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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去春来 ...

  •   额娘的死讯又一次打击了我虚弱的身体,人越发清瘦起来,原先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变得送垮垮的。这让胤祥很是担心,他面上不说,但他的眼睛是骗不了我的。这段时间他花了更多的时间来陪我,他的良苦用心让我真的很感动。他肯放下身段博我一笑,我知足了,又何必劳心自苦呢?
      “卉宁”转过身来看见尾随我从良妃那儿出来的八阿哥。他清雅儒雅的面容上有忧郁之色。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些天来见天有人来解劝我,就连十阿哥都说我面色不好。
      “八阿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已经没事了。以后我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的。”
      “你能想通最好了。”
      “八阿哥”抬起头来神情恳切的望着胤禩。
      ]“恩”他一怔,“什么事?”
      “您帮我找个琴师好么?额娘留给我的笙桐我不想荒疏了。”
      “好。”他眉间一颤,继而又恢复了平和的笑。
      “谢八阿哥。”俯身向他行礼。
      我是真的不想浪费了那把好筝,我也曾和胤祥提过这件事,但他立马就摇头反对。我知道他是担心我睹物思人,可我的想法不是这样的,我要让这张琴看到我走上与卉宁与额娘不同的路。
      再次见到八阿哥,他已决定成为我的琴师了,“给你这种玳瑁义甲,弹出的声音亮而不燥,较有弹性。”
      “这么做不好吧,会浪费你的时间。”
      “没事的我是心甘情愿的。”我觉得他话里有话了。
      还没对我思量出他的心思,胤禩已将带来的筝摆在琴桌上了,舒缓清雅的琴音,弹拨而出。在指间孱孱流泻出千言万语。声声犹如低述喃语。时而做叮咚泉流,润物无声时而又做钟情于源头的万顷碧波,连绵激荡,奔流到海。琴声如人言,我已知他的心意,与这古朴厚重的琴音相通了。
      “这首曲子叫什么?音纯净华美,回味隽永。”
      他笑而不答,,眉眼中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意满。
      伴着悠扬雅致的筝鸣,康熙四十年,我来到这的第一年,就在胤禩的授课中度过了,我从最基础的坐姿、手型、技法开始学起。
      “手型要自然,大指微张,手指自然弯曲成半握拳状。”
      “右手职弹用大,食,中,无名四指弹弦发声,控制节奏和音的强弱变化。另外左手司按,用食中两指按抑筝弦,控制音高和弦音的变化,表现出不同的音韵。”
      “不对,摇指是用大指或食指连续向里向外,快速弹弦,要音色连贯,而且你还要注意按弦取韵,以韵补声,再试试吧。”
      他总是极有耐心的,对于我的频频出错,丝毫没有半点烦躁。如果说胤祥是一坛浓郁醉人的佳酿,胤禩就是一杯味淳质朴的香茗。睨向双手抚弦容色淡匀如常的他,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促使眼前这个风淡云轻的他去争夺储君大位,他明明知道往前迈一步既是万丈深渊啊?不禁又一次想起那最终的结局。痛心?不,不止了。我知道我之所以能在波涛暗涌的皇宫里安然无事,素手弄琴自是少不了他的照拂。他对于我是兄长,不,不止是他,他们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卉宁,你怎么了?”见我一脸飘忽着疲倦忧愁的流绪,他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卉宁”门外响起了胤祥的声音。
      “八哥,你也在呀。”
      “十三弟,你来了。”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好好休息吧。”胤禩淡定的说道,转身离去。
      “铃铃,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胤祥坐在我身边,眸底跳耀着紧张。
      “只是有点累了。”我摇摇头说道。
      内心的苦楚无处诉,现在才知道先知先觉未必是好事。
      “外面冷吗?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眼光散向灰白阴霾的天际。

      “好软的手窝窝!”
      “这是用我去年秋弥猎到的狐狸皮做的。喜欢么?”
      “喜欢。”揉挲这毛茸茸的物件,连心都觉得软绵绵的了。
      “快走吧!别耽误功夫了。”说着胤祥将一并带来的斗篷披在我肩头。
      “慢点,你这是要拉我去哪啊?”
      “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拉着我急驰过幽长冷清的长廊,脚步终于停在了上次我和胤禛长谈的那几株梅树前。此时的这里正有点点火焰炙烈的燃烧着,在白皑皑的大地上升腾起热情的舞蹈。凉薄的残雪覆在枝头,苍劲弯曲和凌落的光华相得益彰。冷艳馥郁的花苞上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凌球,暗香浮动,更平添了几分情趣。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高兴,从几天前就惦记着下雪了。”
      “绝知南雪羞相并,欲嫁东风耻自媒。”
      “八哥,这丫头还说不是只独独钟情于宋诗。”身后响起了一个嘹亮的声音。
      “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吉祥。”
      “八哥、九哥、十四弟你们也是来赏梅的么?”
      “恩,听十四弟说今年的梅花开得好,就来了。”
      “卉宁,你的饿眼见真的和别人不同呀,在你看来这宋诗就是胜于唐诗了。”不知为什么这阵子我总觉得九阿哥带刺的话里是特别意有所指的。
      微颦黛眉,猜心度意不是我所擅长的,看来今天只能就事论事了。
      “不是的,九阿哥。在我看来,唐代为诗之盛世,宋诗既异于唐,故褒之者谓其深曲瘦劲,别辟新境。而贬之者谓其枯淡生涩,不及前人,实则平心论之,宋诗虽殊于唐,而善学唐者莫过于宋。若明代前后七子之观摩盛唐,虽声色格调,或乱枳叶而细味之,则如中郎已亡,虎贲入座,形貌虽具,神气弗存,非真赏之所取也。唐人因为种种因缘,既在诗坛上留空前之伟绩,宋人欲树立,不得不自出机杼。变唐人之所已能而发唐人之所未尽,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酝籍空灵。宋诗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折透辟。唐诗之美在情辞,故丰腴,宋诗之美在气骨,故瘦劲。”
      “呵呵,难得听到这么异乎寻常的见解。”远处一道健朗洪厚的笑声传来,还未等我回转过身子,就听见耳边响起一片请安声。
      “皇阿玛吉祥,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原来来的人正是康熙,我也赶紧福了身。
      “起来吧。”
      “谢皇阿玛(皇上)。”
      康熙不愧是一代明君,如苍松劲柏一般刚毅的眉宇中包纳了朗朗乾坤,神武横生的气度中流转着不可比拟的沉稳睿智,举手投足间张显了凛然威仪。一同来的还有四阿哥胤禛,神色却是晦莫良深。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回皇阿玛,咱们觉得今年的梅花开的好就过来瞧瞧。”十四阿哥应答道。
      “是啊,今年长春宫的这几株梅树是长得不错。”康熙一脸欣欣然,俨然是平常人家中的慈父。
      “叫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回皇上话,奴婢兆佳氏•卉宁。”福身道。从刚才起我的心就没有安定过。相信皇上一定对我有所耳闻,这宫里有哪个宫女敢两次和太子发生冲突。
      一阵沉默弥漫充斥在冷凝冰封的雪地里,孤寂的风漾过耳腮,使我更加噤若寒蝉。
      “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
      “你念过书。”
      “回皇上话,奴婢的额娘教奴婢识过些字。”
      “哦,你外公年轻时还给朕当过伴读呢!岁月不饶人呀,转眼外孙女都这么大了。”
      居然说起了卉宁的外公,难道康熙不打算追究了?
      “方才朕听你说起唐诗和宋诗各自的长处。朕倒想听听你对唐诗宋诗弊处的看法。”
      我低眉沉凝一会儿,恭谨的回答“依奴婢拙见,唐诗之弊为肤廓平滑,宋诗弊处为生涩枯淡。”
      “恩,倒有几分理。”康熙的眉间蕴起一股愉悦的神情,看来今天皇上的心情不错。
      “朕见这梅花开得好,今儿高兴,正好你们几个都在这儿,就以梅花为题作诗吧!”
      作诗?能听到几位阿哥的诗,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等等,刚才是谁在这慷慨陈词来着的,不会也让我作吧!是这样我就完了,我根本不懂平仄压韵呀!怎么办?一时间我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
      这时打远处跑来一位公公,“皇上,索额图大人求见,现在承乾宫侯驾。”
      “好,走吧。”
      “恭送皇阿玛(皇上)。”
      看来今天真是福星高照呀!嘘了口气,抬起头来却迎上了胤禛从容沉静的眼眸。他居然在回头看我,明锐探究的眼神刺得我浑身不自在,忙调转了视线。
      “卉宁,你有梅瓶么?喜欢哪枝,我让人砍下来给你送了去。”十四阿哥温和的寻问。
      “不,不用了。就这么挺好的,砍下来花就夭折了,我舍不得。我宁愿就这么看着它,即使是凋谢也可以化作春泥更护花。”
      “你的想法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八阿哥眉眼间带着盈盈的笑。
      “那就是说我古怪咯!”我调皮的冲他挤了挤眼。
      “何止是古怪,是古灵精怪。”说着胤祥的手指在我的头上敲了一下。
      “啊!什么呀!”
      念头一闪,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式的笑容。见胤祥一不留神,用力推了他一把。闷哼一声,他居然跌坐在了地上,积雪不但沾上了衣襟,就连发辫上也是。
      “哈哈”瞧他那狼狈的模样,不禁喜上眉梢,心里那个得意呀!
      “好,看我怎么来收拾你。”胤祥拍掉身上的雪就来“收拾”我。
      “有本事就来呀!”我才不傻呢!哪能乖乖的等他来,于是一闪身,拽住十四阿哥的衣袖藏在他的身后。胤祯也是一脸好兴致的陪着我胡闹。
      “别躲!”
      “就不!”双手拉住胤祯就是不撒手,他倒也乐得给我当挡箭牌,俊朗飞扬的面庞上流溢着乐趣横生的笑颜。
      一不注意,只见胤祥的手突然绕过十四向我伸来,眼见就要被抓住了。我只好放弃护身符逃命了。刚跑了几步,脚下一滑。
      “卉宁!”耳边传来了胤祥、胤祯急促紧张的喊声。不好,乐极生悲了。
      但身子并未像预想的一样摔倒在地上,反而坠入了一双柔软的臂膀中。是八阿哥,他深情绵邈的眼底浸满了宠溺。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心没由来的咯噔一下。
      “怎么样!没事吧?”胤祥、胤祯赶上前来。
      “没事,又没摔着。”我忙低了头拍了拍膝盖。
      “天冷,别在外面待太久了。”
      侧过脸,没想会到是四阿哥,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是这短短几个字仿佛是吸收了这天地间所有的寒气,冷冽刺骨。他不是跟皇上走了么?那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恩,走吧。卉宁,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我都在回想胤禛和胤禩的眼神,心里是没一通的乱。
      “卉宁,卉宁!”
      “恩?”我转过头,愣愣的盯着胤祥。
      “怎么了?”
      “看来你又神游太虚了。唉~”他装模作样的晃晃头,一副无限惋惜的神情。
      “本来今天还想听你作诗的呢?”
      “少来,你们几位阿哥的学识可是由皇上一手调教的,我才不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呢?”
      “唉,看来是没福气了!”
      “想听诗,现下就有一首。”
      “恩?”他的眸子一亮。
      “我诗如曹郐,浅陋不成邦。
      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江。
      赤壁风月笛,玉堂云雾窗。
      句法提一律,坚城受我降。
      枯松倒涧河,波涛所舂撞。
      万牛挽不前,公乃独力扛。
      诸人方嗤点,渠非晁张双。
      但怀相识察,床下拜老庞。
      小儿未可知,客或许敦庞。
      诚堪婿阿巽,买红缠酒缸。”
      吟完便头也不回的继续前行,完全不理会身后豪放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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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诗宋诗评析来自《宋诗鉴赏辞典》的代序。
      “绝知南雪羞相并,欲嫁东风耻自媒。”选自张道洽的《梅花》。此句的意思是梅花似雪,既羞与向阳之雪,又不愿象桃杏那样自炫自媒,委身东风。东风既春风。全诗为“行尽荒林一径苔,竹梢深处数枝开。绝知南雪羞相并,欲嫁东风耻自媒。无主野桥随月管,有根寒谷也春回。醉余不睡庭前地,只恐忽吹花落来。”
      最后的诗是黄庭坚写来赞美苏轼诗才的,自认不如苏轼,说得很有情趣,甚至提到了自己的诗比不上对方,也许自己的儿子才配得上对方的女儿。正是以儿女婚配来表明自己的诗才不足以匹配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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