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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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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一年正月十五日,正是春寒料峭之时。皇上开始了他的第四次南巡,此行主要目的是视察河工水利工程。我有幸成为随扈队伍中的一员,因为这次将途经扬州、镇江、苏杭、江宁等地。苏麻奶奶特地向皇上提出让我回乡探亲一次。在这次出巡中,皇上带上了太子、四阿哥和胤祥,又命索相大人留守京师主持朝政。
对于这次出游,胤祥显得比我还要兴奋。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反而使他兴致盎然,这可把我给羡慕死了,路上的颠簸让我把肠子都悔青了。
二月初四,御舟入清口。白天胤祥他们伴驾阅视天妃闸御坝,一路巡视过来,皇上对河工治理很是满意,大加褒奖了河道总督张鹏翮及在河各级官员,众人皆是皆大欢喜。接下来船行至清江浦时,皇上又幸临清宴园,御笔题写“澹泊宁静”的匾额赐予张鹏翮大人。
现在我们正顺流而下,行至扬州。此时的扬州虽是初春,但讲南毕竟是江南,春天已经在这里开始孕育出这一季的婀娜灿烂。皓天薄亮,水面上就缭绕起一层似雾如纱的烟霭,浓重湿润间附着了春的灵魂和生气。
“铃铃”
“这么早,你怎么就算准我起来了呢?”透过面前的铜镜盯着挑了帘幕进来的胤祥。
“难得今天有空,咱们出去转转吧。”
“姑娘,来看看吧。上好的帛锦。”
街道上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车马穿梭如织。此时我和胤祥并肩流连于这热闹的街市间。阳光的娇慵撒落,连心也沾染上了祥和的喜气。
“老板,这把梳子多少钱?”手指着一把轻巧的水黄杨短梳,光溜的柄上精致的雕着藤蔓纠缠的花纹。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在我们这里这种梳子叫相思。”老板笑眯了眼,说着还时不时拿眼睛瞟胤祥。
相思,听着名字,傻子也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觉眉眼转开。这时只觉头上的发髻一颤,正奇怪,伸手摸去,一支温润的玉簪已没入。
“老板,连这个五十两够不够?”
“足够了。”老板立即殷勤的将梳子交给胤祥。
走出铺子,没想到竟看见了在街对面酒肆二楼凭栏而坐的皇上和四阿哥。看样子是微服出巡,而且好像至始至终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阿玛吉祥。”
“老爷吉祥。”
“十三啊,你们也出来了?”皇上拨着茶盖漫不经心的问。这一问,让我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四阿哥胤禛,眸光里潜抑着阴晴莫测的流光。
“儿子是看今个儿天气好就拉卉宁出来转转。”万万没想到胤祥会这么说,他居然当着皇上的面直呼我的名字,他想干什么?袖底的手不禁撰成了拳,尖利的指甲刺进已被汗水濡湿的掌心,而我却浑然不觉疼痛。忐忑的心境迫使我把头埋得更低。
“卉宁啊,你知道扬州可有什么小吃没有?”啊?皇上竟开口向我打听小吃,这代表又要放过我了?
“富春茶社的福春包子倒还有些名气,”扬州的小吃我就记得这个了。
“好,那就去尝尝吧。”
我们一行几人穿过闹市,不多久,便来到了久富胜名的富春茶社。
“你们都坐吧。卉宁,你也不必拘礼了。”皇上好兴致的招呼道。
“谢老爷。”于是我恭敬的斜签着坐下。
“几位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麻溜上前。
“来五笼福春包子。”
“各位,上什么茶?”
“老爷,这富春茶社最是有名的当属魁龙珠了。人称‘一壶煮三省’。”
“这位姑娘,好见地呀!”
“魁龙珠,好名字,就来一壶吧。”皇上一脸的喜气。
“卉宁,这魁龙珠是什么茶?又为什么叫‘一壶著三省’啊!”康熙和蔼的问道,这让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了。
“回老爷话,因为这茶兼有浙江龙井之色,安徽魁针之味,江苏兰珠之香,所以叫‘一壶煮三省’,但其实它是配方茶,是将前三种茶按秘方配起来的。”
“哦,这倒有意思了。是该见识一下了。”
不一会儿,包子和茶就热气腾腾的被端上来了。一顿吃下来,看得出康熙很是满意,脸上还带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卉宁丫头啊,这扬州的好景致有什么啊?”
“这得两说了,老爷您是想看山呢?还是想看水呢?看山可以去城西北蜀冈峰上的栖灵寺,那里有一座始建于北宋的平山堂,因伫立于堂前可一目千里,江南诸山与堂平而得名。看水就去瘦西湖,那里可比杭州西湖,碧波荡漾,水光粼粼。”
“丫头,那你想看山还是看水呀?”康熙反过来把问题又丢给了我,使我不禁思度起来。
看山还是看水?这不是在问我的喜好。康熙身为一代帝王,自是喜欢领略自己坐拥的高山大川,这是何等的豪情壮志呀!要不为什么同为君主的秦始皇要劳民伤财的游历疆域了。再者康熙不是在见到周培公进献的大清地图时震撼无比么?相较之下,瘦西湖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风景优美的湖。这样一来思路愈发清明起来了。
“老爷,奴婢这几日天天都在船上。水是看足了,倒想看看山了。”
“好,那就去吧!”皇上的眉宇间蕴起愉悦的神色。
一路上,我们拾阶而上,攀爬于山间的羊肠小径,身边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皇上的身体极为硬朗,脚步稳健驰风,再加上兴致好,一路上都走在最前头,紧跟着的是四阿哥胤禛。只有我和胤祥落在最后,原因就是那该死的哮喘病,不但苦了我,而且还拖累了胤祥。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他一边拉着我,一边还要照料这病殃殃的身子,就是想快也快不了。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奋斗,我终于站在了这座名扬中外的千年古刹——栖灵寺的山门外,一眼就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皇上他们。
“你这丫头到底是文弱了些,也就嘴皮子利索些。”皇上见了我倒在一旁揶揄起来。
“是,还是老爷身子骨好,和小年青似的,而我就成了小老太太了。”我气喘吁吁的应答。
“哈哈,看看!”插科打诨的话逗笑了在场所有的人,连一向冰山的胤禛的嘴角也扬起了一弯弧线。
随着人潮我们步入了栖灵寺,在前院我又见到了那株伫立在这里高有丈余的琼花树,没想到这次和上次见到它竟相隔了百年,世事无常。虽说现在不是花期,但这满眼的青葱还是让我感慨万千。世事沧桑,对于它来说百年不过是转眼之间,百年前和百年后,它都是这么参天入云,枝叶繁茂,只等着一年又一年春去春来,带来纯白的芳华。和它比起来,时间就变成了一条我永远也淌不过的河,也许我再也回不去了。到那时有谁会记得我?是记得我还是卉宁?在历史中我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禁悲从心来。
“铃铃,想什么呢?”胤祥推推我,将我从思绪中拽回来。
“没什么,只是记起了医书上对它的记载。”我敷衍道。
“你这丫头还看医书呢?”
“阿玛,您不知道这丫头看的书又多又杂呢!”胤祥在一旁颇有些得意的揭我的老底。
“哦,那医书上都记了什么?”皇上笑问着。
“琼花树枝、叶、果皆可入药,具有通经络,解毒止痒的功效。”
“哦,看来这树全身都是宝啊!”
“阿玛,听说这株琼花树四五月间花开时白如玉盘,有‘扬州琼花,世间无双’的美誉。”胤禛补充道。
“看来,是来早了。既然如此,卉宁啊,可有写琼花的诗?”
“奴婢倒是记得有一首欧阳修的‘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大雄宝殿里人头攒动,烟氲雾渺。袅袅轻散的浮于面容慈悲安详的佛祖眼前,让人心生虔诚,点化此生痴迷。
“走吧,铃铃。”
我们踱步来到大殿西侧的“仙人旧馆”。平山堂就在此处。堂上挂有“风流宛在”、“坐花载月”等匾额。
立足于堂前,放眼远眺。脚下的山麓曲径皆沉没在一片黏稠的烟波浩淼之中,怎么也化不开,。山林巍峨间也虚浮着似纱似雾的水气,将托在天边映于红日余晖中的峰峦变幻得更加空灵起来,远山含黛,微露青光。金红的云海奔涌袭来,色如沉静燃烧的火把,形似汹涌澎湃的潮水,这正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处!
“还真是应了堂内那副楹联:晓起凭栏,六代青山都到眼。晚来对酒,二分明月正当头!”望着眼前的层峦叠翠,康熙不禁发出了感慨。落日余晖映耀在他微红的神采上更显出浑然天成的王者之风。身后的胤禛眼眸冷而专注,他已经达到了“不以物喜气,不以己悲”的程度了。这眼里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就连平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也消逝殆尽了,此时我只觉高处不胜寒了。
“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身边的胤祥咏道,一首欧阳修的朝中措——平山堂中浸染了快意人生的豪气。
“卉宁啊!朕,我只听你念过诗,今天来作一首吧!”
“回老爷话,奴婢才疏学浅,作不出能显这壮丽山川美景的诗。奴婢倒是由这堂前的柳树得了一首词。”这话我是两说的。一则我实在作不出,就连这首词也要剽窃史湘云的,二来我要告诉康熙和胤禛,我志不在广,只求安定。
“那就念来听听吧。”
“是。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织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倒是一首颇有情趣的如梦令。”皇上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匀淡无奇的浅笑。
月揽中天,昏黄的月影静谧的跌落在水面,江风夹带着一缕清寂的湿气拂面而来,泛起了圈圈涟漪,也摇碎了水中的安静。我解散了长发,负手立于船头。掌心里攥着那把相思梳,身后船舱书案上静卧着一碗早已没了热度的哮喘药,思绪静穆的沉入这一江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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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富春茶社始创于188?年(具体我不记得了)在这里我让它提前诞生了100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