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泠汐 三千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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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下葬了谁的死生契阔，夤夜魂尽应了谁又为谁而活，梦一场卿承一世的与子成说，书一场倾城一诺的山水笔墨。
花绽经年，年年皆谢，缘逢两世，世世难遇。
泠汐凝望着眼前的那一株幽昙花，清风拂面将她的面纱轻轻掀起，却不能看见她眼睛下的模样，唯有瞳孔中映着白紫色的花瓣，漾起一圈圈波纹，在她心底也荡起一场场命运的轮回。
“夜白哥哥，你这幽昙花长得和我们司情殿不同，竟是白紫色，而且还是并蒂花，这么珍贵的幽昙就由我来照顾吧！”泠汐笑盈盈地接过独孤夜白手心的那盆并蒂幽昙，他温润的目光至今让她的心微微颤动，而他指尖的温度也在她触碰的刹那触碰到了她最细微的心跳。泠汐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一片阴影，微尘在阳光下飞舞，停留在她微阖的眼，就像银河的星辰隔开了她和独孤夜白。
可是泠汐你知道吗，这株幽昙花，虽然并蒂，却花期不同，就像太阳和月亮，永远都不会在同一片天空中相遇。独孤夜白独行在阴郁的天空下，发现即使在白天，他也触碰不到阳光，犹如行走在白夜，闭着眼睛依旧能徜徉世间。而司情殿的泠汐，那冰冷的寒夜，正是她们载歌载舞兴致酣畅的时分，她不需要太阳，她自己本身就是那轮最耀眼的太阳。碧落和黄泉之间，已经被整整一个人间所隔开，何来的逍遥？
三千声色，万般非我，并蒂无花，何说契阔。
泠汐深呼一口气，将自己从回忆之中拉回，他们已经三年不见，可是她从来没有出去找过他，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来把这并蒂幽昙取回，总有一天还能见面。但是当她翻开《司命史志》的时候，悬着的心立刻跌落万丈深渊，上面如是说道：并蒂幽昙，万花之祖，生死人，肉白骨，司情殿之幽昙，无一不出其种，并蒂不相生，花期两不同，一苞绽于晨，一苞绽于暮，故通阴阳，现为司命峰司情殿所掌。她看到最后一行，当是她的上任司情殿史官素墨之手笔——英宗三年，不知所踪。
并蒂幽昙本就属于司情殿，独孤夜白还给自己是理所当然，这意味着他根本不会要回这盆花，甚至并蒂幽昙的丢失还会和他有关？泠汐手中握着笔，不知该如何书写接下来有关这并蒂幽昙的历史。泠汐心知，手中执笔，不应当有太多执迷，但独孤夜白不一样，她本就是为他而执笔的，哪怕书写一生都不为过。她苦笑，因为不愿意步父亲后尘，委曲求全地写着宫廷史册，只想一心钻研医术，逃了出来，没想到来到这司情殿，撰写司情殿史的任务还是给了她。孟姐老奸巨猾：“怎么，我不收你食宿，让你看宫廷里都难找的医学典籍，你来帮我写两篇文字，苦了你了？”泠汐无奈，全当是写故事一样写了下来。
眼前的火苗在她眼里跳动，泠汐决定，哪怕他藏得再深，也要把他给揪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看着你，我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独孤夜白的眼睛笑得像枚月牙，她不知道怎么会有男子笑得如他这般春风煦日，但走得也如此冰雪凛冽，哪个才是真的他泠汐根本捉摸不透。
“虽说我们司情殿的姑娘个个非同凡响，做出任何举动我都不会惊讶，可是你……”孟姐斜睨了泠汐一眼，嘴角带着些不乐意，“你要嫁人？要不要找秭归来给你看看病？独孤夜白怎么了？”孟姐好像瞬时明白了什么，最后一句语气说是疑问，毋宁说是确定地看着泠汐。
泠汐低着头：“不关他的事，我和他自从别后便是两不相干，我要嫁人是因为我对他不抱有什么指望，缘聚缘散本就如是，倒不如去前方看看那些还在等我的。”孟姐像是看犯人一样瞪了泠汐一眼，私心地想捡来这么好的一个史官白白放走岂不是又要自己亲自动笔？孟姐拿起花名册，看了看这几天要来的男子，眼睛忽然展开了笑意。
泠汐啊泠汐，平日里见你心思细腻，善解人意，替孟姐我分担了好些痛苦，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
是夜，司情殿张灯结彩，声色犬马中无数奇诡的江湖男子纷纷聚集在这司情殿之中，就连最风光的武林大会和玉书大典只怕也很难出其右，有很多男人不会在意名，但美色是绝大数男人难以抗拒的，而且这里是全天下最神秘的姻缘圣地。泠汐也喜欢在下面凑着热闹，看着这些自恃世上无双的男子是如何讨好上面的姐妹，满足她们人生最大的愿望，通过那最后的轮回境，确定彼此是真正的良人，比翼高飞。她也曾幻想，跟着夜白一起，进入那轮回境中，看看他们若是真的在一起后，该是怎样的生活。
泠汐站在台上，低着头，望着人头攒动的那些公子王孙，不禁轻叹：纵得才情皆枉然，灵犀相通无一人……今日她依旧戴着面纱，将那件绒缎垂丝凤羽衣穿在里面，凤羽的下摆在粉色的上衣中露了出来，绸缎配着面纱犹如出尘的天仙，她从没在司情殿如此打扮，那垂丝凤羽衣本就是圣上赐给她出嫁时所穿。
“泠汐，你果然在这里。”眼前的男子白色华裳，披着斗篷，帽沿围着一圈黑色的鹤绒，淡淡的木兰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当他分流人群，在众人的瞩目下朝泠汐走去的时候，四周仿佛已经结冰，所有人都对这个人敬仰，至少不敢去招惹，皇帝秘任的龙图阁阁主，苍冕。
泠汐低头，不去看他，“身无归处，天地为屋，如今的我去哪里都一样，你来此找到我我也不会回去。”苍冕早就猜到她的回答，笑了笑：“我不是来找你回去，是来娶你。”说罢从怀里拿出一件玲珑剔透的玺印，“这枚‘夤夜’，已经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世人皆知和氏璧，却不知那玉璞外的石壳，同样价值连城，当秦王的工匠凿开那块传世玉璞的时候，五色祥瑞在一小块石壳中流光溢彩，却比那和氏璧更为夺目，遂偷偷将石壳精心雕琢，刻成玉印，私藏家中，后经战火，愈久弥新，终身不得现世，如鬼魅，名夤夜，最终失之不祥。
此刻四周所有的珍宝皆已黯然失色，在场的奇人异士早已心灰意冷，若是这里的女子提出想要这枚玺印的要求，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到。泠汐摇头：“我不要这枚夤夜，我嫁你便是。”
苍冕的眼中流露不出兴奋的神色，相比却越发黯然：“若是你想把这场戏演下去，接过这枚玺印才更真实，否则他来不了。”苍冕的眼睛盯着泠汐，泠汐暗叹，原来他早已把一切都已经看穿。
“夤夜，夜晚人心最脆弱之时，也如你我的宿命，一触即碎，躲在黑暗之中，难见光明……”独孤夜白手中握着长剑，手中握着那枚永世存于黑暗中的玺印，剑尖指向苍冕，“放过她，我把夤夜交给你，你回去给那个皇帝，我……可以跟你回去。”苍冕的嘴角牵起一丝笑容：“多谢殿下。”接过夤夜，乘风般离去，徒月光勾勒下独孤夜白拉长的影子。
泠汐接过夤夜：“好，我答应嫁给你。”苍冕笑着，伸手揭下泠汐的面纱，如雪的肌肤在夤夜光辉的映照下犹如她本身就是颗夜明珠，照亮了彻夜。泠汐深吸一口气，直到此时，她依旧没有能看到他。
孟姐笑了笑：“那么，就请你们进入这轮回境，饮一杯孟婆汤，等你们梦醒时分，再看看悔还是不悔，此地此生姻缘，皆由你们作主。”泠汐和苍冕一齐饮下，走入了轮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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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儿，该醒了。”独孤夜白的眼睛笑望着泠汐，指尖触碰着她的脸，冰凉冰凉的，时值夏日，他的手指一下子将泠汐激醒，泠汐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不要，再让我睡睡，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摸你的手，好舒服好舒服……”泠汐舔了舔唇角的口水，继续睡去。独孤夜白苦笑：“ 再不醒的话芙蓉银鱼粥可就凉了。”泠汐蹭地一下子跳了出去。
“好舒服啊！就是淡了点。”泠汐抹了抹嘴，心中总感觉有根弦牵着，但又不知道是何物，却乎这种欢喜的感觉经年不见，自从夜白那一日来到司情殿，目光冷冷地对着苍冕，苍冕举了举手，翩然离去，她和夜白成亲半年有余，而他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
“花影渡快要建好了，改天带你去看看。”独孤夜白慢慢洗着碗，很少有男人围着围裙有他这样好看的，窗边的并蒂幽昙开着一朵摇曳生姿，泠汐把那朵开在白天的叫做“小月”，开在夜晚的却被夜白及时抢先：“叫小白吧。”泠汐笑出了声：“那不就是你吗，小白，嗯？”独孤夜白咳了咳：“不然我怕你会起其他乱七八糟的名字。”
忽然一阵碗碎的声音，独孤夜白的手在微微颤抖，泠汐看向门外，浑身冒出了冷汗，赵顼的龙辇高悬屋外，“九弟，你和小汐在这里过得可好。”
“出去。”独孤夜白低头，将破碎的碗扫在了一起，不去看屋外的人，而泠汐依旧神情恍惚，赵顼的眼睛盯着泠汐：“若是想要小汐安全，你们最好跟我走。”独孤夜白将碗放在一边，擦了擦手，“你要的我已经全部给了你，没有其他隐瞒，王安石的变法我也商量妥当，你无须再来找我。”
“那么，夤夜呢？”赵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独孤夜白拂袖，“早已给了苍冕，他难不成没给你？”
赵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苍冕这家伙……原来从始至终他都站在你这边，我想小汐很清楚。”独孤夜白转头看向泠汐，泠汐想起，那一日苍冕给了她那枚夤夜，她以防万一，藏在了司情殿，然后……竟然会忘了和夜白说？
“我这就去拿。”泠汐仓促地想要跑出去。谁知赵顼冰冷的声音，说得不重，却犹如雷劈，“不用，如今天下皆知得夤夜者为帝，而夤夜为独孤夜白所有，如今天下已奉独孤夜白为尊，我来只是迎新帝继位。”
继位……继位……泠汐眼前一片漆黑，她早该想到，夤夜是天下至宝，苍冕怎么会有，就算司情殿再怎么安全，来得人再怎么可靠，这种东西拿出来，谁都会俯首称臣，谁都会散播江湖，这一切她不知到底是苍冕的阴谋，还是她的无心，但不可否认的是，苍冕这一招真是太狠了。自小他们四人玩得最好，泠汐从小进宫，和独孤夜白最为投缘，而独孤夜白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渐渐她和苍冕走得越来越近，每次苍冕都会帮着赵顼，据说赵顼即为苍冕也是出了很多力，可如今转瞬他一下子出卖了赵顼，甚至出卖了他们三人，谁也想不透。
晚风袭来，泠汐身穿凤羽服，在观星楼看着繁星，身后有人走来，“为什么要这么做。”泠汐闭着眼，不愿去看苍冕。一直以来，她以为苍冕和夜白是宿敌，所以她才利用苍冕逼独孤夜白出来，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最后是帮着夜白，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苍冕望着天边的明月，深邃得不知望向哪里，“独孤夜白……不……圣上一直以为他是躲在黑暗之中，手中握着夤夜，却不愿夺取帝位。他偷走并蒂幽昙，是想救先帝，但没有赶上，否则你和他那一面也不会见上。他非但隐姓埋名远离纷争，不去顾着那个位置，相反跟王安石等人想出一套变法，想安心隐退，但他不知道赵顼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且让我去夺走夤夜。可是世上岂是只有独孤夜白才是生活在黑夜的人，就算化名独孤夜白，身边一直有你这颗太阳守护，就算看不见太阳，太阳依旧存在。而我，是他身后更深的黑夜，为了隐藏身份，我们一直都站在和夤夜的主人对立的立场，但最终一击都将是为他们而击出。所以，没有人永远懂另一个人的孤单，夜白之所以不反抗，是因为你，一旦他违背使命，我们这些影子都会伤害你，就连他也救不了你。”
泠汐哀叹，心中不知该恨谁，赵顼禅位后，远走他乡，夜白绝不会伤害他。泠汐觉得荒唐，如果这就是她和独孤夜白的宿命，未免太可笑，正因为宫廷是个牢笼，所以她才会让夜白带她去司情殿，如今再度沦为囚鸟。而苍冕，最终将承担着一切，背负着天下的猜疑，却永远也不会说出背后的秘密。
天遗三年，帝御驾亲征西夏，血战三日，北宋渐不敌西夏，忽见四方草木肃敛，剑气横生，惊疑间，帝身披金甲，持剑天妒，千方剑气，一人斩敌军三百，三军内取其帅首，无退去之意，九霄龙吟，冲冠一怒，如天谴而降。帝越战越勇，金甲染血，身中数剑，毫无退意，高呼乘胜追击，渐失其踪。宋终得西夏之地，却见一无首尸骨，着金甲，疑为帝，雷鸣四起，万里哀哭。
泠汐和独孤夜白望着天边的残阳，依旧如当日之血，“苍冕最后代你殉国，生前为你影子，死后也为你替身，使命二字，何其悲哀……”独孤夜白牵起泠汐，“以后你也一样将和我一样生活在黑夜里，就连司情殿也回不去，你是否后悔？”泠汐淡然：“从此，花影渡就是你我的家。”
“是吗？”独孤夜白忽然一下子冒出无数黑影，朝她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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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泠汐猛然睁开眼，看见独孤夜白坐在面前，耳边还有苍冕的笑声：“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暗中将我们这些对泠汐不利的人全解决掉了，圣上早也早就不屑那枚夤夜，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被王安石变法搞得焦头烂额，以后对她好点，否则我这个影子，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你醒了？”独孤夜白走向泠汐，和轮回境中不同，原来他的手是如此温热，泠汐的头还是晕晕的，这孟婆汤还真是药效显著。苍冕松了口气：“好了，我的任务这次总算完成了，红线也牵了，使命虽然算不上完成，可是小心你们的孩子。”苍冕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走出了轮回境。
“你怎么会？”泠汐摸着脑袋，独孤夜白的声音好像是幻听一般：“苍冕喝的是另一杯孟婆汤，和你配在一起的那杯是我喝的，我喝得早，也醒得早，现在你，跟我走。”
泠汐心中有气：“原来你一直将我玩弄股掌，你不是觉得你只能生活在黑夜里，见不得人么，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永夜已尽，有你，万世太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泠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