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情殿系列》凤里希

1、啼晨 我不会哭，

　　啼晨在清晨时候出生，故名啼晨，之所以加了个古怪的“啼”字，是因为她从出生起从来没有哭过。刚出生的婴儿不哭，是很不吉利的征兆，也因此啼晨确实险些丧命。有惊无险的是，一个算命的人说给这孩子名字前加个“啼”字，保不了她一生长安，却能让她活下去。
　　于是啼晨活下去了，她对世上的一切都保留着最初始的认知，她会笑，会生气，唯独不会哭，每次大人们问她，为什么不哭呀？她总是疑惑，为什么要哭，悲伤是什么，不是只要生气就足够了吗？所以在她难受的时候，便是她盛怒的时候，从小她就是个怪人，没人愿意和她玩。在她父母因战乱亡故的时候，她没有流一滴泪，只是好奇地看着，这种失去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却亲手把仇人给杀了，躲在最偏的角落里，只是那么一刀，然后把他的头割下来，接着是四肢……
　　遇见白墨，是她一生的转折，当白墨看见她的时候，她正面无表情地躲着那具已经没有人样的尸体，白墨握着手里的剑，交给她，“这把剑，你用全身的力量砍下去，然后跟我走。”
　　从此啼晨跟随白墨浪迹江湖，足足走了一年，见惯人生悲喜，白墨不求啼晨将这个世界看得多么通透，只是希望她看得更纯粹一些，他将他们的关系把握得很好，亦师亦友，不论啼晨怎么想，白墨最终是要和她说再见的。白墨将啼晨交到孟姐手里：“啼晨就交给您了，若是我回不来，就请照顾她一辈子。” 孟姐面带不悦：“称我为您，倒显得我老，你和那人的比武，当真非去不可？”
　　白墨头也不回：“何必问这些没用的话，司情殿才是啼晨真正的归处，给她许个人家，或者一辈子留在您的身旁。” 是夜白露凝霜，不见飞雪，确是一年最冷的一天。
　　啼晨记得白墨最后和她说，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哭，不会难过，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笑着看着我走，挺悲壮的。你的怒气一年来我帮你压制了不少，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克制了。人生确实不应该有悲伤，我庆幸你不懂悲伤，但也不希望你像那个人一样，对世界充满恨意。高兴的时候就笑一笑，不高兴就想想我，这个世界很温暖，记住，不要恨。
　　啼晨记住了白墨的话，而白墨就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生死未卜。她每天守着司情殿的门望，可她忘了司情殿每月都在变着位置，殿里的姐妹告诉她，就算白墨回来了，他也寻不见这里了，与其痴情地等待一个人，不如退一步重新找个人。
　　啼晨懵懂地看着她们，心中却无恨，每个人主掌自己的生死，司情殿也不例外，她们要的，和她要的，不一样，因为啼晨除了白墨，发现自己竟然谁也不相信了。
　　白墨最大的失误，是教会了啼晨不要去恨，去忘记教会她去信任别人。从此啼晨是世上最孤独的，虽然不是之一，但没什么两样。
　　看着司情殿的姐妹一个个都嫁了出去，各自迎接着不同的命运，她能理解那些幸福的人的欢笑，却不懂那些自己选择后哭闹上吊之人究竟为何，明明是她们自己选的如意郎君，却又何故反悔，何故落泪？
　　就像她自己，等着白墨，就算他不来，也是她自己甘愿等的，就算他死了，也只是离开她一段时间而已——这段时间，由她来定，期限是她死的时候。她现在就死，白墨只是离开她三年，她一百岁再死，白墨不过离开她区区八十多年，最终都要各自离去。
　　孟姐听了啼晨的话，莞尔道：“真是傻人有傻福，孟姐不嫁你，让你等着白墨，爱等多久等多久，可是你真的不悲伤，没有哭过？”孟姐像揉着小心肝一样揉着啼晨的头发。
　　什么是悲伤？自己这样一直苦等数载是在表明自己很悲伤吗？就算哭不出，她难道是在用痴等代作眼泪，流了那么些年？
　　从此，啼晨的通透被用作看来司情殿的人，所有要迎娶自己姐妹的，都要回答她的问题，来帮助她们辨别是不是真的她们的真命天子。那些倔强不听的人，很多都以泪洗面，而啼晨只是安静地工作，记录着来人的言行，作着自己的判断。
　　直到她遇见了君逢，那个和白墨简直一模一样的男子，而君逢要迎娶的，是啼晨的姐妹，落霞。而啼晨遗憾的是，那个叫君逢的男子，寻花问柳，落霞要的，是专一。啼晨自然打了个叉。而更好笑的是，君逢瞬时爱上了啼晨。
　　如此荒诞的故事在话本里随处可见，落霞自然一巴掌扇了啼晨，啼晨捂着掌纹印的脸离去，继续做着她的事情，而洞察力敏锐的烟瞳，将一切告诉落霞，落霞最终放弃了自己的信念——专一——跟着君逢离开了——君逢本是寻花问柳，落霞退而求其次未尝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当所有认识啼晨的人差不多都离开的时候，当孟姐忽然想起啼晨找她帮忙的时候，发现啼晨已经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床边放着孔雀胆。
　　妾惧迟迟，载载相思，黄泉岁岁，恐君迟迟。
　　这是啼晨最后写的一句话，她最终一次也没有哭过。
　　我一直害怕是我等不了了，最后怕你已经等不了了。
　　窗外飘起飞雪，明明是开春，却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