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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酒 ...

  •   眼见着快要到端午节了,胤祥去山东办差已经有一个月了。他来的信上说一定赶回来过节。
      “卉宁,你把这些经书送到德妃娘娘那儿去吧。”苏麻奶奶闭着眼。
      “好。”转身退出。身后焚香寥寥的佛堂里飘出了虚浮的叹息。有时我又觉得愧疚,苏麻奶奶大概并不希望我和几位阿哥来往过密,但是转念一想世事无常。
      别人曾经和我说过:要知道自己的渺小,就要用脚丈量周围。现在这句用在迷路的我身上还真贴切呢!这宫里规矩比人多,万一我误入了禁地,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白搭。偏偏我有神游的好习惯,一不留神跟丢了领路的太监,以不变应万变,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吧。廊外栽着几株梅树,欹斜疏折的枝桠上点缀着一抹绿。古人说“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 ,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什么人竟敢评论皇阿玛赏赐的梅树!”哎,看来下次得管好自己的这张嘴了,不然迟早要祸从口出。
      “奴婢该死,奴婢一时唐突了,还请阿哥责罚。”我跪在地上,头顶响起一个稚气未脱却又故作老成的男声,“哦,你是那个殿阁的,怎么窜这来了?”
      “回阿哥的话,奴婢是替苏麻阿奶给德妃娘娘送经书的,和领路的太监的走散了,才在这儿等人来找。”
      “卉宁,你是卉宁吧!”
      我扬起头,一双熠熠生光的乌眸映入眼帘,兴奋亲切流散于在一张年轻的脸庞。见我打量他,他反而搭把手把我拉起来。
      “我是十四阿哥胤祯,八哥十哥常向我提起你。”他向我解释道。“你不用害怕我。”也许是因为看到的我和十阿哥描述的不一样,在加上刚才他生硬的态度,他补充道。一瞬间完全卸下了高高在上的面具,还原成了一个孩子。
      “这个时辰额娘应该在佛堂念经呢,我领你去吧。”
      “有劳十四阿哥了。”他与我并肩走着,我们聊到了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唯独没有十四阿哥同父同母的四阿哥胤禛,这时的他和胤祥是一样的,对自己的哥哥心中充满了尊重敬仰。看来这种隔阂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路上我也只管挑些无关紧要的扯,他的兴致也很好,不知不觉进了长春宫。
      “四哥,你也在这儿呀!”
      “奴婢卉宁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我向端坐在太师椅的四阿哥行了礼。他睨眼向我,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也并非事不关己。我回以坦荡目光,在他的面前只有真实才是最安全的,毕竟他是以后的雍正帝。
      见我用这种目光和四阿哥对视,十四阿哥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于是我将延展于嘴角的笑投向他,他楞了一下,回馈给我一个安慰的眸光。
      “娘娘吉祥。”屋子的众侍女跪下。我也自然而然的随了大流。
      “儿臣参见额娘。”四阿哥、十四阿哥躬身见礼。
      “起来吧。”德妃的脸上漾满了温情,柳眉中带着庄重得体。“这位是卉宁姑娘吧?”水波生情的杏眼扫向我。“是,奴婢是帮苏麻阿奶送经书的。”我垂着头应答。
      “抬起头来吧。”
      “是。”
      “果然生得好模样,没想到巴库鲁养了这么个标志的女儿。”德妃笑盈盈的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吃不准她的意思。
      “听说你还可双手写梅花篆字。”天哪!胤祥该不会是逢人就抖出来说吧。
      “回德妃娘娘的话,不过是奴婢练着玩的。让娘娘见笑了。”我恭谦的答道。
      之后我垂手立在一边,说句实话我巴不得放下书就走,可看样子是不可能了。因为德妃居然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谈佛经。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四阿哥说有事要办离开了。不一会儿我也寻了一个由头出来了。
      转过长长的廊子,看见四阿哥负手立于先前的梅树边。风中的他衣袂飘飘,浑身机锋暗涌。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在某处等我,这也是我一见到他就开门见山的自报家门的原因。我走过去,福了身。“四阿哥吉祥。”
      “你有什么目的?”他的眼里含敛着像鹰一样锐利的锋芒,刀刻斧削的脸上透着寒气。冷冰冰的几乎要把我刺穿。
      “我很高兴您能这么问我,因为在您的心里已经认定我不会危害十三阿哥了。而在我的心里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我认为把我的原则坦诚的告诉胤禛是最好的方法。

      沧凉的月色流泻进这一方斗室,远处歌舞升平的欢闹声更显出我的寂寥。今天是端午节,晚上皇上在宫中大宴。我敞着院门,穿堂而过的晚风带来了丝丝清凉,一壶香茗,一卷手书,此时躺在软塌上独处的我已是心如止水。
      “十次见你就有九次在看书,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要去考状元呢?”跟前晃来一道黑影,劈手就把我的书夺了去。
      “你知道我看书是打发时间就行了呗!”我笑望向脸上醺红的胤祥。“今天皇上开宴,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他笑而不答,饮尽了我杯中的残茶,挨着我的后背也歪在榻上。对于胤祥的这些举动开始我还会训他几句,可马上他又故态重萌。如此反复,到后来我干脆放弃了,而且不知从什么开始我越来越依赖他带给我的这份安心。
      “宁儿,你怎么一见到我就问这些?想我了么?”湿热的鼻息撩过我的耳朵,让我莫名的一阵燥热。我跳起来,看到了他清亮的眼睫正带着几分调侃在我上游移。他这样的举动让我很不喜欢,不禁颦了眉。
      “我是趁席间更衣的时间出来的。”许是见我动了怒,他敛住了笑坐直了身子。
      “听说你见着四哥了。怎么样?”
      “还好,和你说的差不多。”
      “那就好,我希望四哥能喜欢你。”我明白他的意思。实话说,一开始我是管束着自己的心的,可是越和胤祥接触,我就越发现他在这个人来人往的皇宫里是多么的寂寞,他没有亲近的额娘,身边也只有我和胤禛了。他总是用嬉皮笑脸掩饰来他的孤独,每当看到这样强颜欢笑的他,我都会隐隐感到心疼。所以后来我放开了我的情感,一切随缘吧。
      “这是什么?”
      胤祥递过来一个绿绸荷包。“打开看看吧?”
      拉开来,一枚田黄石签章滑落入掌心。章子上雕着簇簇管竹,神形俱备,沾上红泥,落在书页眉角,一朵清秀宛然的梅花篆字显露出来——“妙”,字体总体神韵俱佳。细看笔锋间又流露出稳健刚拔之势,刚柔并济,相得益彰。真是一方好印。
      “喜欢么?送给你。”抬起头接上他青炯的眸光。
      “我不作画,你送我签章做什么?只怕是误了好东西。”
      “非也,非也。这东西我一见着就想起了你。”
      “好吧!难得你出趟远门还记着给我捎东西。奴婢在此谢过十三阿哥盛情。”我调皮的福了身。
      接着又坐回榻上说会儿话,他恨不能把山东沿途的景致一股脑儿都告诉我。直至我催他,这才旬逡巡的离开。收回跟随他渐行渐远的目光,转过身来立在书案前,手不禁摩挲起刚才的那一方签章。“妙”,妙在何处?
      “卉宁,你在么?”一个大咧咧的声音闯了进来,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奴婢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请安。各位阿哥吉祥。”
      “瞧你,这儿又没外人,拘礼做什么。这才几天没见,莫不是要生分了。”十阿哥用嗔怪的语气调笑道。
      “哪能呢?今儿个是端午节,理应说些吉祥话。”
      从炉上的壶里给他们每个人沏了一盅茶。眼睛无意中扫向了八阿哥,他依旧是面带文秀儒雅的浅笑,这是我进宫后第三次见到他。前两次是在给良妃送经书时遇上的,可是像今天这么近距离的坐在一块还是头一回。
      “大过节的,你这儿未免太冷清了吧!”八阿哥抿了一口茶说道。
      “没什么的,我倒乐的清静。清闲也是福气。”
      “好个清闲也是福气。咱们还担心冷落了她,敢情是自作多情了。”九阿哥睨眼向我,言中带刺。
      “刚才在宴席上见到了你阿玛,我们已经替你向苏麻阿奶讨了假。难得父女俩见个面。”
      “谢各位阿哥成全。”
      随着他们来到了旭宸宫,内殿里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众人皆沉醉在琼浆玉液的醇香里。席上的妃嫔、兄弟、姐妹都现出一派母慈子肖手足团结的气象,在这深宫里生存的人即使是酒醉,也不会放下他们的面具,大概是面具带久了就揭不下来了吧。
      “儿臣给额娘请安。”
      “良妃娘娘吉祥。”
      “卉宁啊!刚才我还见着你阿玛了,父女好不容易能见着面了。”
      “谢良妃娘娘及各位阿哥的成全。”我恭谨的冲这位风姿绰约,锦袍加身的良妃行礼,眼光却转向了她身后的絮楠。她的深情款款的眉眼正娇羞的延伸向八阿哥。自从上次选秀结束后,她就派给了良妃。偶尔见了面也说会话,她的心思我已经猜了七八分。絮楠心性单纯,宫中人尽皆知八阿哥家有悍妻,又岂能容她?即便是他日进了府,想到日后八阿哥的结局,不禁心惊一片,到时絮楠怎么办?我实在不希望看到她受伤害,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世上最难把握的就是人心呀!
      “你们年轻人好好乐乐吧,只是别贪杯了。我身子倦了,先走了。”语毕,良妃就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
      “卉宁,你阿玛在那儿呢!”顺着十阿哥的手,我果然看到了人群中阿玛。我本是无所谓见不见他的,可是转念又记起家中额娘。八阿哥领着我来到阿玛面前,他容光焕发的脸在见到我的刹那间有了一丝惊诧,旋即又换上了为官者固有的殷情。变脸之快,倒像是我眼花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即使是虚假的,不知他是否慷慨的将这样的笑赐予额娘。
      “你在宫里还习惯吧。”
      “还好。”我仍旧低着头。
      “在宫里要尽忠于主子,不可逾界。”
      多么公式化的对白呀!这是久别重逢的父女该说的么?他想干什么?想把我作为谁的棋子么?
      “额娘怎么样了?”抬起头来紧盯着他的眼睛,我并不打算继续这样的训话。
      “挺好的。”他别过眼,言辞闪烁,语气中明显有几分底气不足。
      挺好?可能么?明知问了也是白问,但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就这样,沉默对沉默,令人窒息的压抑徘徊在我俩之间。此时我就希望有人来插一杠子,搅浑这一潭死水。
      “哎!这是谁呀?”一心巴望着搅浑水的人来了,只是没想到是他。
      “奴婢见过太子爷,太子爷吉祥。”
      “原来是兵部尚书的千金呀,怎么父女俩在这儿说贴心话呢!”睨眼环视,冷嘲热讽的字句已让我阿玛额尖沁出了薄汗。我知道宫里有规定,宫女未得旨意是不可以私自见家眷的,但这条执行起来是很灵活的。
      “太子爷,今个儿是过节,我们几个见巴库鲁大人在这儿,就私自拉卉宁姑娘来了。还望太子爷全他们父女情。”不知不觉八阿哥他们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奴婢知罪了。”接着就跪在了地上。既然他喜欢别人给他下跪,我就跪吧,反正他的这种跋扈的好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只要能躲过这一劫就行了。
      就在我下跪的瞬间,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几束目光投来。我知道他们是谁。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胤祥,他紧蹙剑眉,纠结的眉间滚涌着焦灼的怒火。身边的四阿哥胤禛正紧紧的攥住他的饿胳膊,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在这一点上,我和他的观点是相同的,胤祥的冲动只会让事情更糟,而且我不希望他现在就因我和太子发生冲突。于是我冲着胤祥眨了眨眼,他终于领会了我的意思,平静下来。
      “大过节的,不值得为这些个小事坏了好兴致。您说是不是呀?太子哥”十四阿哥打圆场的话说得不软不硬。
      “好吧。”太子悻悻的说。
      “还不赶快谢恩。”
      “谢太子爷隆恩。”我磕了个头,直起身子打算退出这惊心动魄的地方。
      “听说卉宁姑娘才学过人,琴棋书画样样出类拔萃。不知今日是否有幸闻得仙乐一曲。”
      果然太子还是没想放过我,仙乐一曲?弹琴,我根本不会。唱歌,他无非是要把我羞辱成三教九流的戏。算了,只能唱歌了,反正他横竖是要我难堪。
      “奴婢献丑了。”
      道不尽红尘舍恋诉不完人间恩怨
      世世代代都是缘留着相同的血
      喝着相同的水这条路漫漫又长远
      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
      渺渺茫茫来又回往日情景再浮现
      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
      爱江山更爱美人那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道不尽红尘舍恋诉不完人间恩怨
      世世代代都是缘留着相同的血
      喝着相同的水这条路漫漫又长远
      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
      渺渺茫茫来又回往日情景再浮现
      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
      爱江山更爱美人那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缈然的歌声填满了着寂静的大殿,声声句句宛如金石之音。即使无丝竹管弦做伴,卉宁清丽婉转的嗓音将这曲《爱江山更爱美人》演绎的豪情中缠绵了丝丝入骨的凄惶无奈。选这首歌我是意有所指的 ,这是唱给在座的每位听客的,其中的意味只有各自揣度了。
      “啪啪”曲终,掌声响起。
      “好一句‘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胤祥踱步来到身边,乌亮亮的眸底愈见欣喜之意。
      “来来,今天咱们也来个不醉不休。”十四阿哥热切的嚷道,接过身边太监端上的酒,一饮而尽。
      “好,这杯当敬卉宁姑娘,难得姑娘有处世凡事不放心头的豁达。”太子又起头向我发难。
      “太子爷,小女不胜酒力,还望太子见谅。”我那一直不敢出头的阿玛出来抢白道,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一杯打什么紧,莫不是不给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是毒药我也得认了。伸手接过酒盅,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粼粼的映出了一双平静无惧的黛眉名眸。杯子凑到唇边,芳泽惑人的气味窜入鼻间。仰头,杯酒入口,辛辣的泉流淌入喉头,冲撞着我的胃,激翻起一阵紧一阵的酸涩。
      “谢太子赐酒。”俯下身子行礼,已是明显感到自己已如风中长草,摇晃欲坠。
      挣扎着离开了这片凄寒凌厉的战场。我痛恨这种身不由己的悲凉.我知道这杯酒不过是小意思,以后还有更大的危机在前方等待着力不从心的我。今天有八阿哥他们,甚至是阿玛来搭救我,可终究还是没有逃脱。
      眼前的晕眩迫使我身如无根浮萍,意识也渐渐涣散了。勉强抓住一旁的树干,身子虚软的滑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胸肺间被一股郁气哽住,硬生生的压的我喘不过气来,仿佛连空气也变得稀薄。即使是张着嘴也与事无补。凉涩的泪水顺着脸腮滚入口中。我不是逃离那个鬼地方的,而是被折磨够了丢弃在这里的。想放声恸哭却没有声音,只有苍茫月色下的点点泪光相伴。
      “宁儿,你怎么样了?”一双刚强有力的手臂环上了腰间,脊背一暖,全身都被包裹在青草的气息里。
      回过头来,婆娑的泪眼中映出了胤祥扬波激荡的眼眸,眉宇间纠结着苦涩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浓重的心疼,抚摸上他凝眉不展的额角。他一怔,将手掌覆在我的手上,紧贴在脸上,像是在寻求安心。我已经说不了话了 ,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也消耗殆尽了。
      “别说话了。”
      头一晃,整个身子被打横抱起来了,人也彻底松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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