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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鸾星动 翰林院位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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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位于宫内深处,西临麟德,东望金銮,翘两阙而为翼,环阿阁以周樨。
每当裹着碧绫官服,拖着白练裙走在长长的回廊时,婉儿总会有种恍惚感,朱红扶栏就在手边,却又好像离自己很远,三个月了,她虽然凭着一颗机敏心思,能将武后交给她的录书工作完成的滴水不漏,可对于这陡然变换的天地,始终有些疏离感。
说起来武后对婉儿确实是破格提拔,朝中流传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瀚林不入内阁。婉儿所做的录书工作虽然重复而单调,却是历届进士挤破脑袋都想得到的职位,不仅是因为五品的官职,更重要的这是进入权力之核的必经之路,而婉儿的祖父上官仪,在当宰相前就做过十年的翰林修撰。
武后让婉儿入翰林是否是对上官一族的补偿。。
武后大力提拔一个女子,是否是想利用女官势力巩固自己朝中地位。。
这女子被武后提拔,理应姓武,不过她祖父一族被武后所诛,心底其实反武也是极有可能。。。
从婉儿入翰林第一日起,各种流言猜测就不绝于耳,不过婉儿对仕途二字倒没有深想,并非是年幼不懂世故,而是太了解自己作为一颗棋子的身份。
对一颗棋子而言,猜测执棋之人的想法岂不可笑,乖乖做好交给自己的事,只要有用,你就还能生存于这张棋盘。
抱着这个简单的想法,婉儿每日出入翰林倒也波澜不惊。
只是每每视线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金瓦,心也会不自觉游荡在天际,离开掖庭这个囚笼,也不过是到了皇宫更大的囚笼,若想离开棋盘,是否,只有先成为执棋之手呢。。。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婉儿收起自己神游的心思,正待回头,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牢牢环住自己的双肩:
“难怪我到处找不着你,原来躲在这里发呆。”
清澈的声音犹如太液池的水珠,婉儿抿嘴一笑:
“公主找下官何事。”
太平听这称呼起初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婉儿你新身份倒是适应挺快,不过嘛——”
太平揉着下巴绕着婉儿转了一个圈,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这五品朝服平日看来呆气的很,不过穿在婉儿瘦削的身子上,居然显得有几分飘逸,长发和男子一样被青玉冠竖于脑后,少了少女娇涩姿态,有的,却是一种介于阴阳之间的清气。
太平白皙的手臂有一次环住婉儿的脖子:“婉儿你这打扮真俊俏,你若是男子我便向母后讨了你做驸马如何~”
婉儿未曾被开过这种玩笑,一张小脸已经通红,轻轻推开她:
“公主一大早就把驸马二字挂在嘴边,莫不会是自己红鸾星动在先?”
太平倒不忌讳这类玩笑,大咧将婉儿衣袖一拉,挨着自己坐在回廊边上,凑近问:
“婉儿,你爱过什么人吗?”
婉儿很认真的点头。
太平一见来了兴致,睁大眼睛:
“快说快说,是谁!”
婉儿道:
“我母亲。”
太平放开婉儿,泄气侧向一边:
“我说的是男女之爱,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啊。”
婉儿茫然,久居掖庭的她怎可能知晓这些情感,母亲偶尔讲故事提到,也都是遮掩过去,久而久之,婉儿只知道这是件禁忌之事。
太平温热的身体又一次贴近,悄悄道:
“婉儿,我想我是爱上一个人了。”
婉儿耳朵一阵发热,也不知道是太平的温度,还是自己的脸红。
盛夏已至,回廊下的莲花池团荷朵朵,霞光粼粼,随风漂荡的阵阵云香中,太平和所有少女一样,半是兴奋半是羞涩的倾吐起自己的情思。
太平二字不只是个道号,更是武后对她女儿的无限宠爱。
太平十岁那年,吐蕃王子前来求亲,武后舍不得将自己怜爱的女儿远嫁蛮荒之地,于是以出家之名回绝。授之予璎珞,赐号太平。盛典那日,武后当着满朝文武道:
“太平不必像其他公主一样履行联姻的职责,本后允许她选择自己的驸马。”
虽然如此,太平长大后,前来求亲的王子贵族始终络绎不绝,而太平总能找到各种刁难理由:
“臣相儿子有为是有为,就是脸太方了,像张凳子。”
“南诏王子虽然英俊,但一见面就说喜欢我,我已经开始腻了。”
“那些番子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家里吗,对句诗都不会,居然还好意思出门。”
。。。
高宗武后有时拿太平玩笑,说她再挑就要挑成老姑娘时,太平总会报以甜甜一笑:
“怎能怪儿臣挑剔呢,儿臣每日见的都是父王和哥哥这样的人物,再看其他男子啊,都跟癞蛤蟆似的了。”
一句话将二圣逗乐,也就由着女儿任性了。
可就是这样挑剔的太平,视天下男子如无物的太平,居然也动心了,而且这一动,便是魂牵梦绕,茶饭不思。
太平迷离的眼神望向天际,眼底一片盈盈碧色:
“。。。婉儿你是没看见,那男子真的和天神一样,当时我的马受惊差点踢翻了轿子,那个男子就这么,嗖一下过来,再,嗖一下就把它驯服了。。。我撩开帘子看他,他却没有看我,自己跨上马就要离开,我隔着帘子伸出手拉他,我还不知道他名字呐,但他骑的太快我只碰到一片衣袖。。。婉儿,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侧脸,虽然只有那么短的一瞬,阳光照在他头发上好像染了一层金色,他鼻梁那么挺,眼神那么深邃,穿着式样最简单的骑服,但偏偏就显得那么气宇不凡。。。他都没来的及看我一眼。。。婉儿,你说,我要怎么走才能见到他。。。”
婉儿好不容易从太平梦呓般的话语中弄清事情始末,问道:
“公主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呢。”
“半月前我随姑母去慈恩寺祈福,回宫快到丹凤门时,马儿突然受了惊,那个人。。他就出现了。”
婉儿哦一声,习惯性陷入思索:
公主出行一向是仪仗万千,防卫森严,马在临近丹凤门时无故受惊,已经是蹊跷,再者,城门重地一般只有上朝的官员才会靠近,而那男子是何等身份,为何又能够来去自若?
太平见婉儿不语,急着追问:
“婉儿,你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婉儿点头:
“公主是天之骄女,你想见的人,自然还会见到。”
太平受婉儿胸有成竹的语气感染,兴奋起来:
“你是说,只要我出城,就还会见到他?”
“守株待兔,这次应该会奏效。”
太平大眼睛如月牙般弯弯:
“兔子。。。那天他一身白衣,倒也挺象一只兔子的。。。咯咯。。。”
婉儿心下暗叹爱情这东西真可怕,如此伶俐的公主也因为它瞬间变成痴儿。
“啪”太平似乎想到了什么,清脆一击掌,小鹿般跳了起来:
“对!就这么做,婉儿你这么聪明,我就派你去宫外帮逮那只白兔哥哥~~”
宫
宫外。。。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婉儿简直来不及整顿自己的思绪,自己的眼,放目望去,自己,竟然已置身长安街头。
宫外的光景就如同一个萦绕她千百回的梦,她曾设计过许多出宫的方式,但每一条都需要大费周章筹备数年,却没想到今日这个梦会如此轻易的实现。只因为太平的一个撒娇。
。。。
翰林院一别后,太平当日就跑到武后身边一阵软磨硬泡:
“娘,女儿做了一个梦。”
“大白天的你又做什么梦了。”
“道士说白天的梦才灵验呢,娘,女儿上次不是去慈恩寺祈福吗,那个寺的菩萨在梦里显灵了呢,还说只要女儿每日去寺里烧一柱香,姻缘就会很快出现。”
武后笑着点她额头:“难得你这方面开了窍,只不过堂堂一个公主每日出宫去烧香,未免有些不成体统,母后这就派人去将那菩萨请到宫里。”
“不要啊母后”太平连连摆手,“梦里那菩萨可娇弱了,舟车劳顿会吃不消的,娘,还是女儿亲自去比较好。”
“不行。”武后视线移到奏折上,语气里已经没有周旋的余地。
太平识趣的不再纠缠,只是转了个话头:
“娘,既然女儿不能去,找个人代替女儿去总可以吧。”
“你想到谁呢。”
“上官婉儿。”
“不行。”武后不假思索道。不过看着太平一张将要哭出来的脸,难得的为自己的拒绝作出解释:
“上官婉儿虽然入朝不久,但听闻文思极快,胜过翰林一帮学士,母后正准备交些任务给她,你若向母后借人,还是借个空闲些的去。”
太平嘴唇已经可以挂油瓶了:
“娘今天都拒绝女儿两次了,女儿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比不上母后的国家大事重要,可女儿也不过是将婉儿借几天啊,几天也不可以吗。。。三天?。。。”
武后眉头一挑:“那你说说,你身边围着那么多女官,为何偏就挑中上官婉儿?”
太平听出母后语气已松,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女儿这点识人的功夫,还不是跟母后学的嘛~~”
武后微叹口气,看自己这唯一的女儿时,神色半是无奈半是宠溺:
“拿你没办法,罢了,就借你三天。”
。。。
帮公主等驸马,婉儿暗笑,这就是所谓的机遇吗。
上次武后的召见,这次的出宫办事,似乎遇见太平这个灿烂如日的公主后,自己生命就开始出现各种意料不到的机遇。
可这样就要感激吗,
感激诛杀上官一族的皇家,
只为她们对自己一个善意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