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只手遮天》紫风吟

8、蓝田公子 慈恩寺位于

　　慈恩寺位于长安以南，一出城门，宫外天宽地阔的空气让婉儿心生一阵酥意。马车在长安碎石路上不紧不慢的走着，婉儿一只手撩开侧帘，明亮的双眸一动不动观察周遭一切。
　　绕过城中央高大的城楼，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肉铺、酒肆、庙宇、公廨。
　　商店中有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驿道边是医药门诊，大车修理，看相算命。大街小巷上处处商贩吆喝，悬旗招摇。
　　街上行人纷纭，川流不息。有做生意的商贾，有看街景的士绅，有骑马的官吏，有叫卖的小贩，有乘座轿子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人，有问路的外乡游客，有听说书的街巷小儿，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有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人……
　　每当婉儿所至，行人都会自动退至两侧，为这华丽的皇家钿车空出一条道路。
　　熙熙攘攘之声不绝于耳，婉儿只觉得梦里都未出现过如此的色彩斑斓，繁华如织。。。
　　“上官大人，接下来往哪儿走。”赶车的小厮穿行过热闹西街，在拥挤的路口停下问道。
　　婉儿依旧专注盯着帘外，道：
　　“换条街道，往热闹的地方去。”
　　小厮迟疑片刻：“可是大人，慈恩寺离这里还有七八里路，照这个走法就是到了庙里，怕是也过了上香的吉时。”
　　“无妨。”
　　小厮皱皱鼻子撇撇嘴，扬鞭策马，驶入东街。
　　换做别的小厮自然不敢对主子的命令提出异议，不过这小子是公主的跟班，还是公主亲自取的名，叫做木鱼。他长得白净人也机灵，平日得到公主多些的关注，就把公主当作世间第一重要的人，而公主的指令，则是世间最神圣之物。
　　早晨公主下了命令，好好护送上官大人去慈恩寺，本以为可以好好完成，可没想到被折腾的不轻。
　　本来嘛，这慈恩寺离大明宫也不过十里路，沿着平坦宽阔的朱雀街一路驶往明德门，再东行经过曲池便是，以这绝地名驹的脚程，顶多用的着半个时辰。
　　可这上官大人一上车就下了命令：要按照她的指示走，且车速不可快过行人走路的速度。
　　这一来可好，这上官大人指挥他绕完城西绕城东，绕了北市绕西市，朱雀大街来来回回走了五遍，这一大上午过去了，还没转悠出市中心呢。
　　木鱼暗叹一口气：
　　传言这所谓的上官大人如何如何受武后重用，但毕竟就是个小丫头嘛，逮了机会出趟宫门，便只顾自己转悠去了，哎，苦了自己没法早点回宫向公主交差了。
　　“慢着。”婉儿在车内下令。
　　木鱼一拉缰绳，绝地马没法走的更慢，这会儿干脆停了下来。
　　婉儿半撩锦帘，眼睛没有望向街道而是掌心，一块打磨精良的圆镜被婉儿两指拈着，微微倾斜，就可以看到马车后面的景象，隔着三个店铺的距离，一个青衣侍从一直不紧不慢的跟着，目光机敏，似乎在极力避开周围的人的视线。
　　婉儿将圆镜收于怀中，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今天的任务可以完成了呢。”

　　街道中央有一座颜色鲜丽的楼宇，迎风挂着“彩楼欢门”四个大字，楼上楼下人声鼎沸，赤墙金瓦，五色飞娟，一派欢腾气象。
　　婉儿让木鱼停在路边，店家一眼看出这马车来头不小，赶紧差使小童来牵马迎客。
　　刚入大堂，酒楼的人却突然都安静了，打量着这个气质奇特的少年。
　　婉儿今日为了出行方便，特意作的胡服打扮，穿一件窄袖圆领长袍、系一条玄色腰带。潇洒干练，乍一看去倒也分辨不出性别，她全身没有任何配饰，甚至衣着样式都极其简单，但那一双冷静而明亮的双眸和独特的气质，一眼就能跟周围人区分开来。
　　木鱼给了小二一吊铜钱，小二立刻忙前忙后的张罗，而此时的婉儿，却在忍受周围射来各种异样的眼光：
　　“哦！看那车，看那顶盖，莫不是皇家的吧！”
　　“肯定是皇家的，我一大早就在东街听说有皇家的马车经过呢”
　　“这小少爷长的真清秀，跟个女子一样。你说是什么身份”
　　“至少也是个王爷吧，照我看来起码也是个三公子弟，啧啧，真够招摇的。”
　　“就是，都坐这样的马车上街了，还刻意穿这么低调，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
　　婉儿穿过一路非议的眼神，随小二走上二楼雅阁，珠帘落，小二躬身出去，婉儿隔着雕栏，从高处打量大堂的全貌。
　　这是婉儿第一次置身这种喧闹的市井之地，只觉得围绕身边的全是新奇事物，跑堂腰间的白巾，小二朗朗上口的吆喝，而被托在胳膊上端进端出的菜肴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金黄的鸭花汤饼，明红的升平炙，雪白的玉露团，五色的八仙盘。。。或许比不上宫中菜肴的精致，餐具也比不如宫中的奢华，但在婉儿映像中宫中食物都是冰冷的，不像这里，每个食盘上蒸腾着热气，婉儿少有的感觉到了食欲。
　　品一口民间香茗，婉儿边听周围人的议论，边不时从茶杯和手指的间隙里观察着门外。
　　果不其然，半盏茶后，一个年轻的贵族公子走入酒楼。
　　人群又一次从喧闹转为切切私语，当然，这次讨论的对象是这个穿着华丽的男子。
　　他着一身白色水貂毛皮长袍，领口袖口以银色软缎为底，金色宽带束腰，讲究的剪裁衬托出他宽肩窄腰，器宇轩昂。
　　剑眉入鬓，目光如星，脸上似乎有种某明媚的笑意，让人心生好感。
　　这应该就是公主说的那个人了，婉儿暗道。
　　虽然方才那青衣侍从没有跟随其后，但此人不论相貌还是气质，都和太平描绘的没有所差，倒也难怪公主对他一见倾心，他全身上下除了英武，还散发一种风流雅韵，而这种气质是宫中那天整日思虑重重的贵族没有的。
　　只是这样的男子，对太平又抱有何种目的？
　　婉儿向来不相信什么巧合，那日太平对她描绘了城门马受惊的事件后，婉儿直觉告诉她这是一场刻意安排。既然那人想要接近公主，那么只要得知公主的行踪，应该还会再来“偶遇”。于是婉儿一早乘着公主的马车在城中热闹地方晃悠，目的就是放出公主出行消息。果然，看到马车后面有人跟随时，婉儿就知道自己这一计奏效了。

　　婉儿正从楼上打量着他，没想要锦衣男子也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男子折扇轻摇，眼神某种温暖的笑意。
　　他身上有种莫名的东西，让婉儿竟然心头一紧，不自觉的收回视线，男子走上楼梯，经过婉儿，却没有看她，而是径直向廊后走去。
　　“这不就是上次拉住公主马车的人吗，还真是到处都能碰上呢。”木鱼盯着白衣男子道。
　　婉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间示意他止声，再回头看时，华服男子已经走到回廊末尾的一间雅阁，撩帘入座。
　　一道茜红珠帘隔在两人之间，此外还有重重纱缦，婉儿依稀可以辨别出里面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道：
　　“蓝田兄总算来了，就等你了。”
　　赤珠清澈相击，紧随而来时琼浆注入酒杯的声音，伴随谈笑低语声。
　　婉儿微微凝眉，本以为这个公子跟踪自己而来，没未料到是早与人相约至此，心里觉得蹊跷，此时也只是专心你聆听隔壁动静。
　　“蓝田兄弟今日穿如此讲究，莫非晚上佳人有约？”珠帘中另一人道，声音轻柔若风中飘絮，给人说不出的怡然之感觉。
　　婉儿不由一愣，这声音似乎似曾相识，只不过隔着重重帘帐，一时倒难以辨别。
　　只听蓝田公子回答那人：
　　“黄平兄说笑了，我又何尝为姑娘刻意穿戴过。”
　　“几月不见，蓝田兄还是如此真性情，听说一回长安就染上桩桃花韵事，不简单不简单啊，”
　　“这事我儿也听说了” 另一人道：“传闻蓝田兄皇城根下救了位公主，莫非是真事？。”
　　“无非是举手之劳而已。”华服男子一句话说的云淡风清。
　　“太过分了！”木鱼脸涨得通红，“这帮田舍人什么身份，居然背后议论公主。”
　　婉儿瞪了他一眼，压住他准备冲过去的架势，沉声道：
　　“你知道公主给你取这名字的来由吗。”
　　提到公主，木鱼眼中满是歆慕之情：“公主大概是觉得好听吧。”
　　婉儿摇头：“我想公主式告诫你少说话。”
　　“为什么？”木鱼又有些激动。
　　“因为木鱼啊，敲一声才响一下。不敲，最好就安安静静的”
　　木鱼嘟囔一声，强忍住冲动坐了下来。
　　最开始说话的人倒激动了：“快说说，公主长啥样，有红月楼如月姑娘漂亮吗。“
　　“公主自然是端庄秀丽，怎是风月女子能相比，不过我上次来去匆匆，倒并未看清她长相。”
　　失望的切声落了一地，丝毫没注意到隔壁桌有个少年脸已经涨成血色。
　　“大好机会被你小子错过呢。”
　　“这家伙的脾气我最了解，给个驸马也未见的做。”
　　蓝田公子折扇一合：“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无论公主如何美貌，如是不合我意，我便不要。”
　　。。。
　　“哐啷”一声脆响，木鱼已经一道箭般站了起来，目光血红几乎可以吃人：
　　“我，我去跟这帮人拼了！！”
　　婉儿只好起身拦住木鱼，命令他出去准备马车。
　　即使听下去看来也不会有何收获，反而木鱼像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打乱当前局面。
　　坐上马车，婉儿越想越觉得糊涂，这蓝田公子貌似对公主不屑一顾，莫非是自己一开始就推测错了？
　　疑惑中婉儿已经走出了酒楼，又一次，她仰首望了望二楼西南角，而这一次，眼中景象让婉儿大吃一惊。
　　一阵轻风吹过，酒楼二楼的纱缦被掀起，婉儿看到蓝田公子对面坐着一个朱袍男子，和另一个人。
　　虽然只是纱缦吹起时的匆匆一瞥，但婉儿也立马认出他是谁，
　　轻盈碧衫，胸口茜羽随风轻摇，墨色长发垂及胸膛，日光中柔顺明亮。
　　那日武后召见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这唤作“六郎”的男子虽看起来不动声色，却又似乎处处为自己解围，否则，自己也不会在武后面前表现那么顺利吧。
　　婉儿赶紧收回眼神，眉心落下一道阴影：
　　只是他，为何会与蓝田公子出现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