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Wanna》柴莱特

7、献真心江淼羞表白 打积雪杜鹃怒拔剑

　　这一整整到快十二点江淼都还在床上睁着眼睛。
　　身边睡着理所当然的杜宇鸣。江淼斜眼看过去，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窗帘，像个梦似的投进来覆在他们俩身上。杜宇鸣睡得很平和，规矩地躺平一动不动。睡着的他头发柔软而没什么形状，露出了小半个光滑的额头，像倒退了十岁。江淼看得有点呆，觉得杜宇鸣长得实在是太好看。如此一想，跟自己脑子里补的白云苍狗其实重合了起来。
　　这种观点里有多少先入为主的成分他自然没有考虑进去，只是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心烦意乱。翻来滚去折腾了几下，江淼最终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打开。
　　杜宇鸣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江淼划拉列表，手指尖在杜宇鸣的头像边停留了很久，最终才下定决心般点进去。
　　喵了个咪：“喂。给你讲个故事。”
　　岑寂的房间里何处传来轻微的震动蜂鸣。
　　喵了个咪：“刚开始大神对一个小透明推荐了一个叫I Wanna的游戏，小透明心里特高兴。”
　　“小透明一直非常崇拜大神，觉得大神让自己跟他打游戏，就等于给了自己一个跟大神平等交流的机会。
　　“但有一天小透明发现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玩。就在他熟悉的社交圈里，还有一个人也精通这个，甚至跟大神一样厉害。小透明觉得自己的全部情感都是建立在臆想上的，这种好像以为自个儿独占了辆限量玩具卡车，结果发现是全球流水线生产的一样的感情，简直是不堪一击。
　　“但最后小透明发现大神和这第三个人是同一个人。他在震惊之余，感觉非常开心又非常惶恐。开心是因为自己的悖论和纠结都解开了，惶恐是担心自己这么真实的卑微一瞬间暴露在大神面前，会招致嫌弃，连线上的朋友都做不下去。
　　“小透明就想啊想，越想越绝望。”
　　他全神贯注地打着字，突然听到旁边传来声低低的笑。他惊得差点弹起来，扭头一看，杜宇鸣正拿着手机看，光照亮了他一眼的温和。
　　“你你你不是睡着了……”江淼被抓个现行，语无伦次。
　　“你这翻来翻去的死人都给你吵活了。”
　　“这这这这……”江淼窘得不行，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
　　但杜宇鸣终于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俯过来，温柔但坚定地固着江淼的手，就在他上方选了个没有压迫感的位置，对江淼清晰地说：“别跑了。”
　　“你看清楚，我是杜宇鸣，杜宇鸣就是你的白云苍狗。你就是江淼，是喵了个咪。”
　　“你足够好到让我们成为朋友，而我也没有神到让我有资格嫌弃你。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江淼愣愣地盯着他翕动的嘴唇。
　　“晚安。”杜宇鸣说，伸手把江淼脸旁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悄然躺回原处。
　　春日新夜，光如水。

　　江淼的反应弧在江晓然一脸怀春笑容地打开门叫着儿子儿子的时候啪地一下回到了第一宇宙速度。
　　热情的中年妇女一面豪气地掏出一大包一大包的麻花狗不理北京煎饼果子往杜宇鸣怀里塞：“哎呀小杜来尝尝特产，我特地带回来的，早知道你这么贴心还把江淼接家里来我就多捎点儿了，真是。”
　　杜宇鸣抱着一堆从怀里堆到他下巴的食物，艰难地点点头：“是淼淼自己送上门的。”
　　话音未落，江淼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大有停转地球炸平庐山之势。
　　“什么什么？”江晓然摆出了八个卦，“我儿子倒贴？”
　　江淼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江淼你怎么了，几天不见还肺痨了？”江晓然最终转向儿子，担忧地问。
　　“没事，他就发了个烧……”杜宇鸣接过话茬，刚要大书特书。江淼一把搂过江晓然的肩，推着就着就把自己妈往外带，“妈我们回家！”
　　“你好歹跟杜哥哥说句再见啊，怎么这么没礼貌……”
　　“说够了！”
　　“哎江淼你怎么火气这么大……”江晓然已经被推着走出了门，但一头雾水的问话还隐约传来，直到江淼砰地把门关上，余音才缓缓消解。
　　杜宇鸣站在客厅中间，露出一个笑。窗玻璃映出他像画一样的身影，他瞥见自己的神情，连自己都被自己那种宠溺般的无奈神情吓了一跳。造化弄人啊，他喟叹一声，认命地回到自己重新冷清的房间里去。

　　补作业是人类共同的使命，这一点江淼深谙于心。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玩儿小命似的把所有的空都填上，文科的作业还装逼作势地用红笔在材料上画了几道杠杠，圈出了所有印刷错别字，借此表达自己的认真和倔强什么的。杜宇鸣来他家找过他一次，但被江晓然堵在房间外担忧地诉说了儿子最近茶饭不思整日埋首故纸堆的反常状况后，就蓦然产生了同在社会主义下成长的学生们的默契，连话也没捎一句又走了。
　　如此，江淼掰着手指一数，过了年那十天，再加开学这五天，他俩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这么看江淼又觉得自己矫情，又不是手机宠物，还得带着整天洗澡学习打工吃药玩耍什么的吗。杜宇鸣好像也挺忙的，游戏群里也没有说过几句话。这么想，他又有点两不相欠的坦然。
　　但另一位当事人发觉自己快魔怔了。
　　他提前回学校呆着，就是为了控制自己不要一闲下来就对着对门发怔。临走那天他去了趟江淼家，得到的回复是江淼正学海无涯，他才恍然觉得俩人之间隔的鸿沟，其实有点远。带着这般些微的失落，他一回校就埋进一个项目里没日没夜地写程序。
　　但今天到离江淼学校一公里的地方办事，他实在是熬不住了，打个车就直奔人学校门口。恰好是放学，他在一波波涌出的学生里找江淼，但没有一个长得有他的江淼那般脱俗。心生奇怪，他便靠着张环保无公害的脸骗过保安混了进去，在偌大的校园里荡来荡去。
　　江淼开学来的日子并不好过。
　　春节过了，学校社团也到了定期招新的时间。江淼想都没想就给游戏社团递了申请，但团部活动好几天以来，他就一直在帮着学长端茶送水之类活计，其余时间，就拿着本书对着一屋子默不作声打电脑的老社员们发愣。
　　这欺负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但江淼以为这是体制内的程序，于是一直不敢发火。但那天江晓然打来电话嘱咐说她要加班，让江淼放学去买菜做饭。江淼跑到社长那里请假：“学长，我今天想早点回去。”
　　“你想？”社长眯起不大的眼睛，白胖子的脸上泛出像藓一样的红，“你就想想吧。”
　　江淼耐心地说：“那我要早点回家，我妈让的。”
　　“你要？你妈要？”社长阴阳怪气地学舌，“地扫了吗？水换了吗？窗台上的小花儿浇灌了吗？”
　　江淼长吸一口气，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他走出门口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拿拖把，回来就看见一个瘦长的影子在游戏活动室门口站着。微微一看，还有点熟悉。江淼拖着拖把，难以置信地问：“杜宇鸣？”
　　杜宇鸣闻言转过头看他，神色带着初春的冰：“嗯。”
　　“这是怎么了……”江淼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
　　杜宇鸣不说话，掏出手机。江淼往上凑，发现他正拿着不知道什么强盗软件，正把一屋子人的□□聊天记录全盘显示在屏幕上。
　　这什么牛逼软件什么来头江淼还没来得及细究，谈话的内容已经让他气血全都涌到脸上。一个ID明显就用来装逼的，简单粗暴叫做“社长”的人，就在三分钟前还在游戏社群里发起群嘲：“新来那傻逼还真是百搭。”
　　“哈哈，”另一个社员附和道，“让他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么傻逼估计打游戏也没几斤几两，彭子德你招他进来当童养媳吗？”
　　“果断啊，”彭子德社长回复道，“宜室宜厅。”
　　看到这儿江淼已经快不行了，手里的拖把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杜宇鸣及时地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按在他不断颤抖的肩膀上，微微躬下身，直直地注视他的眼睛：“你操作比他们牛，为什么不找个机会证明自己？”
　　“我……我……”江淼眼里全是惊慌，“我没……”
　　杜宇鸣最烦看到他这副神色，惊慌又彷徨，像跳进荆棘丛里被乱枝绞住了角的鹿，看得他心里紧紧地疼。于是他神色比刚才更冷，只是丢下句话，“怕什么。“
　　接着他推开门，径直走进了活动室，装着电脑的包撂在桌子上，不轻不重，足以引得全屋子的人抬起头来看他。
　　江淼赶忙追进去，本想去抓杜宇鸣的衣袖，但忽然觉得自己太孬，伸出去的手失落地收了回来。
　　“谁是彭子德？”杜宇鸣问。
　　“我，”彭子德挤着个胖脸，扶着桌子站起来，“怎么？”
　　“1v1，”杜宇鸣拉开张空椅子坐下，也不管身后江淼的欲言又止，“我赢了，让江淼参加社团活动。”
　　“他不正参加呢吗？”另一个社员附和了一句，但被杜宇鸣看了一眼，又默默收腔。
　　彭子德倒觉得好笑，因为长年近视变肿的眼睛就此眯得更小：“那你要是输了呢？”
　　杜宇鸣说：“你选个游戏。”
　　“哟，您选，随便挑，”彭子德一屁股坐回座位，想搭个二郎腿，但使了半天劲儿终究还是作罢，“我陪。”
　　杜宇鸣终于回头看了江淼一眼，这一眼，眼神缓和了不少：“你先回家。”
　　“那你呢？”江淼不甘心地追问。
　　“我练练手，”杜宇鸣对他笑了笑，“走吧。”
　　江淼刚要反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晓然，母亲让他再熬锅骨头汤。看见他为难的神色，杜宇鸣知道是走不了的事，于是又重复了一次：“走吧。”
　　江淼下定决心，再度环视了一遍一屋子人，和杜宇鸣，点点头跑出去。
　　直到确定江淼真的走了，杜宇鸣才缓缓转过头来，对着被当成惰性气体的一群人点了点头，从容地掏出笔记本打开。
　　“俄罗斯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