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朵斯娜

18、少年游

　　“絮楠，你阿玛这次外派去四川的任期有多久？”
　　“嗯，至少要四年吧。
　　“那什么时候离京？”
　　“等过了元宵节就启程。”
　　“现在离过年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一别四年也着实让人记挂呀。”
　　“所以啊！良妃娘娘才特地许了我一天的假，好让我可以回趟家。”
　　轻呷一口茶，又再次抬眼望着眼前这个依旧年少不识愁的絮楠。看得出，在良妃庇护下她过的很好。又或者说，她的生活并未受到这座紫禁城的影响。说实在的，和我们同一批进宫的秀女中鲜有像我和絮楠过得这么自在的。良妃本就生性喜静，再加之出身的关系，为人处世皆很谨慎。而性格活泼的絮楠自从跟了她，也给她带来了不少的快乐。二人虽名为主仆，但看得出良妃还是很喜欢絮楠的。
　　“哎，卉宁，要不那天我们一起出宫吧！”
　　“嗯？不好吧，你是回家呀！我跟着去干嘛？”
　　“没关系的，就当是陪我。”
　　见我还在犹豫，她干脆使起小性子来。
　　“反正我不管了，我这就去求苏麻阿奶，走啦！”
　　苏麻奶奶终是禁不住絮楠的死缠烂打，与其说是死缠烂打，倒不如说是故意逗着我们玩的。在她的眼里我们都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虽然她一生未曾生育过，但我记忆中的奶奶就是这样的。她明知道有时候我提得要求很胡闹，但她还是有求必应。这种的宠溺纵容带着甜蜜的味道，很熟悉亲切。润物细无声，所以这种感觉我能记一辈子。
　　“哎，卉宁！”
　　“怎么了？”
　　“你还问我，从刚才起你就在发呆！”
　　“哦！”我打马虎眼的笑了笑。
　　“你看那是谁？”
　　顺着她的手，我看到一袭绯色斗篷，瘦小的身影正徘徊在皑皑的雪地里。院门外那压缀满枝的雪正好成了最适合的背景，暖暖的，冷冷的，安静的融汇成一幅清爽明快的水墨画。

　　“你……”
　　“我姓富察氏，叫淑娴。我是一不小心跟嬷嬷走散了才到这里的。二位姐姐好。”
　　显然她是被我们吓着了，还没等絮楠开口问，就已经自报家门了。脸上的表情也随着她说的内容发生着变化，由惊惶万状变成惴惴不安，最后竟定格在了颊边飞上的两朵彤云。
　　当然，她表情的变化之快也让一向快人快语的絮楠愣住了，此时的絮楠完全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既然如此，天这么冷，不如进屋里坐坐吧。”

　　在一段正常的寒暄后，她就端坐在椅子上一声都不出了，看得出来她依旧很拘谨，我一边照样和絮楠说话，一边开始饶有兴趣的观察起这个女孩子来。晶莹澄澈的瞳仁像屋檐下的冰凌一样干净，红唇皓齿又像奶油蛋糕上的樱桃一样精致。举手投足之间可以看出她一定受过良好的礼教。
　　“你说你叫富察氏•淑娴？”见我如此打量，絮楠也来了兴致。
　　“是的。”
　　“那个旗的？”
　　“镶黄旗的。”
　　“那镶黄旗佐领曾格是你什么人？”
　　“我阿玛。”
　　见这两人这么机械化的对白，我实在是忍不住联想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四个大字。可是现在无论如何也不适合笑出来，因为光看淑娴越来越紧张的模样就知道了。
　　“啊！我知道了！”絮楠的这声感叹像地雷一样突然炸开来。
　　“卉宁，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是十三阿哥的表妹。”
　　“上次十三阿哥外出放粮不是回来晚了么，就是因为要把她从安徽接到京城来。”
　　絮楠自顾自噼里啪啦的一通话像鞭炮一样，炸得淑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全部的一切都错乱了，如坐针毡一般。
　　见她那副模样我倒有些同情起她了，忙向絮楠使了个眼色。
　　“你别在意，她就是这样的！”
　　“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
　　“我叫兆佳氏•卉宁，她叫史絮楠。”
　　好在淑娴本就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适当的安抚后就渐渐地融入了我们的谈话，当然也得益于絮楠偶尔的插科打诨。一开始她的笑很腼腆，熟识后我就看到一种鲜明璀璨的流光播撒开来，很招人喜欢。
　　“难得我们三个人这么投缘，拣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我们就来结拜吧！”
　　“絮楠你这个提议不错，淑娴你认为呢？”
　　“好。”
　　“那我们就以茶代酒，焚香盟誓如何？”
　　“我兆佳氏•卉宁。”
　　“我史絮楠。”
　　“我富察氏•淑娴。”
　　“我三人虽为异姓，愿结为姐妹，相互扶持。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誓毕，我们三人按照长幼次序，拜我为姐姐，絮楠次之，淑娴最小。而且临别时我们还约好那日同游。

　　“二姐，他们怎么总是盯着我们看？”淑娴揪着絮楠的袖子怯生生的问道。
　　“哪有？好了，你太多心了，放大点胆子嘛！还有你现在得叫我二哥，知道么？”
　　此时京城的大街上出现了三个“俊朗少年”，也因为三人各有自己独特的气质，自然吸引了不少姑娘的芳心，一路上频频有人暗送秋波。可是嘛？呵呵！我们三个可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哦！
　　“三位客官里边请。”
　　“二姐”
　　“嘘。”絮楠小声的安慰道。
　　“小二，先来壶茶，再炒几个拿手的小菜来。”随便捡了个位子坐定后我说道。
　　“姐”淑娴羞赧的小声唤道。
　　“还叫姐，要叫哥！”絮楠气啾啾的纠正。
　　“三弟，难得出来。什么都要尝试一下才不虚此行呀！尽管安心啦！”
　　这酒肆真是热闹非凡，人们三五一群围坐在一起或饮酒或畅谈，小到家长里短，大到国家政事，一个小小的酒肆俨然就是一个舆论大会。一壶香茗、几盘小菜光是这么坐着就有种安适的氛围萦绕在心头。
　　“不知我等可否与三位公子共坐一处？”
　　才一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奕奕有神的乌眸里充满了戏弄光芒。而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就显得要从容的多了。
　　“十三……”
　　胤祥摆摆手向淑娴示意后，就和胤禛一起大马金刀的坐下。
　　“四哥，我就说像卉宁吧！”
　　“我们只是经过这里而已。”胤禛面无表情地说。
　　“小二，加两副碗筷。”胤祥嚷道。
　　抿了一口茶，眼角却不可抑制的滑向了坐在一旁的淑娴。她虽低垂着眉眼，可是娇嫩的脸庞上还是酝酿出了生涩的胭脂红，更显得娇俏可人。就在我收回目光同时，却触碰上了胤禛一抹锐利的眸光。它的锋芒像藏而不露的暗器一样静悄悄的靠近，又快速刺得我无处遁形。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这么就有洞穿力的目光了。
　　“这位公子，有礼了。”一位老妈妈走上前来搭讪，这才使我得以逃开。
　　“不知这位公子可有家室，我认得一位家境还算殷实的小姐，不知……？”
　　“哎！这里这么多公子你怎么单问他？”絮楠不服气的打断了。
　　“别人不知道，可是怎么能瞒过我?我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王媒婆呢！在座的五位中就有三位还待字闺中吧？”
　　“扑哧”才说完胤祥就把一口含在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谢谢您的好意，我已经心有所属了。”胤祥在喘过气来后回道，眼光也毫无顾忌的转向我。
　　“哦，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也大方的冲她笑笑。逡巡的目光却又不知不觉的落在淑娴的脸上，此时她抿着唇，蹙着眉，原先泛红的容色瞬间就被怅惘的阴霾所取代了，像是因为一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一样波及开来。看到这里，我的心中已经完全了然了。
　　我们一起待到日薄西山时才分开，胤禛因为住在宫外就负责把絮楠和淑娴送回家，胤祥则陪我一同回转宫中。
　　“没想到你穿男装也这么俊俏！”临别时胤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湿热的鼻息像小虫子一样烦人。
　　可我此时完全没有精力去理会他，因为此时我真正担心的是淑娴，我甚至觉得今天胤祥这么做是故意的。看来不论是胤禛还是胤祥他们都早就知道了什么。
　　“胤祥”掀开帘子叫住他。
　　“嗯？”
　　“算了。”停顿片刻后，我决定放弃了。
　　当我准备垂下帘子时，才发现现在我们正经过太子府。如血的残阳映耀着这座浮华的建筑，不知为什么，此时，它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威仪，而竟然是一种近似悲凄的光怪陆离，仿佛人死去前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