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圆烧仙草》劳栗子

2、阿遇你是我的

　　那是小时候，很小。他问她：“阿遇，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和你在一起啊！”她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嘴角还沾着饭粒。
　　阿葡伸手给她擦掉，一边听她讲：“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还有和我爸妈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我们还会生小孩，就叫陶学！”
　　陶学……他呆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逃学，像喜欢陶葡一样。我会对你俩公平的。”
　　……
　　“那要是有两个孩子呢？”
　　“我爸妈只有我啊！”
　　“那要是我也是你爸妈的孩子，”是女婿的话，他们也是他的爸妈，阿葡不由的暗笑，“这样不就有两个孩子了吗？”
　　“你姓陶，你是陶爸爸陶妈妈的孩子！怎么会是我爸妈的孩子？”她纠正道。
　　“像大小张他们。”他抹汗，举出幼儿园同学的例子，这样在明白了吧……
　　“嗯……”阿遇低头思考，不一会儿，她抬头恳切的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说，“没事，陶大学、陶中学、陶小学排排坐。你想那么多干嘛？”

　　后来陶葡想到这些就会傻乐——小时候的阿遇简直傻爆了……配上她那张圆嘟嘟的脸，太逗了！
　　九喜凑过来，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开心？”
　　“没什么，”他收不住笑，看着他讲，“我昨晚梦到我的孩子了。”
　　“你的孩子！？”九喜傻了。
　　阿葡打开小店的大门，周六八点，天色不错，太阳高升，微风怡人。店子里的桌椅凳子静悄悄的，阳光从微开的门缝里溜进来，空中看得见那因为人声人动而翻滚起的点点灰尘。
　　“九喜，昨晚是不是没打扫就走了？”阿葡推门进来，阳光充满每个角落，亮堂堂的一片，飞舞的灰尘没了影踪，但他还是下意识的绕了绕手。
　　九喜挠头：“昨天……昨天不是我值班啊！不是阿遇在这儿吗？”他感恩自己的灵光一闪。
　　“阿遇？”阿葡愣了一下，随即掩饰住自己的纳闷，“哦，这样。”
　　“哈哈——”九喜坏笑起来，“是阿遇就没话说了？怎么不问为什么阿遇来这儿呢？”
　　阿葡回头，九喜已经意识到危险逼近……嘴贱的人，一般不会有好下场。
　　“张九喜！”
　　救星来了！！！……他松了口气，瞥见阿葡脸上的天气预报也是瞬间由晴转阴，虽然还是僵着一张脸——何必呢？
　　“阿遇这么早来啊！”九喜招手，热闹的向门口的阿遇凑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都是玩到大的伙伴，阿葡你敢打遍天下无敌手，可你敢这样吗？
　　张九喜对陶葡就是这样又心里害怕又偏偏爱招惹。刚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和阿遇本来是好朋友的，可是他总是仗着自己有个哥哥——张九欢——老爱欺负别人，阿遇见不惯，不仅不和他玩，还要打抱不平。只是她打抱不平的方式不是自己出手，而是仗威生事，她仰仗的偏巧正是和他哥哥的“大哥”——陶葡。
　　打小时候开始，阿葡就没有原则的维护阿遇。
　　“她迟早会是他的祸害。”他的哥哥张九欢这样和鼻青脸肿的他讲。
　　他都没有发现很久以前他的哥哥就那么明智，一眼看出阿遇的祸害的本性。
　　九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腮帮，那次被阿葡几拳打得整整肿了几个星期，他都不好意思盯着那张“猪头脸”去上学。当然让他心理平衡的是，那段时间听说阿葡也有好到哪去，被罚了禁闭，关在家里哪里也不能去。
　　后来张九喜“放下屠刀”，又和阿遇成了好朋友。但其实是潜伏在她的身边，使着“借刀杀人”的计谋，借着阿遇，报复陶葡。
　　无奈，事实证明，阿遇真的是天生的祸害，不单单是对陶葡而言。化敌为友之后，他还是内伤不断。
　　比如，阿遇破坏了他幼小心灵里的那份平衡和自我安慰——

　　“你第一次被阿葡打，受伤在家的时候，我和阿葡可滋润了！第一天的时候，我爸妈以为我去上学了，其实我看他们走了就悄悄的从学校溜出来，在校门口吃冰棍儿。”
　　“你居然吃得下去！？你应该跑去找阿葡！”
　　“哈哈！怪不得你从小就只有挨打的份儿！活这么大了，还这么没脑子！”阿遇举着酒瓶傻笑，阿葡坐在一边也乐呵，悄悄趁她笑的时候拿过她手里的酒瓶换了一瓶可乐——阿遇你就有脑子？傻兮兮的都没察觉。
　　“只有生病，生病了才可以随！心！所！欲！你那种像是探监似的，有什么意义？我那样才是真正救阿葡。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一沾凉的东西就拉肚子。那次吃冰棍吃的嘴唇发乌，人家老板还以为我食物中毒，又把我送回学校，我们老师立马打电话给我爸妈，直接就送去了医院！
　　我记得当时我迷迷糊糊还残存着意识，在那里‘阿葡阿葡’的叫，我跟我爸说，阿葡是为了打抱不平，才和恶势力打架的！”
　　恶势力……张九喜的脸抽了一下，正准备张嘴，却被陶葡眼神里放出的冷箭警告，又弱弱缩了回去。
　　“阿遇，你喜欢喝可乐啊？”
　　阿遇看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瓶子——什么时候拿错的？她换了一瓶酒，闷了一口。
　　九喜窃笑——这可不怪他，他说话是那样无心，眼神是那样纯洁，阿葡要是动手，阿遇一定会说他滥用暴力的。哎哟！张九喜，你能不能再聪明一点？！
　　“哈——”阿遇爽爽的哈了口气，然后接着讲，“恶势力！奇丑的大胖子！心眼坏！仗势欺人！”
　　“啾——嘣——”一枚弹落——谁奇丑了？大胖子？他那个时候只有八十斤好吧！虽说只有一米二三……
　　“啾——嘣——”两枚弹落——谁心眼坏了？我张九喜有像你黄遇，做那种悄悄拿走小朋友口袋里的纸，然后让别人在厕所里上大之后蹲到哭，自己却在外面笑到抽的事吗？最不幸的是，等老师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腿麻一不小心坐进坑里了……
　　虽然那家伙确实老是仗着自己个子高，欺负弱小，长得好像比陶葡都高……
　　“啾——嘣——”三枚弹落——仗势欺人？我是总说“叫我哥扁死你”这样的话，可是你却不吭声的，就让陶葡把我打得多久出不了门？……
　　陶葡坐起来，递给阿遇一盘水果，顺道瞅了一眼九喜，九喜眼里的小火苗染上了幽怨的颜色——哼，现在报不了仇，我也会在心里记下这笔账的……
　　阿遇一口咬着西瓜，然后继续精彩地讲着：“后来阿葡就来医院陪我了！”
　　她又闷了一口酒：“啊——真爽！后来我好了，爷爷悄悄带着我们俩去了北戴河……”
　　咕噜咕噜——阿遇又灌了几口酒，抹抹嘴，感觉有些晕了：“水可凉了！阿葡穿得是绿花的泳裤，我是红花的小裙子……他游泳游得可好了……我们躺在沙滩上的时候，我还问他当时是怎么揍你的——嗝！”
　　“他说不记得了……说当时就是奔着让你再也上不了幼儿园的目标。出拳！”她比划，阿葡利索躲开。
　　“出脚！”九喜没那么熟悉阿遇的套路，不幸中招……
　　她嘻嘻的笑，又灌了几口酒，整个人嗨了起来！势不可挡……九喜心里忧伤，跟着一醉解千愁……

　　“怎么了？”阿葡拍了下九喜，“发什么呆？”
　　九喜醒过神：“哦，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们几个真是从幼儿园就是不打不相识的兄弟了。”
　　阿葡心领神会。
　　他最近也老是想起以前的事，像是昨晚做的梦。可能转眼就大学毕业了吧，阿遇找着工作，他的小店四年里经营挺好，又打算开一家分店。但也不知道毕业之后，他是继续，还是找点别的事情。
　　毕竟，他想一辈子呆在阿遇身边，只是甜品能聊以安慰，却不能作为正餐，终有一天他们各自要过上各自的生活。
　　“你记得初中毕业我们喝多那一次吗？我和阿遇第一次一块儿喝酒呢！”九喜洗着杯子问陶葡，“那次我记得我也喝多了，我醒的时候，我哥还揍我，说我吐了他一身呢！有这回事儿吗？”
　　陶葡笑了，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和阿遇真是一醉方休。他一人扛不动两个，酒席还那么壮。他打电话给九欢，两人各扛各的人。相比九喜的瞎喊瞎闹，搞得九欢跌跌撞撞，阿葡背上的阿遇要乖多了。
　　“你怎么让她喝那么多？怎么变心了，不管阿遇了？”九欢一边对付着背上的九喜，一边问他。
　　“有我在，她想干什么随她就好。”阿葡瞥了他一眼，笑了。
　　“那他怎么也喝那么多？”九欢托了托摇摇欲倒的弟弟，低低地还咒骂，“熊孩子……”
　　“哦，阿遇一不小心给他讲了上回他挨揍我们却去了北戴河的事。”
　　“哈！”九欢会心笑了，明白九喜肯定是心里不平衡，可是碍于阿葡又不好爆发，委屈得借酒浇愁。
　　“这混小子，怎么想不明白，阿遇那回吃冰棍儿差点吃丢了小命，当时我听见他爸爸去你家的时候不是说让你见她最后一面吗？
　　阿遇丫头也命大，还是有你来旺她的命。当时你不守了她一晚，谁拉都不走，结果第二天阿遇就醒了。
　　当时还讲你爷爷不是要给你们定娃娃亲，才带你们去的北戴河老家吗？怎么半路还杀出个袁珞呢？”
　　阿葡轻笑：“一个大院儿长大的，我小时候也挺浑的。阿遇那次可不吓坏了我们了，真是笨死了，想的馊主意。
　　说到底，你和九喜毕竟亲兄弟，我明知道九喜是你弟弟还打了他，虽说问过你恨不恨我，你说不。看现在他委屈喝多了酒，你就提‘袁珞’，挑我的痛处报仇了？”
　　“得，你还不记得阿遇丫头头回去幼儿园见我们两兄弟的面儿，我那文豪姥爷给我们兄弟取的那么好的名字，被阿遇糟蹋，居然‘九欢’‘九喜’那么叫，你还跟着她起哄！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眼里哪里有兄弟？你想过我死去的姥爷吗？！”
　　九欢在一边说着，阿葡笑了笑，没理他，停住脚放下背上的阿遇。九欢刚准备问他“怎么回事”的时候，“哇”的一声，阿遇吐了一地，阿葡偏头叹气，下一步拽着他的衣角当毛巾擦嘴……
　　九欢嘚瑟笑他栽在黄遇丫头手里了，哪知一下没稳住，九喜从他肩上滑到地上，不幸的是，九喜顺道吐了他一身……
　　阿葡背起阿遇，转身对呆傻在原地的九欢说：“都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人，咱们别争了。快带你亲弟弟回去吧，我背我家阿遇可先走了。”
　　阿葡背着阿遇往前走，身后听见九欢怒号：“张九喜！！！你姥爷的！！！”
　　“切，张九欢，你这时候想过你死去的姥爷吗？”陶葡笑着摇了摇头，向上托了托背上摇摇欲坠的阿遇。
　　那晚的月光就像是那年北戴河滔滔的水，包围着他们，阿遇也是像现在这样背在他的身后。
　　“阿葡！好样的！”
　　“阿遇，做我媳妇儿好不好？！！”
　　“你背我在水里游三圈我就好！！！”
　　海浪声里两人奋力的喊着话。
　　一圈，两圈！三圈！！！阿遇是他的了！他兴奋的尖叫：“阿遇是我的了！”
　　她的小裙子浮在水面上像是盛开的小红花，他转个身，举起他的小红花，阿遇笑得比花更艳——他想不出别的比喻，俗就俗吧——她“吧唧”在阿葡的脸上亲了一下。
　　“阿遇你是我的。”走在静悄悄的路上，他小声地嘱咐背上的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敢这样说。
　　他心里是开心的，阿遇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可想到那一幕心里又恐惧——
　　他那个时候赶到医院，看见阿遇躺在白色的床上，那床白色的被子是那么厚，露出阿遇一张同样白惨惨的小脸，感觉好像是她被吞没了一般……
　　他甩开妈妈的手冲过去，伸进被子里握紧阿遇的手，她的手小小的，一点力量也没有。
　　“袁珞！走这边啊！袁珞！你喝断片儿了吧！”这时前面传来声音。
　　陶葡拉回思绪，抬起头，路灯之下，那少年直直的看着这一边，不管朋友的叫唤，向他和阿遇这边走来。

　　“阿葡，你想什么呢？”九喜打断他的思绪。
　　“没什么，做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