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朵斯娜

13、南巡(三）

　　江宁织造曹府——我此次出游的目的地。本来我对这个曹雪芹笔下大观园的雏形是极有兴趣的，可当真正的站在它的面前时，内心丝毫澎湃的感觉也没有。
　　说实在的，这里不愧是皇上六次南巡四次住过的地方。设计可谓是巧夺天工，独具匠心。园子里叠石凿池、筑亭辟馆，廊间饰以绮疏雕栏，而在水石之侧又植以奇花异葩，明媚的春光的照耀下惹得蜂蝶纷至沓来，恰似人间仙境。
　　住进这里已有些日子了，平日接触的多是照料我饮食起居的丫头。她们的态度极谨慎，仿佛我就是洪水猛兽一般，而且也没有见过这家里的任何一位亲戚。哦！不对。倒是见过一位，就是我的外公，准确来说应该是卉宁的外公。我和他的上次见面还是在刚到江宁时，皇上把我叫到跟前，让我们单独说说话以全孝道。可接下来我的这位外祖父就开始长篇大论的歌功颂德，那官腔耍起来可是滴水不漏。一看就知道是只官场老狐狸。没办法我只好接得滴水不漏。一通天恩浩荡的话说下来，大概是因为探不着我的底，只好好吃好喝的供起来。光从这屋子里的吃穿用度、下人数量就知道已经和曹家正宗嫡亲的子孙不相上下了。反正我也早就想清楚了，言多必失，所以我就踏踏实实的过起了以前梦寐以求的米虫生活。只是前日的一桩事让我颇费思量。那天，皇上和太子下棋，旁边还有四阿哥胤禛作陪。一番拼杀后，结果自然是皇上赢了，但太子也只输了三四子。这正好摸着了老爷子的脾气，即使输也输得不着痕迹。见我也在，皇上就问我可记得什么应题的宋诗。在我背完“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后，皇上满意的说：“你这丫头倒也聪慧，即不逊于马背上长大的满蒙女儿，也不比你家那些嫡出的姐妹差呀！”而我之所以发现说者听者皆有意，是因为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低头拢棋的太子眉间有微不可见的轻蹙。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是在学‘曲有误，周郎顾’吧？”
　　“四阿哥吉祥。”我停下抚弄琴弦的手。
　　“怎么了？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昨天夜里没睡好。”顺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一旁的他。
　　“有十三的信了么？”
　　“恩，他已经到了济南。”其实在走之前，他就说要每天写信，还说会尽快赶回来。
　　“这茶为什么叫碧螺春？”
　　“啊？”转过脸来，看见胤禛正气定神闲的把玩着杯子，匀淡自若的气息安静的包裹着他。能看到此时褪却了隐忍面具的他，我实在很意外。可他给我的意外又何止这些？一方面有时我会想躲着他，一方面他又会带给我很多在别人身上体会不到的感觉。有惊讶，有莽荡，有孤绝。甚至我觉得他像是会让人上瘾的毒药。
　　“这茶你怎么想到叫碧螺春的？”
　　“不知道，不过是顺嘴说的。”我实在找不到什么词搪塞过去了，总不能说“老兄，几百年后就叫这名。”只好用这种贱招了。
　　见我一脸无辜相，他不做声的低头饮了一口，可实际上我也清请楚楚的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
　　“来了江宁，你就打算这么呆着？”

　　谁能想到，我会在几百年前和以后的雍正帝这样大摇大摆的在街上瞎溜达。咱俩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微服出巡，尤其是我，还一身男儿装。走在大街上一个高大威武，一个娇小柔弱，这种极不搭调的组合自然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回头率太高，胤禛很是不舒服，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表情也越发冷，到最后冷到看一眼牙也会冻住。别人见了都纷纷退避三舍。乍看起来，他成了跟着“白面少爷”收帐的“夜叉保镖”。
　　“扑哧”我再也憋不住了。
　　他的脸一僵，问道“笑什么？”
　　明知故问，“比起看街上的热闹还不如看你脸上更热闹！”
　　“你不怕我？”他剑眉一收，表情也松弛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你说呢？”经过今天的事，我想我更不用去害怕什么，原来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会害羞的凡人。历史上多评价他是一位铁血暴君。可自古以来，为君者岂能被人洞穿内心？
　　“二位施主，请留步。”一位小沙弥站在了我们面前。稍显稚嫩的脸颊上泛着清明的光华。
　　“阿弥陀佛，不知小师傅有何事？”
　　“家师欲求施主一字。”
　　当街拦住我们只为一字！到底是什么字？我望向胤禛，冰冷深邃的眼里多了几分警觉。
　　“不知小师傅可否为我等引见家师。”
　　“我师傅就在那儿。”
　　顺着小沙弥的手指，在路边的树荫下有一位恍如磐石般闭目入定的老僧。全白的须髯，祥和超脱的面容，周身流溢着抛却红尘杂念的凝注。
　　“阿弥陀佛，打扰您了，老师傅。”我双手合十躬身施礼。
　　他缓缓的睁开眼，尽管浑浊的眸子找不到任何聚焦，但其中自有一份安宁寂静的舒朗。
　　“不知老师傅想要在下的什么字？”
　　“贫僧只想得到女施主心中所系的字。”
　　我一怔，心里也有了答案。
　　掏出那方田黄石的签章，对着呵了口气，在老僧枯槁的掌心印下了一个猩红的“妙”字。我不是不在乎胤禛的看法，可是该做的我还是必须横下心来。
　　沉默了片刻，他静谧的合上了眼睛。看来是了然了。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刹那间，有如晨钟贯耳。我知道这两句，它分别说的是佛教中的果报、业因。可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难道他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又或者我的穿越不是偶然？那在历史的洪流中我该怎么办？放任自流？我怎能甘心！那我的前途命运在哪里？还有，胤祥他们呢？我能不管他们么？越来越多的疑问涌来，过去我根本不敢过多触碰的一切全都在瞬间像火山爆发后炽热的岩浆添满了心，同时也烧得我火辣辣的疼。
　　“相由心生，相随心转。随缘而生，随缘而去。”
　　伴着苍老的声音，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幽寂的溶入了天边浸染着渺朦凌落的一片彤云中。只留下昏红夕阳下默立于汹涌人潮中的我和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