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朵斯娜

7、三笑

　　闲云野鹤，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我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为过。每天我所要干的活不过是打扫卫生，剩下的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了。看书、练字、沏茶，有时侯十阿哥或十二阿哥来就陪着聊聊天。若说唯一能帮苏麻老姑姑干的也只有偶尔抄抄经书了，她虽然已经有89岁了，可是身体却很硬朗，凡事身体力行，不愿假以他人手。我也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向皇上讨我，而且还和太子发生了冲撞，她只是笑着答道因为自己老了一个人太寂寞，需要有个人陪，当时只是觉得我合适。在我来慈云庵的第一天，她就把那串佛珠送给了我，只说我和这佛珠是有缘的。当时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她极为平和慈祥，对待任何一个小辈就像是平常人家含怡弄孙的老奶奶。平常在没外人的时候她允许我喊她奶奶，每当这时我又觉得老天爷对我是仁慈的。奶奶，这个词我已经好多年不叫了，虽然我离开了自己的父母、外婆，但在这个时空我又一次得到了关爱，心中满满的装着温暖和幸福，我知道这时苏麻奶奶用心为在这红墙内构筑的乐土。因为我现在已经是名声在外了，所谓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如今我是彻底见识了。根据十阿哥的宫廷八卦消息来报：兆佳氏•卉宁，本来还是一个待选的秀女居然巴结上了当今太子，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另外还和十阿哥、十二阿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后来好在皇上英明，把她打发到慈云庵交给苏麻老姑姑监管起来。呵呵，真是人言可畏呀！现在的我早已成了着后宫中名正言顺的狐媚子了，一旦遇上太子粉丝团，至少要被目光剜一刀，照着这么算下来肉饼汤都该做好了。而十阿哥自打听说这事以后就一个劲儿给我赔不是，还说为了这事八阿哥把他一顿好训，十二阿哥呢，则是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待我如同妹妹。不过我本人对这事一点也不上心，依旧乐滋滋的过着自个儿的小日子，毕竟谣言止于智者。
　　凉习习的清风像一把剃刀划过翠绿的草坪，随着风的经过，草甸瞬间变成了青葱的海，浪花由远及近的滚滚而来，连绵不断。遇到一块大青石又悄悄的躲开了，接着又可以听到不远处竹林笑嘻嘻和春风说话，这是我平常看书的好地方之一。或是盘坐在大青石上，或是躺在草地上，总是自得意满的，无论我干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搅扰。恬淡的呼吸着沾染了泥土芬芳的空气，柔和的阳光落在后颈，暖暖的一片，翘着二郎腿，一只脚架在石头上，另一只脚上的寸子只被我用脚趾轻轻的勾着，一晃一晃的，所有的心思都被书了去，周围的一切与我无关了。
　　突然只觉得脚上一轻，低头一看，啊，我的寸子不见了。脚边上却多了一只正和我硬邦邦花盆底作斗争的小狗。它浑身长着蓬蓬亮亮的黑毛，身子还真是小，感觉连路都走不稳。大概是因为没见过这么奇特的鞋子，它的两只前爪扒着，小屁股撅得老高，鼻子一拱一拱的闻，很是好奇。瞧它那逗趣的小模样，不禁放下了手中的书，一把抱了起来。它的小爪子却乱扑扑的挣着，呵呵，看来还不大乐意呢！“小东西，你打哪来啊？”盯着它溜溜转的眼睛我喃喃的问道。看样子，他应该不是后宫妃子养的狗，没准是从司犬监跑出来的。想到这，索性脱了鞋袜，把它们一并儿放在青石上，赤脚和这小东西闹腾起来。见我来逗它，它也来了劲。在我脚边上东凑凑西凑凑，浑圆的小肉球滚来滚去，还时不时的用爪子去扯我旗装的下摆。我干脆提起了起来，露出一节小腿，白嫩的脚丫子悬在它的头顶上绕圈，而它的脑袋瓜就一遍又一遍的跟着晃悠，又急又蹦的样子可滑稽了。有时还用脚板去蹭蹭它光溜溜的背，待它回转身，立马跳开站在一处，见它屁颠屁颠的奔来，快要接近时，我就跑掉。一阵玩闹下来，脸也红了，额上还泛起了细细的汗，可那小东西好像是不知疲倦，仍意犹未尽的眼巴巴的望着已经气喘吁吁的我。
　　“呵，好大的胆子！敢拐跑我的狗。”身后传来一声嗔怒。惊得我一没留神，脚下一软跌倒在草地上。“哎呦”屁股摔得生疼。“哈哈”来的人竟然很没形象的捧着肚子笑弯了腰，活像是见着小丑。我这正疼着呢，他居然还好意思笑，心里一恼，想也没想就甩了他一记卫生球。还好摔的不重，拍拍衣服站起身来，坐在大青石上。那小狗见了主人立刻谄媚的跑了去。“哼”撇了撇嘴，抬起头来却看见那个促狭鬼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俊逸张扬的脸庞上卧着两道黑如墨、型如剑的眉毛，笑弯弯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赤朱色的嘴唇骄傲的翘起，浑身散发出邪美魅惑的气息。此时他正抱着一种狡黠玩味的目光盯着我看。哼！没见过美女么？你瞪我，我也瞪你，看谁的定力好，想着就付诸行动了。见我气哼哼的回瞪他，他的眼眸更明亮闪耀了。“你为什么拐跑我的狗？” “哼！还用得着我拐，它是自动送上门的，黑不溜秋，白送给我也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嘴上痛快了再说。我不打算和这家伙作什么纠缠，拿起身边的袜子就要穿上。他俯下身子，蹲在地上，平视着我 “你叫什么？在哪当差？” “凭什么告诉你，你还没告诉我呢？”我没好气的回道，扫了他一眼。他的眼里闪过一道邪邪的金光，直觉告诉我准没好事。果然，他抓起我光裸的脚踝，将纤细光滑的脚丫捧在宽大的掌心里。我能感觉到他暖烘烘的手上爬满了又厚又硬的茧子。“真漂亮，一个个像葡萄一样。”说着用手指拨弄我圆圆的脚指头。腾的一下，脸颊上一片火热，忙要抽回来，可他的手却死死的钳着不放。“你叫什么？”“不知道。”我烦躁的说。他仍旧笑着，只是用另一只手来挠我的脚心。“哈哈”好痒啊！这招真是卡住了我的软肋，笑得前倒后仰，本能的脚向后缩，可是怎么也动不了，还被弄得一阵阵疼。“你叫什么？在哪当差？” “忘了。”我气呶呶的瞟了他一眼。“忘了？那你再好好想想吧。”说完又开始了他的恶作剧。“哈哈，哈哈”这回我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还真是个难缠的家伙，那有人像他这样用这种方法打听别人名字的，心里气极了，越是这样我越不让他如愿。“想起来了么？”他抬起头笑望着我，眼里显出一泓深不见底的渊潭，漾起圈圈涟漪。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一下。“兆佳氏•卉宁，在慈云庵服侍苏麻老姑姑。”哎，我怎么全招了，难道我被十阿哥的快嘴传染了。正在我烦恼的时候，他居然已经帮我把袜子鞋子都穿好了。末了，还舍不得放手。见他如此，我一咬牙硬生生的抽了回来。直起身子，拾起掉落在一旁的书，向他福了身。毕竟他帮我穿好了鞋子嘛，虽然不是我乐意的，但功过相抵。谁叫我大度呢？转过身朝竹林走去。“哎，你怎么不问我的名字呢？”身后响起他淳厚而带有磁性的嗓音。“对不起，我没兴趣。”转过头白了他一眼，撅着嘴回道。“胤祥，我叫胤祥。”我仍旧自顾自的离开了。原来他就是十三阿哥胤祥啊！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第二天，我带上了一壶上好的黄山毛峰，猫在了上次和絮楠一起玩耍的湖边。一壶茶，一本书，纵然春去匆匆，我也要尽可能的去抓住它。轻飘的花瓣幽雅的散落，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的抚去。落在杯中，就把它当作是这一季的桃林赠与我的礼物，桃粉的一点浮在青绿的茶汤上，刹是好看。“竹书绕吾庐，清深趣有余。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此时也只有这几句能印证出我恬然自适的情趣了。眼睛看着书，头也没抬，只用手摸索着去拿杯子。恩？杯子呢？我刚才明明放在附近的呀！抬起头，竟看见胤祥端着我的杯子一仰头把茶喝了！看他那渴急的模样，我也只有叹息的分了。我那清香馥郁的好茶到真正的成了解渴的蠢物了。哎，没招了。“这黄山毛峰回味甘甜，香气持久。” “你还知道啊！我这壶茶才过了第二道水。还好你吃出来了，不然被你这么牛饮一番倒浪费了” “那能呢？黄山毛峰形似雀舌，茶汤清澈明亮，沁人心脾。是好东西呀！好东西哪能独享呢？”我不理他，又低下头看书。诶？不对了，我都已经转移阵地了，他怎么还能找着。仔细一看，他的另一只手里牵着一条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居然就拴着昨天的那只小狗。天哪！我怎么一下子觉得他像是抓逃犯的警察呀！算了，谁叫狗鼻子灵呢！不由得朝他挤了挤眼睛。这时他已经挨着我坐下来。“还是狗鼻子灵啊！”他笑眯眯的说。恩？我楞了一下，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随后冲他一笑“英雄所见略同。”大概是受了我的感染，他仰天长笑。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像夜空中的启明星一样耀眼。“你看的是什么书？”直到他伸手抽走了我的书才反应过来。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见到他老是发呆呢？下不为例啊！“临川文献，胡示堂辑，十九年梦川亭刊本。” “看来这本书年岁比你都大。”他顽皮的眨巴眨巴了眼睛。“那你今年多大了？” “干嘛？查户口啊？”想起昨天的事我就来气，便直楞楞的脱口而出。“恩？”他满脸问号。“我是说，你干嘛问得这么细致，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我的名字，第二次又要知道我的年龄，你还想知道什么？生辰八字？虽然你是阿哥，可我好歹是个姑娘家，你这么问很不礼貌的。”竹筒倒豆子，我一股脑儿顺嘴溜了出来。等他好气又好笑的张着嘴，我才发觉失言。哎呀，掌嘴，掌嘴，看来坏习惯真的会传染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个阿哥，万一得罪他，可没我好果子吃。再者我苦心经营的淑女形象今天是彻底报销了，不对，也许在我昨天光着脚丫子时就报销了。“你还知道我是个阿哥啊？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奴婢，主子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他佯装生气的说道。“是，奴婢知罪了，奴婢失了分寸，冲撞了十三阿哥，还请是十三阿哥责罚。”我歪着头凑上前去，吹气如兰的说道，脸上还绽放出一个最温柔的笑容。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此时的这个理由有多大的杀伤力。因为胤祥他整个人都呆掉了，平时总是带着贼兮兮笑容的脸上居然静悄悄的飞上了两垛绯红。看他吃憋的模样，心中一喜。哈哈，小样，跟姑奶奶斗，你还嫩点。瞧着他一脸拘促的表情，我又大发慈悲。算了，算了，不捉弄他了。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我只好自毁形象的冲他扮了个鬼脸。见我如此，他的眼中一顺间又恢复了愉悦的光彩。抱起脚边的小狗，抚着它的毛问道：“这是什么狗？毛茸茸的，样子怪可爱的。” “你别看它现在小，长大了可凶着呢！它是只獒犬。”獒犬，原来眼前这团肉嘟嘟的小东西居然是藏獒。“是藏獒么？”我进一步向他求证。“恩”他有些惊喜的望着我。“你也知道藏獒？” “只是听说过，托你的福见着活的啦！”我嬉皮笑脸的打趣。“它叫什么？” “饕餮” “饕餮？小东西你吃得很多吗？”我拨着它的小脑袋自言自语。一时间我们俩都没说话，我也只管逗着饕餮玩，并没有抬头看胤祥，因为我害怕自己在又接触他如水的目光时又失神。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天边昏黄的云彩将我的衣服染上了金光。“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他终究还是不死心。唉！他的死缠烂打还真是和小强有的一拼了。罢了，我是耗不起了，眼见着太阳快要下山了。“十四，行了吧。我要走了。”收好东西，准备离开。“你明天还来吗？”他急急的问，脸上还沾着一丝羞赫。“不知道，如果在竹林外的大青石和这儿也没找到我，那我就只会在慈云庵了。”说完嘴角扬起了友善的笑。
　　第三天，我并没有出去。不是因为不想见胤祥，而是我实在没有时间。整个一天，我都在帮苏麻奶奶抄华岩经。从早上到晚上，除了三餐，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屋子。不知不觉，日薄西山，圆如银盘的月亮悄无声息的爬上了树梢，我负手站在窗前，清风徐徐，撩起了我鬓角的碎发。夜幕下，漫天星光，像是由一只神来之手随心的把一把钻石撒在了蓝得发黑的绒布上。望着这璀璨的繁星，不禁又想起了胤祥那亮如星辰的瞳仁。他今天会不会因为我的爽约生气？是不是又牵着饕餮满世界搜索我的行踪呢？想着想着，心中一阵悸动，笑意泛上了脸颊。我这是怎么了？干嘛好好的又想起了他，接着清楚的感到了耳根子的热浪。
　　“咚”门上被砸了一下，好像是用小石子砸的。这是谁呀？心里正犯嘀咕呢，开了门却没见着人，左瞧右瞧也没见到人。细想一下，猜了大概，忙敛住了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低了头不作声的准备关上门。“哎，别关！”抬眼就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上悉嗦嗦的翻下了一个人影，来的正是胤祥。“扑哧”终于笑出来了。他挠了挠头站在我的面前，屋里的烛火映在他浅麦色的皮肤上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华。我微微的侧了身子，让他进来。从书案上的紫砂壶里沏了一杯老君眉递给了他 。又重新回到桌前继续抄写起来。“你的柳体写得不错呀！美中不足的是笔锋上阴柔有余，刚劲不足。”他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一边用认真考究的目光揣摩我的字。我转过头来，眼前的他身姿风神如玉，英武中又不失书卷灵动的气息，像是一股游弋于文武之间流畅的风。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偏转过头轻轻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笑如同二月春风绕身而过，痴缠着我的心绪，一点点吞噬了我的理智。“你今天还要抄么？” “今日事今日毕。”我耸耸肩。“可是这经书也不是一时半会抄的完的，再说我都已经等你一天啦！” “我知道，但是我还没有抄到今天规定要抄完的地方。”听我这么一说，他有些丧气的退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好啦，别不高兴了，我表演一样绝活给你看。全当是赔礼了。”说完我取了一张大的宣纸，另外又从笔架上拿了两只粗的狼毫笔，沾满了墨，双手各执一管笔，落于纸上 。随着手腕的舞动，胤祥，两个梅花篆字跃然纸上。字体清秀丰盈，看着这两个字，连我自己都自得意满了。其实这招是卉宁的，我是在一次试着双手握笔时无意发现的，可能是这身体的条件反射，熟能生巧吧。我满意的笑着，却在一瞬间对上了胤祥清亮黝黑的眸子，深切的眼光像悠远绵长的溪流一直淌进了我的心窝里，填满了全部的思绪。“卉宁，可以把这个送给我么？” “当然，本来就是为你才写的。”我低着头，因为不敢让他看到我脸上的燥热。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抄完了。我拉着他坐到了院子里的老桂花树下，轻柔的月色将这枝头上的新叶染上了银煌煌的光泽，一层层像是天边的云彩。蜡黄的月亮从云间探出身子，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如丝絮一样透明，仿佛是松垮垮缠绕的薄纱。夜里轻缓舒适的风掠过面庞，带走了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幽思。

　　月色正朦胧
　　与清风把酒相送
　　太多的诗颂
　　醉生梦死也空
　　和你醉后缠绵
　　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怎么只有这首歌
　　会让你轻声合
　　醉清风

　　梦镜的虚有
　　琴声一曲相送
　　还有没有情浓
　　风花雪月颜容
　　和你醉后缠绵
　　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蝴蝶去向无影踪
　　举杯消愁意正浓
　　无人宠
　　是我想得太多
　　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
　　最后
　　还有一盏烛火
　　燃尽我
　　曲终人散
　　谁无过错
　　我看破

　　不知不觉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轻轻的哼出了那首《醉清风》。四周只有低语的虫鸣和着，宁静的夜空中飘荡着我的歌声。一曲还未终了，声音却越来越低，直至消失在这浓浓的夜色。我实在是太困了，已经招架不住周公的诱惑了，只有头有一处没一处的乱点。隐隐的听到耳边有一声轻柔的呼唤“卉宁？” “恩。” “我可以叫你宁儿么？” “恩。”随后肩头一紧，头安稳的枕在一个坚实的肩窝里。鼻尖滑过一阵青草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