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朵斯娜

12、南巡(二)

　　经过几日的舟车劳顿，御舟行至了苏州境内。皇上下旨将行宫安置在了江苏巡抚宋荣的府上。至于我自从上次伴驾出游后，皇上就经常召我到跟前伺候，再加上胤祥连日来都忙于办差，我们即使见了面也很少有机会说会话。但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道理，我还是没有忘记的，所以在来到苏州后，我就在当地颇具名气的玉器店如意斋订了一只翡翠扳指。重点不在于它有多昂贵，而在于它的内侧也刻有一个梅花篆体的“妙”字。，就和胤祥送我的章子上一样。
　　缓步穿过这极具江南水乡风格的园林，早春时节的日光宁静和谐的照耀着大地，迷蒙着闲适的静谧。莺鹊躲在密林间，不时的发出啁啾之音。亭台楼阁，水榭院落，流连徜徉其间，连心都变的明媚起来了。
　　“十三阿哥呢？”我拉住一名小苏拉问道。
　　“在那边的亭子里。”
　　还没有等到转过奇石嶙峋的假山，远远的就望见了他的背影。
　　“胤”那个“祥”字却终究是没有喊出口，只哽在了喉头。因为那里不只有胤祥，还有四阿哥胤禛。这些天来如果说我和胤祥没说上话，是因为忙。那对他，我就是故意在躲了。自从上次他差人送来药后，我就越来越不敢笃定他的想法了，在他的心里我是什么人？除了逃避我还有别的办法么？我是真心的不想伤害到他。
　　正在我踟躇之时，耳畔清晰的传来了这样的一段话。
　　“两位阿哥，这二位分别是咱们苏州盐商黄财源老板的二女儿和小女儿，正值妙龄，模样是这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两位若要是不嫌弃，不如就留在身边当个使唤丫头吧。”
　　一瞬间只觉得脑袋像是莫名的挨了一闷棍，空空的，莽荡一片。我也闹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脚不由自主的迈了出去，直到完全暴露在外。那两位姑娘长得可真美。柳眉含情，顾盼流绯之间盈满了南国小女儿家的柔美，羞耷的粉颊，窈窕的身姿，处处显露出姣妍之态。目光又滑向胤祥，他一如既往的一脸玩世不恭，仿佛这一切是极平常的。胤禛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表情，依旧戴着冰封的面具。沉默，所有的人都在沦陷在了死寂的沉默里。渐渐的胸口升出了一股郁气，心弦被这模棱两可的局面一次又一次的在敲打着，震得生疼。我这是怎么了？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呀！官场上的纷繁复杂，盘根错节，我虽没有真正的见识过，但早已有所觉悟了，再说我有什么立场呢？“是我，是我太大惊小怪了！”我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完全不理会内心的寸寸挣扎。垂下眼睑，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苦笑转过身。
　　“卉宁姑娘.”
　　神差鬼使的我居然回了头，刹那间，我和胤祥四目相对，他的眼眸里闪烁着惊惶的光芒，猝然的袭来。我已经无所适从了，眼睛也开始迷蒙了。
　　“铃铃！”
　　一切都全然顾不上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泪水，此时这是我唯一的想法。于是更加快了脚步。没有目的，没有感觉，只有奔跑，只有耳旁底风声在提醒着自己的存在。直到我身上的气力完全耗尽了，软绵的滑下，跪在了一个不知名的湖畔。我身在何方？俯下身子直视着湖面，一张苍白无力的面庞倒映在一池潋滟通透的春水中。婉约的颊边还隐约有熠熠生辉的光华，黛眉间纠结了凄伤的愁云。“你是谁？你是方卉么？悲凉的轻声自问，纤指掠过，打碎了映耀在水中的脸，只剩下摇晃不止的涟漪。我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卉宁姑娘，原来您在这儿呀！刚才为什么跑呀？可让奴才好找呀！皇上让您过去一趟。”
　　赶紧拭去脸上的泪痕直起身来，跟着领路的小太监来到了一处邻水的轩榭。站在门外我深嘘了一口气，暂时我要将一切都放下。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吉祥。”
　　“起来吧，丫头啊，听说老十三说你喜好饮茶。今儿个下面进献了一些产自洞庭的好茶。你也来尝尝吧！”
　　“谢皇上。”端起条案上的茶杯，掀开盅盖。幽馥清雅的雾氲扑面而来，片面间就将萦绕在心头的忧思归于了平静。浅抿上一口，那碧绿澄清的茶汤带着一股自然的甘醇辗转于唇齿间。这味道正是我所钟爱的洞庭碧螺春。熟悉，太熟悉了，这味道是这么亲切，时光荏苒，相隔百年。
　　“都道狮峰无此味，舌端似放妙莲花。”低喃出半阕周瘦鹃的《碧螺春》。
　　“好个舌端似放妙莲花。”皇上愉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奴婢献丑了。”低下头来，泪又沾湿了眼眶，我再也回不去了。
　　“这茶还没个正式的名字呢？卉宁啊！你取个来听听。”
　　“碧螺春。”
　　“碧螺春，不错。传旨，以后洞庭碧螺春作为贡品，年年上贡。”
　　轻嘲一笑，没想到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碧螺春正名了。谁让我已经变成了地道的古人呢？
　　嗫上一口茶，目光渐行渐远。烟波浩淼的水色连绵的延伸着，苍穹间荡漾起红日播撒的金光，直晃得眼晕。清凉的风悠然穿堂而过，丝毫不作任何停留。我何时能像风一样洒脱呢？
　　“丫头啊 ！你看这茶采天地之灵气，集雨露之灌溉，才能孕育出这样的芬芳。”皇上漫不经心的饮了一口。
　　“这茶树正是因为长在了最适合它的地方才发挥出的致醇致美。它在享受这个环境带来的恩泽的同时也必须忍受适应这个环境带来的一切，如果不能那就只能夭折。”皇上他是在提醒我，他什么都知道，我和胤祥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我怎么忘了他在成为一个父亲前就已经是一位君主了呢？在他的眼里是先有责任再有私情的！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早就都捏在他的手心里了。
　　“转眼间，胤祥也长大成人了。”突然皇上的话锋一转。
　　他是什么意思？
　　“很多事情可以独当一面了，朕打算让他替朕去泰山祭天。”
　　原来是这么回事！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等等，替皇上去泰山祭天，那太子会怎么想？他一定会记恨胤祥的，难道那场历史上的血雨腥风就要从这开始了？还有胤禛呢？他的心思我更是吃不透。
　　从皇上那儿出来后，我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游荡，再美的景色我也无心欣赏了，只成为了混沌中擦身而过的影子。直至周身被披上了因天边灼烧过的霞光而留下的红晕。
　　“铃铃。”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这里等了有多久。顿足望去，他的眸子真亮！乌黑闪耀，就像是误入凡尘的星辰。美中不足的是在这一泓清澈中杂糅着许多的孤涩、担忧、焦灼。
　　“铃铃！”他一把握住我攀上他眉峰的手，就连呼吸都颤抖了，掌心的暖意静悄悄的顺着脉搏滑向心田，他的紧张我都了解。可我到底是卉宁？还是方卉？过去的这段时间我从未这样的拷问过自己，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会改变。但事实上，先前我还在悲鸣，悲鸣自己的迷失，而现在，如若下一秒我将坠入地狱也甘之如饴。可我还是在害怕，在害怕失去，害怕历史，更害怕自己的力不从心，身不由己！其实此刻在害怕的又岂止是我呢？
　　“铃铃，你没事吧！”
　　“没事，我挺好的。”冲他绽开一弯浅笑。
　　“刚才……”
　　“别说了，那些我没放在心上，你也忘了吧。”
　　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道：“胤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安静的一笑，他能明白我的意思。至于内心的伤口我必须留在暗夜自己舔舐。
　　但显然我是个笨拙的演员，而他则是个精明的观众。我的故作轻松让他的眼眸愈加清明，用他的话就是眼睁睁的看着我又缩回去了。
　　“胤祥，你在这儿等等。”转身进了屋子，我必须把这个给他，也许明天他就将远行。
　　“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静谧淡雅的月色笼罩在他拇指的扳指上，温润中泛出坚毅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