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朵斯娜

16、生日

　　“哎呀！忘拿毛巾了，真烦人。”我一边嘀咕，一边甩掉手上的水。古人干嘛非要续这么长的头发，还编出一套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理论。害得我现在洗个头都这么麻烦。
　　抬手正准备要拭去迷住眼睛的水滴，指尖竟触到了一方柔软干燥的绢帕。恩？旁边有人！倏地睁开眼，一袭青衫映入眼帘，长襟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水渍。看来这是我干的好事了。可青衫的主人一点也不在意，带着一抹笑，他用澄清如镜的目光注视着此时狼狈的我。他到底在这里站了有多久了？唉！我犯什么错了？干嘛么次糗样都无一例外的全被他看到呀！
　　“快擦吧，小心受了风。”
　　“恩，谢谢八阿哥。”我怔怔地接过他递来的毛巾，轻缓的擦拭着发梢。他怎么有空来？最近朝里因为扩修国子监的事，礼部、户部、工部都忙得团团转，不久前胤祥还出去办差了。
　　“我刚忙完手头上的事，正好得了歇就过来了。”看来他是从我的表情上猜到了。
　　“过了今天你就十六了，还想着像去年一样默不作声糊里糊涂的过么？”
　　“恩？”不经他这么一提，我还真记不得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有什么想要的？”
　　“可以的话就回家一趟吧！我想给额娘上柱香。”略有所思后我答到。
　　“好，一会儿我来接你。”

　　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峭。这次回来后，我发现家里的佣人也换了一些，就连小喜听说也被家里人领回乡下许婆家了。就这样，我和额娘曾经生活过的痕迹统统被抹去了。到底为了什么？他们就这么容不下我们娘俩！
　　这时摇晃不断的马车陡然停住了，也将我所有的思绪打断了。风撩起了帘子的一角，外面居然是一座庄园。
　　“这是我的外庄，难得出来一次，在这里吃过饭再回去吧！”他先行下了车。
　　“憩兰苑”他领着我拐进了一方独有的小天地。这里即无叠石抱池，也无假山凉亭，只有质朴的绿树芳草。虽然时值春意阑珊，多半的枝桠上只剩下凌落的几瓣残红，但暖阳下的碧色也自有它独到的温情，在那浓郁的深处藏着一窝啁啾的雏鸟。
　　“这是我的书斋，因为培植了许多兰草，所以叫‘憩兰苑’。”
　　午饭毕后，我们在靠近廊子的书房里喝茶。苑中草长莺飞，蜂蝶忙碌。轻风徐来，兰草柔软的摇摆和着风的笑声，一波一波的变幻成了深浅有致的浪头。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期待春花开能将夙愿偿
　　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

　　“你唱的是什么？”他嘴角矜着清明平和的笑
　　“小时候，额娘唱着哄我睡觉的歌。”呵呵！这种谎我已经扯了无数个了。
　　只见他走到书案前，展开了一幅宣纸，取笔沾墨，须臾间，几株风中韧兰跃然纸上。
　　“能把词给我么？”
　　“写在这儿？”这幅画画得太好了，我都不忍心搞破坏了
　　他再三颔首，我这才下了笔。
　　“希望我的字不至于折损了这件国宝的价值才好。”我嘴里嘀嘀咕咕起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端起杯子，浅呷了一口。睨眼瞧去，他的眼眸多了些玩味的笑意。

　　窗外一弯眉月漂浮在灰白的东方，余晖拖拽着绚丽成绮的霞彩渐渐西沉。望着相识的阿哥送来的礼物，我有些发怵了。这些东西实在太多了，在我回来之前又都无一例外的堆在奶奶那儿。怕什么还就来什么，最要命的要数十阿哥了，他可真是实实在在给我送了份“大礼”，本来，在宫里，我已经够出名了。
　　是夜，我走进奶奶的内寝，她正闭目靠在躺椅上，昏黄的烛火将她的脸映衬得更加平静安详。拾起一旁滑落的薄毯轻轻的为她掖好。
　　“吵着你了？奶奶。”
　　“没有，我只是养会儿神。”她睁开眼睛，柔和的说道。
　　“来，坐这儿吧。”
　　我依言坐下。
　　“奶奶，我……”欲言又止，先前想好的词我一句也说不上来了。
　　“丫头啊！还记得你所秉持的意念么？”
　　“记得，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你还年轻。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希望你被太多的东西束缚，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后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知她用心良苦，我俯下身子，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缓缓的合上了眼睑，鼻尖萦绕着焚香经卷的气息。她用她历尽沧桑的手温柔的拂上我的发鬓，曾几何时，我的奶奶也这样拥着我入眠。
　　“问心无愧，问心无愧……”蒙胧中似乎有人在声声低喃。

　　又是艳阳当空时，我刚好抱着被子出了屋子，就看见四阿哥站在了院子里。
　　“四阿哥吉祥。”抱着被子行礼可真不容易。
　　忽然眼前一个黑影闪过，把手里的被子接了过去。他只瞟了一眼竹篙下的小凳子，就一声不响的把被子晒好了。瞧他那付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就好笑，帮忙晒个被子也一张扑克相。可真要命！
　　“糍壳好吃么？”
　　礼尚往来，因为我没有多少钱，也不能请他们吃饭，那就只好做点心送了去。给胤禛的就是糍壳，因为在上次南巡时，我就发现他不喜欢吃甜的。糍壳就是在糯米中加入了中药白头翁，再包了一点豆沙馅，经煎炸后制成的外酥里嫩，吃起来也不腻，还有一股草药淡淡的香气。
　　“胤祥今天会回来。”呵呵，答非所问。

　　“你这是带我去哪儿呀？”晚风滑过蒙在我眼睛上的绸子，沁出丝丝凉意。
　　“当然是去摘星星啦！”耳畔传来胤祥痞披的坏笑。
　　还真是的！今天一回来就追着问我要什么作生日礼物，问得烦了就故意来了句“我要天上的星星！”。其实我也就是开玩笑似的随口这么一说，谁成想他到认真了。这下也不知道他要玩出什么花样！
　　“那好，一会儿我可真就要验收你摘的星星啦！事先声明，不合格可不作数的哦！”
　　黑暗中他牵着我。他的臂膀越来越健硕有力了。两年了，他在我的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成了风华正茂的男子汉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难怪有人说转眼已是百年。”我轻声叹道。
　　“到了。”他掀开绸子。
　　眼前是一个湖，远处的阑珊灯火，天空中寂寥的繁星全然无一遗落的映照在滟滟的水面，亮闪闪的像是将人间和天上的星星都装满了。
　　“这里是我额娘住过的重华宫。”
　　重华宫，西六宫中唯一没有妃嫔入住的宫殿。满眼的整洁娴雅，一如故人不曾离去一般，而这一切只为敏妃。这位不仅在皇上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妃子，更是胤祥梦中最牵挂的母亲。
　　“铃铃”他轻唤我的名字，迷蒙的月色下，他璀璨生辉的眸子里写满了深沉的思念。
　　“胤祥，离开并不代表结束，爱我们的人也一定还会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都要学会长大。”
　　“我知道。铃铃，你知道么？我想如果额娘见到你，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他的目光渐渐温柔，渐渐专注。
　　对于这份感情，他付出的远比我多得多。可是在这深宫内院的暗处又有多少双眼睛在虎视眈眈的窥探着。繁星灯火虽美，却终不能照亮我和胤祥感情的未知前程。曾经沧海难为水，如同烟火一样，再绚烂的东西也有沉寂的那一天。“离开并不代表结束。”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我和他都能平静的接受。
　　这时背后传来了阵阵暖流，刹那间，他的气息完全的包裹住了我周身。
　　“不管是百年、千年，还是万年，我都舍不得放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