渗透进了雪纺布料中,身上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冷战。放下手中的针线,撩起耳根的鬓发,乌青零碎的发丝在烛火的映耀下变得模糊起来,烛捻上升腾起的一寸光辉,缕缕青烟顺着火苗拖拽而出,悠然散于虚无中。门外萧瑟的风呼啸而过,明天院子里又会有一地落叶吧。
      “外面冷吧?也不知道多穿些。小心着凉。”转身把先前炜在炉上的铁观音倒出来,眼见胤祥伸出的手,我故意赌气放在了桌上。
      “我不怕着凉,就怕得相思病。”
      面上一红,不搭理他。拾起榻边的针线,自顾自的忙活起来。
      “在绣什么呢?”
      “帕子,本来想绣荷花的,可是昨天夜里不小心扎了手,血染在了上面,干脆改绣梅花好了。”
      “绣好了,给我吧。”
      “我刚学,绣得不好,入不了你的法眼。再说第一次绣的我自己还想留着呢!”
      “那我更得要了,万一你不给,我就来偷。”胤祥凑近脸,笑弯弯的眼角里掺着胡搅蛮缠的耍赖成分。
      “休想。”搡了他一把。
      虚掩的院门推开了,我和胤祥探身向外张望。没想到竟是四阿哥,什么风把他吹来了。只见他让贴身小太监侯在门外,独自一人迈步进来。
      ‘四哥,你怎么来了,来找我的么?”
      “不,不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卉宁姑娘,你额娘昨个夜里去了。”
      嗡的一下,脸上还未来得急绽开的笑僵敛住了。浑身一哆嗦,血液顿时倒涌向头,耳边什么也听不清了。混沌一片,一时间,所有的思考能力全都停滞凝固了。心尖仿佛有一把钝刀来来回回的拉锯,寸寸锥心入骨,一股闷胀之气堵在胸口,就连一呼一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了,手一歪,整盅茶砸在了地上。“啪”清脆一声打破了屋中的沉寂,也打醒了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我。不会的,怎么能呢?
      “宁儿,小心。”胤祥抱住了正踉跄奔向门外的我。
      “十三,你带她回去一趟吧。这儿有我呢。”
      “谢四哥。”
      周身落入茫荡的凄寒中,心冷极了。她虽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人非草木,朝夕相处中,她已经将所有的爱都奉献给了我。在心里我早已把她当作这世上仅有的至亲,我还没有尽到我的责任,还没有兑现我的诺言。愁苦难抑的悔恨萦绕在心头,带来了烧心灼肺的痛。这一切太突然了,自打上次阿玛的闪烁其词,我已经猜到不好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家门口。赤朱的大门外立着两面石鼓,张显着这幢宅子主人的荣华富贵,身份显赫。高悬门楣的白灯笼在风中摇荡也在嘲笑我的后知后觉。
      步入正厅,一块书有“镶黄旗兆佳氏家门第廿五子孙侧福晋曹氏之位”的长生牌位赫然置于一片繁盛的香烛中。袅袅缭绕的烟雾正在告诉我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为了一堆枯骨。
      “小姐,你可回来了。”
      小喜跪倒在我的脚下,拽着我的衣摆,耳朵早已什么也听不清。只有单薄的身子跟着她的力道一晃一晃的摇摆,眼前雾蒙蒙的。
      伴着僧侣唱念经文的是姨娘们哭天抹泪的哀号,灵前的火盆中还有燃不尽的冥纸,戴孝愁容的人整齐的站满了灵堂的两旁。额娘的身后可真风光!
      “哼”嗤之以鼻。
      我轻微的声音投向了在场的每个人,众人抬眼盯着我,继而又继续先前的工作,将任何情绪悄无声息的淹没掉。
      “铃儿”
      铃儿,这是阿玛第一次这么叫我,他配么?他给了卉宁母女俩什么?现在他是在忏悔吗?忏悔,有谁听得见,是躺在棺椁里的额娘还是早已死去的卉宁?抑或者是占有卉宁身体的我?不,我不需要他的忏悔,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额娘把笙桐留给你了。”
      笙桐,这是额娘的筝,是随额娘出嫁的嫁妆。她至死也放不下我,也忘不了出阁前无忧的年华。岁月催人老,惟有笙桐历尽沧桑仍一尘不变。
      上香,磕头,自始自终都默然不语,此时的我不过是一个看客。
      抱着额娘留下的筝登上马车,在帘子落下的刹那,最后看了一眼富丽堂皇与私欲争夺共存的名门望族。至今起,这个家与我的最后一丝牵连也消逝殆尽了。而我也将彻底走进那个将更大更危险勾心斗角的隐抑在纸醉金迷浮华中的紫禁城。
      一路上的颠簸摇晃,我和胤祥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从一开始他就在担心我,偶尔睨见他紧蹙的眉峰,我了解他是真的在乎我。丧母之痛,他感同身受。我甚至有些后悔让他带我出来,他幼年失怙,如今这么一来会不会勾起他尘封多年的心疾。我只是失去了一个亲近的人,他失去的是在那利欲熏心、杀机暗伏皇城里唯一的依靠。
      打开琴盒,浑沉的古铜色流溢,只手抚上丝弦,指间轻巧拨弄,锵厉的筝鸣飘散在寂寥中。额娘,她得到了什么?她是否曾因这张琴博得阿玛的赏识恩爱,这张琴是否也成为她日后排解寂寞无助的工具?它是额娘一生的相伴,从芳华妙龄至昨日黄花。笙桐啊!笙桐,你是否又将见证我的命运?胤祥的心意我了然于心,他真心待我,我也不是冷情的人,也许他会是我今生的唯一,但他呢?在这里,男人三妻四妾不但是身份的显耀,更是利益的需要。何况他将来会成为大清雍正王朝显赫的怡亲王,到那时我是谁?他还会记得年少轻狂时曾抓过一个名叫卉宁的女子的裸足么?
      想到这,更是情凄难熬。豆大的泪珠滚落,溅在细白紧绷的弦上,生生的掰成晶莹的几瓣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过来紧紧的拥住我,近乎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闭上眼睛,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泪水啊!流吧!流吧!
      在通往慈云庵的幽竹石径上,只有我们俩和穿梭其间晦明不定的光影。
      “胤祥,背我吧。”
      他默然不语,弯下身子蹲在地上。趴在他宽厚健硕的脊背上,双手轻缓的钩住他的后颈,周身沉浸在胤祥带给我的温暖中。他用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来抚慰包纳我这颗凄惶无助的心。一步一步,带着幽淡苍凉的风拂过,撩起耳际的青丝。安静的闭上眼,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腮边盈盈欲坠的泪终于潸潸而下,印在了他一身华贵的衣袍。他的肩头一颤,又继续朝前走。此时的沉默胜过了千言万语。胤祥,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了解你的苦心,以真心换真心,即使我们不会有将来。
      “胤祥,叫我铃铃吧!我额娘就是这么叫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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