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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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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渐凉,暑热散尽,独留下在老桂树枝桠间穿梭的风。梢上簌簌低吟的叶片,沁人心脾的芬芳,让夜晚中的庵堂流转起一股静澈宛然的美妙,防如这方天地中包拥着最不可思议的遗世独立般。
夜,它可真是个变幻不定的词汇。有人说它静,有人说它黑。此时,在这个连虫鸣都湮灭的夜里我一边在沉淀自己,一边给胤祥回信。胤祥跟着胤禛外出放粮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今年的旱灾、蝗灾接踵而至,肆虐人间。据说有的地方还出现了易子相食的悲剧。其实这样的灾害这些年来从未间断过,以往朝廷都采取了措施:赈灾、免税、与民休息。可结果呢?天灾、贪官的盘剥,此时正在严酷的考验着这个力图步入正轨的王朝。胤祥在信中不止一次的向我抱怨。百姓的疾苦、官绅的乘火打劫,这些都让他感到了愤怒,感到了力不从心,每每这时我只得尽心解劝他。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如今的局势已渐渐显现出了一些端倪,朝中的两员首辅大臣在经过多年的积累后,门生故吏遍天下,二人各自结成一党。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的微妙利害自是不言而喻的。只是现在大家还都摸不清皇上的意思,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想到这里,我又怎么忍心拿些微不足道的事来招他添堵呢?所以最近的这件事我是不打算告诉他了。说起来,就觉得无聊老套,总之一句话,就是我有幸被传说中的河东狮八福晋盯上了。现在在她眼里我俨然成了第三者插足。天地良心,这顶帽子扣得我冤啊!那天良妃喊我去说话,可才刚开了个头,八福晋就风风火火的杀进来了,夹枪带棒的一通。不但把我气个半死,就是良妃的脸上都不好看了。但气过恼过,事后一想,又觉得她也不简单。在这样一个“三纲五常”的封建社会里,她居然有勇气作出反抗。我姑且不论驱使她这么做的原因是来自于爱情的独享还是自小形成的优越感,单就这种行为本身就实数不易。试问全天下有多少的女人能像她敢于顶着悍妇的罪名?试问又有多少女人能像她这样鲜活真实的活着?郭络罗•琛君,一个多么骄傲,多么与众不同的名字啊!
正想着,窗外的风将花香悄悄送来了,惟有暗香来,此时倒还真应了景。举眉向外张望,不知什么时候,那一轮明月已从梢顶爬至中天,连着一层薄絮般的云彩都一并驱散了,直照得大地都光亮亮的。走到树下,撸一把桂花放入信封中 ,古人鸿雁托锦书,我就来个“锦上添花”吧,只希望这夜的花香他能与我共享。
今夜又是一年月圆时。
宫中张灯结彩,庄严的紫禁城里的人们都在忙碌着,只等着夜幕的降临。举步穿过竹林间,一年又一年,去年的那些我还历历在目,阿玛的脸、太子的脸、胤祥、胤禛、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一张张在我眼前像过电影一样闪现,最终又重叠的混在一起了,模糊的任怎么也分辨不出来了。
“铃儿”
隐约的一声轻唤,铃儿,这个几近被遗忘的名字。额娘,是你在叫我么?可我是铃儿么?如果不是,那我是方卉么?方卉,又是一个几近被遗忘的名字。灵魂最深处的我又在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着这个茫然的自己。
“铃儿”又是一声,它阻断了我前行的脚步,柔软的声线中有一丝急惶。
转过脸来,我万万也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是卉静。秋波搏动中,杂糅着太多难以名状的韵色,有怯、有怜、有焦、还有悔。不知道为什么这每一种都像针扎的我一样疼。咫尺之间,我和她就这么无言而立着。
“铃儿,你,你过得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恩,还好。”我含糊的应答,说实话,我还弄不清楚她到底是敌是友,毕竟在家的时候我也只和她打过几个照面。
“真的吗?”她一听到我的答案,情绪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一把拉过我的手,眼睛里也像跳跃着明媚闪耀的火苗一样,神采熠熠。但很快的,又像做错了事一样,颤颤的缩回了手。脸上刚绽开的笑容也一并紊乱了。嘴角虽还有欣喜之色,可眼里已分明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水气。
“姐,天凉,到我屋里坐坐吧。”望着一旁僵立住的她,我已动了恻隐之心。
厅堂中,她安静的坐着。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平静。她端着茶盅几次欲言又止。
“姐,你怎么样?太子对你好么?”我不习惯我们俩这样的静默,所以先开了口。其实我对她还是不放心的,虽然这么说很无情,但经过一些事后,我已经不能确定那个家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又或者我对他们还有什么用途。当然这样的问候也不全出于自我的防卫,也包含了我的真心,毕竟我们在名义上还是姐妹。
“好,爷待我挺好的,你放心吧!”听得出她刻意的用轻松隐去了若瑟瑟西风的怅惘,言语中全然没有一个新嫁娘的幸福满足。这样的隐忍本身就极让人心痛。一道圣旨,既带来了家族的无上荣耀,也同样带来了她一生的枷锁。
“还记得小时候,咱俩一块放的那个蝴蝶风筝吗?”她开始了自说自话,清炯的目光也渐行渐远的滑向苍穹,仿佛那里真的有只童年的风筝在扶摇直上。
“那天它飞得好高好高,直到变成了天上的一个点……”说到这,她悠悠的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些话结束得就像开始时一样突兀。看着她怅然若失的模样,我也根本不想追问什么了,只觉得在这段谈话中,她至始至终都和寂寞,那种寂寞就像疾病一样已经深入了骨髓。
临别时,她对我说了句话:“你一定要好好的,姐不求什么了。”
不知为什么那夜的梦里有一双似水的凝眸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卉宁姐姐,卉宁姐姐。”
一听这咋咋呼呼的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十八阿哥,瞧你这猴急猴急的样,可是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才不是呢,我要你猜!”
“是不是谙达夸奖你了,许你多骑一个时辰的马。”
只见他摇摇头。
“不是,那我可猜不着。你成天高兴的事可多了去了。
“没劲。”他好不没趣的撇撇嘴。
“是十三哥啦!他回来了。我从无逸斋放学时见着他了,他说一会儿就过来。”
“哦。”我故作漫不经心状。
“没了?你就这反应?”
“可不就这样,要不你告诉我该怎么样?”见他一脸吃憋的小模样就觉得有意思。
“唉,你怎么没好好谢谢我这个勤快的信史呢?”这下他看出了我在逗他玩呢,立马转了话锋。
“好,谢谢你啦。”见他又要耍宝,顺手捡了块桂花酥塞进了他的嘴里。
“好吃么?这是用今年新开的桂花做的。”
“也有我们的份么?”身后传来了一阵嬉笑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当然了!”转过头来才看清来的人却是以八阿哥为首的“□□”。刚才的那句就是十四阿哥喊的。
“十八,我说你小子才下了学就着急忙火上哪儿呢?敢情是肚子里的谗虫叫唤了!”
“十哥,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小家伙眼里闪过了一道狡黠的光芒。
“哦?说说看?”
“你一定是来问卉宁姐姐讨教诗书的吧!”十八阿哥镇定的应道。
“你这小子!”十阿哥这下才觉出味,徉装生气,上来就撵着十八阿哥跑。
他们一大一小两个顽童的闹腾让我这个不大的院子顿时活分了不少。
“卉宁”
“恩。”带着一抹笑转向胤禩,直视着那双澄亮的瞳仁。其实在他刚进门时我就大概能猜到他来的目的。
“那天……”
“不用说了,你要说的我都明白。”
“说实话,刚开始我真的很生气,可又真的很佩服福晋。因为她很有勇气,她敢于说出她所想要的。”
“如果可以,我愿与她以心交心。”
送走八阿哥时已是日渐西垂,曛曛然的绮云逶迤的飘忽在远方,追随着太阳一起回家。所有的流光异彩在透过树枝折反后,一切影像在屋里都变得支离破碎,惟有在一旁荒疏已久的笙桐,在黄昏下的光与影中它是那么的朴素,朴素得而又精致。只手抚过,铿然的金石之音传开,心中已有了几分感触。这时门外一曲熟悉的《醉清风》潺潺的乘着风流淌进来,悠扬的笛声在茂林修竹间静悄悄的等待着知音来和。古有琴瑟合鸣,我和他都知道此情此景下的笛筝之声一样可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