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朵斯娜

6、佛珠

　　万籁俱寂，夜悄无声息的把黑暗带进了这一方斗室，快速的占领了屋中每一个角落，惟有一点黄灿灿的烛光与之抗衡。跳跃的火苗并不惧怕黑暗，反而更尽情的舞蹈，更尽情的播撒着它的光，散着它的热。因为它知道夜越黑越能衬出它的可贵，指引着渴求光明的人前来。在宫烛炙烈的火苗下，还有一样透着柔美光泽的东西，就是那串佛珠，那串曾经颠倒乾坤的佛珠，但那一切只是曾经了。望着它，思绪万千，如同抽丝剥茧般清晰起来。算来，我进宫已有一个月了，这些天来仿佛是如坠云梦，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这样的经历了。想来，这应该算是老天爷为我的到来精心准备的下马威了……
　　农历三月二十，我和同为待选的秀女一起坐车进入紫禁城。挑开帘子，看到了高峨朱红的宫门，上面还钉着金闪闪的铜钉，密密麻麻的一排又一排。以前我是到过故宫的，可是今天的故宫在我看来却如同一只饥饿的老虎，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送来果腹的青春甚至是生命。同来女孩大多沉默不语，但从她们姣好的模样上不难看出兴奋，也许它们在向往帝王的恩宠，尊贵的地位，优渥的生活。但这一切皆与我无关，我心中只求能长久平安的活着，直至二十五岁放出宫的那天。按照惯例新进的秀女被安排住在储秀宫，衣着也皆是统一的，一般由两、三个人共用一间厢房。我和一位来自汉旗名叫史絮楠的姑娘同住在了一起，她的父亲是礼部郎中。我们聊了几句，发现志趣还相投，一来二去倒也成了朋友。白天秀女们由教养姑姑教授宫廷礼仪，从走路到待人接物，事无巨细。就拿脚上的鞋子来说，满语称为寸子，俗称花盆底。即使是站立也要做到抬头挺胸，否则就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更别说穿上它四平八稳的走路了，所以一天练下来浑身上下肌肉酸疼也是正常的。不过还好我有穿高跟鞋的经历，应付起来还不算太难，但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在进宫的那天就把手上的一只玉镯送给教养姑姑当见面礼了。要知道往往越是这种小人物越是得罪不起的。
　　那天吃过午饭，大家伙儿都在歇晌，可偏我和絮楠都是没有午睡习惯的人，便结了伴去游园。“卉宁，这儿有个湖，啊！好多锦鲤呢，你快来呀！”絮楠在前面愉悦的喊。“来了。”穿过这层层叠叠的桃花树，粉色的花朵缀满了枝头，鹅黄的蕊星星点点的掩映其中。可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脆弱，莫说是手的攀扯，即使是最柔和的风也会使它们花枝摇摆，抖落一地的芳菲，倒有几分应了那句“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镰帘”。走到她的身边，无论是身上还是头发上都沾着几瓣花，她却丝毫未发觉，大概这时她的里只有那满池的锦鲤了。湖里的鱼儿许是听到了絮楠咋咋呼呼的声音，立马四散逃开，可过了一会儿又凑了过来，因为这时絮楠把中午吃剩的馒头掰成小块投进了湖中。听着她咯咯的笑声，抬眼看着这满园的落英缤纷，心里只那句“人面桃花笑春风”来形容了。
　　环顾四周，隐隐的在桃林深处看到了一簇新绿，是竹林。亮闪闪的阳光布满了叶片，新长成的嫩芽在光的折射下竟有几分通透。不由的心生向往，竹林错落有致的栽在一条小石径的两旁。下场的薄叶，修长的杆身，仰起头来还能看到满眼绿油油的一片，而小石径上只有斑驳的几处光影，就好像是调皮的太阳随意为之的。风扫过，林间传来沙沙的声音，整个林子都在唱歌了。在石径的尽头竟然是有一座庵堂——慈云庵。这里大概是宫中妃嫔参禅礼佛的地方了。不知不觉神差鬼使的，手居然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吱呀”直到门枢扭动的声音才让我回了神。以至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也只能说那是命运的指示了。佛龛、香案、燃着的蜡烛，竟让我有种想失声恸哭的冲动，几张被我亲手埋藏在心灵深处的脸再次鲜活，爸、妈、外婆…… 一时不能自已，跌坐在地上的蒲团上。望着佛祖依旧安定的神情，泪水在样中翻滚，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不行，我不能哭，于是用牙细细的咬着唇，唯有□□的疼痛才能缓解心绪的波动了。许久，定定了神，我支撑着站起身来，眼睛无意中落在了掀案的一侧，是，是那串佛珠，那串让我魂牵梦绕的佛珠，走上前去，身体不觉已在颤抖，可手却并未敢动它，现在倒有几分近乡情却的感觉。“你看到了什么？”一道温暖慈祥的声音传至耳边。我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位老姑姑，藏青色的袍子，颈上挂着长串的桃木佛珠。我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纪了，但她的精神极为矍铄。银白色的发髻沾满了岁月的风霜，下耷的眼角却盖不住炯炯有神的目光，微微上翘的嘴唇饱含着亲和的气息，纵然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但任凭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不会感慨于青春的流逝，仿佛年华老去都是幸福的。慈祥的面容让我不禁想到已去世多年的奶奶，我不知道在这步步为营的皇宫里还有如此让我安心的人。见我直直的盯着她，她依然笑着，门外的阳光晕在她的背影上竟有了几分不真实。“你看到了什么？”老姑姑再次问。侧过身子，望向香案上的佛珠，顺着我的目光，她蹒跚的走来拿起那物件儿。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给我的感觉，不觉喃喃道：“在佛祖看来芸芸众生皆是平等的，而之所以人各有命是因为各自所执的意念不同。”她楞了楞，显然是有些惊讶，也是呀，在她看来我还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啊！“那你的意念是什么？”她恢复了平静。“但求问心无愧。”我坚定的回答。她默许的点了点头。“你是谁家的？” “回姑姑话，奴婢家父是巴库鲁。”我福身回道。“阿奶”这时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满脸洋溢着喜色，从他的衣着作派来看应该是一位阿哥。可他为什么管老姑姑叫阿奶，难道是我弄错了。“十二阿哥吉祥。”老姑姑福了身。“阿奶，您老快别在我面前作这些个虚头巴脑的礼了。”十二阿哥红着脸微嗔的扶起了老姑姑。见着老姑姑如此，我也赶忙请了安。“你是新进的秀女么？” “回十二阿哥的话，是。”抬起头来看到了他的脸，平淡和气。想来也是。康熙只有这位十阿哥胤祹长寿，若无淡定的心性又如何在能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局中平安的或下来呢？“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回十二阿哥话，奴婢是因为喜欢外面的竹林才误打误撞闯了进来。还请十二阿哥恕罪。”我作实以答。“算了吧！”老姑姑笑着替我解围。“恩”十二阿哥笑嘻嘻的应承。“那就再劳烦十二阿哥帮老奴把这位姑娘送回储秀宫吧。” “好，我一会儿再来看您。”老姑姑笑着点点头。我低着头跟着十二阿哥出了门，心中却有一份不舍，不禁回过头来，看见老姑姑居然站在门口笑笑的望着我。
　　“参见太子。”正当我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时，十二阿哥的声音传来。什么？太子？我忙低着头福了身“太子爷吉祥。”但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抬头来看他，就算我再怎么好奇他也比不过此时他对我容貌的好奇程度了。因为我分明感到了一束探究挑逗的目光正绕过十二阿哥投向我，不觉后背撩起了一阵冷汗。千万别再注意我了，于是头压得更低了。只听得耳边响起了一串对话，“十二，你这时打哪来啊？” “从慈云庵来，受苏麻阿奶之托送这位姑娘回储秀宫。”啊！苏麻阿奶？莫不是那位拥有传奇一生的孝庄贴身侍女——苏麻喇姑。天哪，现在是康熙四十年，那苏麻喇姑到底有多少岁了？正在我神游之时，一句话的传来彻底打醒了我。“你叫什么名字？”太子轻佻的嗓音传来。一时间让我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哀。说句实话，我真不想告诉他。正当我磨唧的时候，远处一声天籁之音传来“太子，原来你在这儿呀！可让我好找啊！”来的人正是十阿哥胤礻我。哈哈，救星降临，福星高照！我第一次觉得声音也这么动人，丝毫不逊于八阿哥胤禩。“阿弥陀佛，赶快把他带走。”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叨。“十二也在呀，哎，这不是卉宁么？”胤礻我兴奋活跃的说。啊！救命稻草成了害人精。着也太快了吧！顿时我满脸黑线，欲哭无泪啊！之后，我被十阿哥送回了长鼓秀宫。一路上都无精打采的，而十阿哥却丝毫未察觉我的异样，仍心情愉快的为我进宫的是，我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回到房间，已见絮楠焦急地在屋里打转了。见到我平安后才松了口气。可我没敢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只说是迷了路，叫人发现送了回来。但心里一点也平静不下来，隐隐觉得暴风雨正在前方等着我。
　　果然，第二天该来的都来了。
　　“哪位是兆佳氏•卉宁啊？”太监尖细的嗓子向这宽阔的院子投来。顿时安静的人群中传来了窃窃私语，一时间我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目标。目光中大多有兴灾乐祸的成分。抬起头来对上了絮楠的眼睛，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只有不安和焦虑，我轻轻的冲她笑了笑。“呦，这不是宝运公公么？您吉祥。”说着管事太监麻溜的打了的千。这太监中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您要找兆佳氏•卉宁呀？这不就是么？您要找人打发个人来就是了，哪用的着您亲自跑一趟！”管事太监哈着腰拉我到那位趾高气昂的宝运公公面前。“你就是兆佳氏•卉宁？”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不想回答他的话，因为我知道他是谁的人。见我不答话，他又说道：“从今天起，你去服侍太子爷。快谢恩吧。”周围响起一阵唏嘘。谢恩？他的动作还真快。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是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冰冷的海里，一会儿浮在水面，一会儿又被浪头掀进海底浑身如针刺般的颤栗。我知道太子是要被废的，到那时，我将如何自处？哼，平安长久的活下去，怕是再也不能了。这又何来恩呢？见我并未感激的跪下谢恩。旁边的管事太监急了，走到我身后冷不丁我膝盖后踢了一脚。“咚”我终于跪下了。这时又有一批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十二阿哥，他瞟了跪在地上的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皇上口谕，额娘苏麻喇姑年事已高，需有贴心人常侍左右，以慰朕心，着待选秀女兆佳氏•卉宁即刻入慈云庵侍奉。”
　　------------------------------------------------------------------------------顺便说一句，我并非为了文章的需要而强迫苏麻喇姑“起死回生”。事实上苏麻喇姑在孝庄死后仍活了18年，并抚养长大了十二阿哥允祹。直至康熙四十四年九月初七岁病逝，享年93岁。因康熙尊称苏麻喇姑为额娘，故各位阿哥均称其为阿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