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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除暴安良大神发功 受宠若惊逗逼闪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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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方块。”
杜宇鸣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静默了几秒,接着稀稀疏疏地,从各个角落发出笑声。彭子德脸上露出憋笑的表情,手指改搭在桌子上轮流敲击着,一副请君采撷的样子。但倡议者不为所动,镇定自若地看着他们。
“俄罗斯方块就俄罗斯方块,真是,”彭子德兀自笑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便把吊儿郎当的态度敛起来,换上副像人的嘴脸,“说你这人也不高级点儿。”
“我没别的爱好,就好搞基,”杜宇鸣面无表情地回答,说着打开电脑,显然不想再磨蹭,“联机,封顶者输。开始吧。”
江淼觉得自己小半辈子来都没跑得这么快过。他冲去菜市场随便拎了几块猪骨几颗青菜,然后再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胡乱烧开水把佐料一股脑儿倒干净,再把锅夹上去挥了几下铲子,最后发现自己连火都没开。“卧槽你他妈蠢死算了。”江淼头皮一炸,气急败坏地丢下锅铲往客厅跑,看看钟显示打他离开学校已经过了快一小时。江淼差点就要夺门而出了,但刚要套上鞋子,杜宇鸣说的话又在他耳边萦来萦去。
“怕什么。”杜宇鸣说。
江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把肺里的废气放出来,顿时觉得安定不少。他做了个决定,转身走回厨房,把火打开,再一丝不苟地把东西都切好,以少有的极认真的态度开始做晚饭。
不能怕,不要着急。他想。
又折腾了二十来分钟,他匆匆忙忙地弄完了,匆匆忙忙地再度从厨房冲出来,丁丁当当开始穿鞋子。动作到了一半他又缓冲似的顿了一下,随后直起身从柜子里找出纸笔,给江晓然龙飞风舞地留了个便条。
做完以上事后他才再度往学校奔去,心里忐忑得像是去迎接据称生下了自个儿私生子的单身妈妈提供的孩子dna证明。
学校已经没几个人了,江淼跟门卫磨了有好一会儿才得以入内。他没命似的跑,像心脏变成了面鼓似的砰砰砰直跳。鞋底跟落叶起了摩擦,发出缺乏温柔的吱嘎声。他跑到活动室门口,又恍然觉得心跳分外吵,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闹得没完没了的呼吸。
他偷偷掀开条门缝,观察里面的形势。隐隐约约的,他看到杜宇鸣跟他走时一样的姿势,淡然地坐在电脑前。于是他放了个大心,猫手猫脚地推开门钻进去,定睛一看又吓出一身冷汗。杜宇鸣面前的屏幕上几乎是以每秒三个的速度往下飞降着色彩各异的小方块,旁边的分数示数噼喀噼喀地跳动更新。屏幕底下垒了几层小方块,一会儿又迅速消掉几层,杜宇鸣抿着嘴唇,打得从容不迫,但看得江淼头晕眼花,手心因为捏紧而迅速增温变得湿淋淋的。他一抬眼看见另一边坐着的游戏社一众人,个个神情紧张,想要张嘴叫出什么又僵硬地合上,居中的彭子德更是面色苍白,额头上挂着几滴汗,手指打键盘打得震天响。
江淼这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拿俄罗斯方块在比试。
俄罗斯方块对于普通玩家而言不过是练反应和灵活度,但玩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这不假思索的速度,已经是考验人耐力和数学计算逻辑能力的时候了。高级的玩家需要看到一步之后的数步连锁反应,成功消掉一行的同时更不能给下一行留下个什么奇葩遗腹子。就算是眼花一时放错了一个也不能惊慌,要往别的地方把劣势补回来。这游戏进度看得江淼心惊肉跳,怕不得下一秒杜宇鸣就在这高强度脑力活动下突然玩儿猝死。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房间里电源线拔了什么的强行停止这场纷争时,杜宇鸣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略有点摇晃:“你输了。”
彭子德坐在对面,脸色白得像纸。
他觉得对面这个陌生青年简直就是变态了,一路玩下来,他因为速度不堪或者失误死了很多次也偷偷重新开始了许多次,杜宇鸣从自己的联机视频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就是什么都没说。他自己分毫不差,从未封顶或失手,镇定自若地把行数控制在屏幕下半部分。就在这么高密度作业下,愣是打了一个多小时,时不时还来个漂亮的连击,干脆利落的音效击得彭子德手指颤抖。
直到江淼进门来后杜宇鸣才撕破脸皮,直接宣告他的失败。彭子德此时又恰好败在几颗放错的方块上。
他无话可说,他周围的人也无话可说。房间里陷入了新的沉默。
江淼跑上去,在杜宇鸣收起电脑时着急地一把握住他的手。手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物理按键而冰冷。江淼一路跑来,双手温暖得多情。杜宇鸣反拽住他的手,手手交互,冷得江淼哆嗦了一下。前者冲他露出一个有点疲倦的笑,习惯性地按了按眉心。
“走吧。”杜宇鸣说。
“就这么……”江淼难以置信地回头望了望一屋子沉默而尴尬的社员们。他们也以一种尴尬的神态回望着被牵着走向门口的江淼。这么一来,江淼突然,有些想放声大笑。
这时,走在前面的杜宇鸣拽着他的手紧了紧,像是催促。但江淼停下来,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在走出门前,抬起头说了一句:“我退社。”
“给。”一罐热奶茶递到眼前。
杜宇鸣仰起头,看见江淼陷在围巾下的,肤色稚嫩的脸。
“为什么退社?”他问,感到公园木椅子的凉度浸到骨头里。
“想退。”江淼拉开手中奶茶的拉环,挨着他坐下,恣意地伸长腿。
“为什么想退?”杜宇鸣握着易拉罐,攫取它上面残留的温度,“我已经帮你教训了他们一顿了。”
“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杜宇鸣语调陡然升高,听得江淼一跳,“你就愿意动不动给人欺负惨了?江淼你告诉我,你就这么胆小这么懦弱吗?”
“不是,”江淼慌了,平日里的机智突然都离家出走,“我只是不想找麻烦……”
“这不是找麻烦,”杜宇鸣语声冰凉,“是你自己甘心被不如你的人鱼肉。你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连这点儿承担责任和后果的勇气都没有对吗?”
江淼仿佛一剑被捅到腐肉的创口深处似的,浑身微微颤抖。杜宇鸣说得没错,他就是不想跟人纠纷,不乐意被卷进复杂的关系里,承担一些意想不到的结局,负起可能会一败涂地,血本无归的责任。从他爸那里跑出来跟江晓然生活已经有十几年,她无一次不是把他护在羽翼下牢牢地保存起来,久而久之,养成的不只是他心里的复杂与自我,还有他的懦弱。
但这些隐秘被杜宇鸣赤裸裸地拆穿又让他觉得委屈且烦躁。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挠了挠头发,倔牛似的直直对上杜宇鸣深渊似的双眼:“我要有那么胆小,为什么还要火急火燎跑回学校来看你?我特码没事找事嫌自己太安逸?”
初春清泠的公园流淌着清泠的空气,天色开始发黑,仿佛不堪这沉重而紧紧闔上的死去的眼睑。秃枝嶙峋如枯索的手指,颤巍巍地祈求什么。
“你干嘛要管我,你特别无聊你知道吗!”江淼继续控诉道,渐渐地也开始有些无法自已,“我这种人自生自灭谁也不拖累谁不挺好的吗,你没事儿跑来两肋插刀问过我意见吗!”
“你傻逼啊!”
杜宇鸣这一吼让江淼彻底愣了。他印象里大神是不会爆粗的,叫人傻逼似乎也是第一次,不幸的是,江淼并不乐意获得这份殊荣。他嗫嚅着想嘴硬回一句你才傻逼,但杜宇鸣眼中汹涌的,他未曾相识的情感让他倏然向后缩了缩。
“你是没事儿,你一个人瞎琢磨膈应自己没事儿,大晚上闷声跑出去瞎晃没事儿,坐楼梯间里发高烧没事儿,被人欺负没事儿。我没你这么豁达,你知道球,”杜宇鸣缓缓逼过来,把他锁在长椅的角落里,密不透风地压迫着江淼的神经,“可我心疼啊,江淼。”
江淼的肩膀狠狠地震了一下,他震惊地望着杜宇鸣那双情感浓烈得几乎要把他吞没的眸子。有没有风刮过,他已经忘却了,只感觉到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砸得耳鼓生疼。
见江淼半天没有反应,杜宇鸣索性欺身过去,抓着他的后脑勺,就将冰凉的唇瓣,覆上江淼失去了作用的嘴唇。
这是个蜻蜓点水的吻,但所表达的石破天惊让江淼猛地一激灵。他感觉自己被什么柔软但无法挣开的绳索牢牢缚住了四肢,呼吸困难,行将窒息。他的鼻尖触在他脸侧,温度低迷。杜宇鸣静在咫尺的脸,形状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形状。它在尖锐处咄咄逼人,在柔和处棱角模糊,唯独低垂的扇状睫羽,仿佛两把破空而来的羽扇,往江淼身上掀起一阵,澹然浩大的风潮。
杜宇鸣稍稍离开他,仍然不可抗拒地环着他的脖颈,说话时呼出的气带着股甜得人昏昏欲睡的奶茶味儿,悉数打在江淼被迫仰起的颌下。要把这呼吸气儿攒起来了,江淼当机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下巴上要是有个酒窝——
“我喜欢你。”杜宇鸣沉缓而清晰地说。
“从你是喵了个咪开始就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