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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之骄子 “上官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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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大人,接下来去哪儿?”木鱼牵过马车问。
“回宫。”婉儿简短下了指令。
“可是——”木鱼一时摸不着头脑,“公主早上不是说要去慈恩寺吗?”
婉儿侧身踏入马车,只留下一句: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木鱼虽然听不明白,但也渐渐察觉到这个上官大人行事不同常人。她似乎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小孩天性,而是凡事都有自己的安排。对于一个久居深宫的人来说,初出宫门却对外界丝毫不留恋,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克制。
婉儿放下门帘,将街巷的喧闹隔绝在车外。尾随的小厮,蓝田公子,与之相识的六郎。。。早上开始发生的一幕幕浮现于脑海,婉儿微闭双眼,试图将这一切联系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从婉儿脑后探出,
“啊!”婉儿察觉到异动正要出声,嘴却被死死捂住,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低语,
“不许出声。”
黑暗中婉儿眼神明亮如炙,她顺从的点点头,那人的手总算松了些许,
“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只是借你马车用用。”
婉儿点头,睁大眼睛看着那人,瞳孔不由的放大:
这人居然是白天看到的青衣侍从!
难道说跟踪自己的根本就不是蓝田公子的人?可又还有谁会跟踪自己?婉儿越发被弄的糊涂,此刻却只用用眼睛说:
“我相信你。”
青衣侍从迟疑半晌,总算放开了手。
婉儿控制住自己的气息,尽量放低声音对青衣侍从道:
“你要我怎么做。”
青衣侍从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反问:
“你不是公主,为何坐在公主的马车上?”
婉儿迅速思索着,这人一眼就认出公主的马车,应该和公主相熟,可他到底是要害公主还是另有目的?从他并未立刻伤害自己并且很快放开自己来看,很有可能是后者,但无论如何,还需打探此人虚实为先。
婉儿答:
“我是公主的侍女,公主差使我出宫祈福。”
青衣侍从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婉儿指指车头的方向:
“你既然认得出公主的车,应该也认得她的车夫,公主平日最信任我,所以才将车夫给我用。”见男子眼中疑虑褪去了些,婉儿放轻声音道:
“我见你身上带伤,你若说出和公主的关系,或许我还可以以公主的名义帮你。”
听到这句话,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的伤不算什么,只是主人——”
婉儿继续试探:
“你的主人是谁?”
青衣侍从目光直视婉儿的眼睛,婉儿目光澄澈满是关切,半晌,黑衣人终于一咬下唇道:
“我的主人,是公主的哥哥。”
太平常和婉儿提起她的三个哥哥。
语气中毫不掩饰她的骄傲,她的哥哥自然是天下男儿都比不上的天之骄子,有时也有悲伤,因此比起太平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哥哥,从出生就注定卷入政治的漩涡。
最疼爱太平的是大皇子李弘,身为太子的他每日那么繁忙,但每次太平找他,他总会停下手中一切事物陪太平玩幼稚的游戏,印象中大哥总是神采奕奕英气勃发,专注政务时通宵达旦丝毫不知疲倦,他敢在冬日的太液池中游泳,将随行嬷嬷侍女吓得乱作一团,他陪父王狩猎时总是跑在最前面,连父王也说,他这个儿子勇猛谦厚,最得祖先风范。
可就是这个火焰般耀眼的大哥,三年前死了,一夜猝死,太医诊断说是肺痨,太平不信,大哥明明看起来那么精神,怎么会如太医说的,痨疾折磨已久?
太平想要亲自调查,而大哥身边的侍女随从却一日之间消失了,药膳房记录一片空白,即使是太医,也在那次诊断后告老还乡,太平哭着找父王不能让大哥冤死,可父王似乎也受了某种刺激般,卧床不起,母亲长长的指甲按在太平光洁的前额上,目光低垂:
太平,你大哥太累了,上天让他去休息,你就不要再打扰他了。
那番不容置疑的话语,如果一道符咒,封锁住太平的不甘,还有对大哥的思念。
大哥死后,二哥李贤顺理成章当上太子。婉儿还未见过他,却已经听闻关于他的不少传言。听闻二皇子是武后几个孩子中长的最美也最早慧的,他从小擅长辞令,这点深得高宗赞许,可他似乎更喜欢流连民间,所作诗句至今仍在歌姬口中传唱,又相传他喜欢四海游历,策马天涯。
每当太平跟婉儿说起她二哥时,总会勾起婉儿的某种的向往,同样是身负无数枷锁的人,他却能依照自己性情活着,光是想想,似乎就已满足自己的某种梦境。
三皇子婉儿见过,那日太平闯入掖庭时,站在门外对话的两人正是三皇子李显和四皇子李旦,李旦还年幼,李显奉母亲之命照顾这一双弟妹,于是尽职尽责完成母后的嘱咐。
这几日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在宫内,那么黑衣人口中的“公主的哥哥”,应该就是婉儿从未谋面的二皇子了。
想到要见这个人,婉儿的心不由紧张起来,婉儿凭直觉感到自己正在被卷入一桩复杂的事件里,这是她第一次在未看清前路时就一步步接近危险,可她却已经无法停下脚步。
第九章解语之人
按照青衣侍从的指示,马车在坊间一路疾行,出了安华门,最终停在驿道上一家客舍前。
客舍这离主栈道较的,赶到时已经日落黄昏,灰白色的石墙染上了夕阳的金色,人烟稀少,耳边风声簌簌,树枝摇曳。
青衣侍从推开客舍的门,让婉儿在外面等候,须臾片刻,走出来示意婉儿进去。
这里应该荒废已久,院落中的山石已经长满青苔,墙柱也都朱漆斑驳,但地面落叶被扫尽,石桌也毫无水迹,显然被人细心打扫过。
不时有人出入里屋,看上去都是侍从打扮,看来这人逃亡的日子也不太差,婉儿心里念叨。
迈入里屋,几盏烛火照着褪了色的廊柱,一个男子背对婉儿孑然而立:
身形如松柏般笔直,婵娟黑发顺着肩膀一直落在背后,烛火中忽明忽暗落下美丽的光辉。
他正抬首看着面前的照壁,那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婉儿的走进。
婉儿也随这人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斑斓的墙壁上满是之前旅人的题诗,婉儿看了觉得亲切,她想到掖庭的墙壁上,就是被自己涂抹到不剩一块空白。
纷杂的诗句中,其中有几行字体刚劲脱俗,婉儿站在男子背后,默默读来:
肃肃凉风生,加我林壑清
驱烟寻涧户,卷物出山楹
来去固无迹,动息如有情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为君起松声”婉儿看这诗句只觉得余香满绕,情不自禁轻声念了出来。
紫袍男子这才回头,如同清渊临面,婉儿不由屏住呼吸,只因这人太美,以至给人一种已不在人间的错觉。
他容貌清俊,雕玉般的脸上带着柔风甘雨一般的淡漠表情。细长的眼睛玲珑剔透,眼角微微扬起,晶莹深邃的瞳孔流转月华般的光芒。
婉儿之前只道“六郎“是位绝色男子,可他若和眼前这男子比起来,应该就是贵族和名伶的差别了。
紫袍男子似乎习惯了别人见到他时愣住的表情,倒也不介意,只是问道:
“你也喜欢这首诗。”
婉儿这才回过神来,回答中充满由衷的赞赏:
“这首诗以风喻人,凉风萧萧,犹如人之情意绵绵,最后一句为君起松声,读起来余味昂然,表面看是欢乐之象,细想来,却又似乎有股不可得的哀伤。”
紫袍男子重新打量了番眼前女子,
随从说她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可印象中太平身边没出现过她,若是见过,这般有灵性的女子应当不会忽视才是。
婉儿似乎依旧沉浸在诗中,紫袍男子淡淡一笑,恍若一湾泓碧:
“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也是个解音之人。”
婉儿脸开始发热:
“是写诗之人才情极高,容易引起人的共鸣。”
紫袍男子的视线很快又落在墙壁上,沉吟道:
“风者,天地之气,水博所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若非有这等性情,也写不出这样的诗句。”
婉儿静静听着,她隐约感到他说这番话时有种忧郁的情愫,似乎是认识作诗的人,她虽然好奇,却也自知分寸没有多问。
男子又站了半晌,终于转身,对婉儿道:
“回宫。”
语气淡然,似乎对下达这种命令已经寻常。
婉儿却依旧站在原地,虽然心中几乎确信这人就是传说中的二皇子,只是。。。婉儿紧抿嘴唇,终于鼓足勇气仰头看着这个男子:
“可你如何证明你就是太子。”
紫袍男子一愣,在他的一生似乎还从未有人敢质疑过他。
半晌,抬起左手,宽广袍袖扬起,在婉儿耳畔停留,男子身上特有香味盈来,婉儿感到发髻一松,束发的簪子已经握在男子手中。
这么亲近的接触让婉儿不由身子一僵,耳旁听见男子在说:
“这羊脂白玉是去年龟兹国的贡品,看来你果然是太平的人,还学的她那么任性。”
恍惚间,婉儿都忘了自己是否有屈膝行礼,只记得自己着了魔般,只能任由这个男子差遣。
回宫的路上婉儿几番旁敲侧击,终于在青衣侍从口中得来些二皇子的信息。
二皇子先前在淮河一带监督水利,近日高宗病重,急召太子回宫监国,太子带一帮随从连夜往长安赶,却没料到半路上居然遭到伏击,太子随行武官不多,拼死相争也只是掩护太子逃到长安近郊,因为唯恐城中还有埋伏,于是太子派亲信侍从去宫内报信,正巧这侍从在路上认出公主的马车,因为不认识车中胡服女子,于是便有了挟持婉儿的一幕。
婉儿听了,自己也暗自分析,按照侍从所言,高宗召太子回宫本是密诏,而伏击太子的人能知道这消息,看来要么是太子身边有奸细,要么,就是宫中有人欲对太子不利。光天化日之下敢谋害太子,这背后的势力想想就觉得恐怖。
这么想着,婉儿愈发警觉的观察马车四周,太子半眯双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挺像是一只猫,身形那么纤细,但眼神明锐,全身处处绷紧,好像看到危险就会扑上去一样。
想到她真扑出去的样子,太子不由轻笑出声。
犹如轻风吹皱一池春水。
婉儿睁大眼睛:“我很好笑吗?”
太子道:“比太平可爱。”
城外花香飘摇,马车行驶在碎石路上,夕阳金色余辉映了满帘。
婉儿偷偷看一眼太子,他俊美的脸上似乎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长长的发丝上光华流转。
这样天神一般完美的人居然称赞自己,婉儿虽然极力克制,
心却也还是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填满,
这个,
是叫幸福吗。。
马车一路无阻行至丹凤门,门外侍卫例行公事拦住马车,婉儿让木鱼呈上公主银牌,侍卫却并未立即放行。
婉儿察觉有异,半撩门帘,丹凤门内一个人急行走来,红色官服,身形臃肿,竟是武后身边的福公公,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声势庞大的侍从,簇拥一驾明黄龙珠车辇。
婉儿赶紧下车行礼,福公公却看也没看婉儿一眼,径直向马车后面走去,
婉儿一颗心提在半空,只见福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车门帘,跪拜行礼:
“听闻太子殿下途中受惊,武后娘娘万分牵挂,特命老奴前来护送殿下回宫。”
婉儿没想到福公公已经知道太子身在轿子,如此看来自己在宫外的一言一行都有人暗中观察,不由脊背升出一股凉意。
侧帘拨开,太子走出轿子,众人跪拜中踏上明黄歩辇,他脸上又挂上那幅淡漠的神情,他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吧,眼前一切对他而言都如此寻常。
婉儿看着他,已经难以想象方才和他共乘一车玩笑的场景,此刻咫尺天涯,却似乎这才是正常的距离。
“你就别愣着了,”福公公推搡婉儿一把“武后召见你过去,已经在两仪宫候着了。”
婉儿来到两仪宫时,已近点灯时分,宫侧长廊腾起一片冰冷雾气,唯有悬着的羊角灯笼照清前路。
阴风袭来,冰冷的感觉让婉儿有种不详的预感,她回想了一遍早晨发生的事情,酒楼与蓝田公子的偶遇,之后的护送太子回宫,虽然行事有些擅作主张,可前者为了公主,后者为了太子,似乎也并没有可责备的地方。若太后惩罚自己,想必是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理由。
到了两仪宫宫门口,通禀传见。只开了小门,婉儿翩身进入。嬷嬷迎上来,婉儿低头与她见礼,嬷嬷并不答话,面无表情,转身引她进入内殿。
婉儿预感更加不祥,刚入内殿,一声拍桌巨响回荡其中,婉儿连忙跪倒,头顶在榻前不敢窥视。
“大胆上官婉儿,你可知罪!”一道厉声从头顶压来,婉儿心头一震,虽不知何事让武后动怒,此刻只是以头扣地:
“婉儿知罪,请武后息怒。”
“哦”武后声音带有一丝玩味道,“你可知自己罪在何处?”
婉儿深吸一口气:“公主让奴婢去慈恩寺祈福,奴婢却擅自驱车前往市中心,以期能邂逅追随公主马车而来的公子。之后奴婢被太子侍从挟持,去往城南营救太子,事态紧急因此并未去成慈恩寺,有违公主吩咐,因此有罪。”
武后冷笑一声,这个婉儿虽然年纪小,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早在她出宫时自己就已经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让若她方才有半分说谎,此刻应该就在牢狱里接受刑罚,但她不仅毫无保留描述自己所谓,甚至连那点心眼也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这反而让武后消了些怒气。
武后长长的指甲轻抚椅座,“你说哀家该如何惩戒你呢?”
“奴婢万死难当其咎,甘愿听从太后处罚。”婉儿沉着回答。
寒风吹过大殿,扬起窗前垂落的黑色布幔,婉儿在一片沉寂中微闭双眼。
杖刑吗,还是投入牢狱,反正自己是从地狱过来的人,又何惧再一次的囚禁和折磨。
武后眼中寒意加深,看来这小女孩果然不知道自己罪在何处,居然摆出一副舍身取义的架势,真是可笑。
可若非有如此胆量,自己又怎会想到要用她。
武后轻声道:“起来吧。”
婉儿不可置信看着武后,她居然如此轻易就宽恕了自己。
武后盯着婉儿一副无所畏惧的脸,半晌才道:
“本后这次不责罚你,是有任务交给你,你可愿意接受。”
婉儿赶紧叩头:
“奴婢一定尽力完成,将功补过。”
武后点头道:
“既然如此,本后派你监视一个人。”
婉儿看着武后严肃到阴沉的脸,起初不详的预感又一次回来,莫非——
未等她想完,武后已经开口,掷地有声:
“这个人,就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