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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极宫——青云直上 跨过那道青 ...

  •   跨过那道青色门槛,婉儿悄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另一个世界。
      一座座若神仙居处的宫殿楼阁在眼前错落铺开,琉璃飞檐上祥云缭绕,金碧荧煌。
      婉儿随公公经过一条雕以瑞兽凤凰的龙尾道,一片碧波玉池跃然眼前,水上玉桥飞悬,通往两座重花环绕的楼阁。
      不时有宫女经过,皆着彩色间裙,高髻如云,步态婀娜,香风袅袅。
      婉儿看一眼自己缝补多次的褐色襦服,自嘲笑笑,学着宫女将步子放小,双手叠放胸前,昂首跟着公公向一座楼阁走去。
      楼阁以青梧蔽荫,阳光透过碧叶在回径上落下深深碎影,令人遍体生凉。站在回廊之下,婉儿已经隐隐听到亭内阵阵笑声细语。
      婉儿抬头,看见楼宇之内,十几个仕女正围绕两个衣着华贵之人。
      正中间是一个仪态非凡的女人,面容艳丽,唇红如血,杏眼斜飞,妩媚妖娆中露出凛然之色,她半倚在金丝楠木的芙蓉榻上,姿态慵懒,但举手投足无一不流露出极度的自信。
      榻上之人一定就是武后,婉儿迅速做出判断。极少有女人能有她这般惟我独尊的王者之气。
      武后对面的软塌上跪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他坐姿端正,宽肩窄腰,着一身轻便飘逸的芙蓉衫,春日下袖口茜羽随风轻摇,黑玉般长发未系冠带,随意倾泻至腰间,婉儿只见着他背影,已经觉得如画中谪仙般的人物。只不过从他殷勤的姿态来看,倒是少了分谪仙的飘逸,多了分妖灵的妩媚,婉儿生出这没来头的想法,不由的止住唇边笑意。
      杜公公让婉儿在亭下候着,他自己俯首弯腰向楼阁中一个年级稍长的宫女耳语了声,那宫女碎步移至武后身边,垂首低语,武后朝上官婉儿看了一眼,虽不过是轻描淡写一个眼神,但婉儿已经感到头上一阵压迫,想来是因为这久浸权利的力量。
      武后微一点头,宫女疾步传话给杜公公,杜公公一阵小跑至婉儿身边,一推她手臂:
      “快去,见了圣后说话小心点。”
      婉儿点头,她自会小心翼翼,因为这一见面,将决定她的一生。

      走来的一路上婉儿都在想见到武后如何对答,如何得到武后的信任,如何说服她放自己和母亲出掖庭,想了许多,真正到了武后面前,那些准备的那些话却一句也没用上。
      武后虽然语气温和,但眉眼间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王权之色,这让婉儿感到自己任何的算计都变得幼稚起来,于是选择不多言语,只是认真聆听,老实作答。
      武后先是感怀一番婉儿祖父上官仪,言辞中尽是对其才华的惋惜。
      而婉儿所得知的是:当年下令处死自己祖父的,正是武后,如此一来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应当自己的仇人,但那仇恨似乎年代太早,婉儿一时间还不知该如何处置这陌生的情感。
      武后一番缅怀过后,顿了顿,对婉儿说:
      “抬起手来。”
      婉儿抬起两只手至额前。
      武后起身,一只手拖着婉儿右手,看了眼,目光停留在她的无名指上。
      手指内侧,有一个坚硬的小茧。
      果真如此。
      武后想到了昨日,太平疯闹一天回来后,伏在自己腿旁拉过自己的手左看右看。
      武后奇怪,问她在看什么。
      太平说:
      “看母后手上有没有茧。”
      武后担心太平是否接触了什么粗鄙之人,追问两句,太平才说:
      “娘,女儿下午迷路不小心走到掖庭,那里见到个名叫上官婉儿的女孩儿,她可真有趣,娘你知道吗,她手上,诺,这儿,有个好硬的茧子,连马刺草插上去都不疼。。。”
      听到上官的姓氏,武后微微失神,莫非,是那个女婴?
      她想起多年前上书让高宗废掉自己的宰相上官仪,自己后位稳固后下令抄其家,上官家后嗣不多,只听闻当年有个女婴流入掖庭,如今一晃十四年,若那个女婴安然长大,如今应该和太平差不多年岁。
      想当年上官仪位极人臣风光一时,而他在掖庭长大的孙女会是何模样?自然不会有她祖父的侍才自傲之气,多半是个寻常的粗鄙丫头吧,若真如此,倒也可惜了上官家世代闻名的诗才。
      所以当太平描述婉儿右手上的茧时,武后着实惊讶了番。
      无名指上生的茧,是笔茧。
      一个在掖庭长大的女娃儿,手上居然生出笔茧。
      是巧合?还是上官家的才华化作血液依旧流淌在当年那个女婴身体里,即使长在掖庭,依旧不自弃?
      心中好奇着,武后便萌生见一见当年那个女婴的想法。
      武后放下婉儿的手,问道:
      “平日是否读书。”
      婉儿点头:
      “回圣后,奴婢承蒙母亲教诲,已学过经,史、子、集。掖庭中设万林内教坊,教授楷书,庄老、太一、律令、吟咏、算、棋,奴婢也皆有所学。”
      哦,武后凤眼微微睁大,通常男子二十成年参加科举才学完这些,一个终日在掖庭劳作的女娃儿居然也敢说学过二子,她所谓的学,大概只是略有所闻吧。
      而上官婉儿眼神明澈坦然,又似乎极其自信一般。
      武后皱眉,人最可悲不是无知而是不自知,粗通皮毛却自以学成,这女娃儿性子未免也太狂妄了些,倒有些像她的祖父。
      婉儿察觉到武后神情变化,垂首不语,静静等待。
      武后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
      婉儿当然可以谦虚的说她只是略识几个字,但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她要激发武后对她的兴趣,因为她要出去,而不是中规中矩接受完这场召见后再回到掖庭。

      “小姑娘口气不小,圣后何不考考她”一个轻柔若风中飘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婉儿被这声音吸引,低垂的双眼不由向右看了看。
      这时她才瞧见身旁那个青年男子的脸,好美,她不由怔住。
      虽是男子,面容却比女子更清丽动人,绛唇似乎吹弹可破,语毕唇合,笑意犹存,面如月,眉如柳,一双翦水双瞳泛着湖光,湖中有莲,莲不及他美。
      武后轻咳一声,婉儿赶紧收回眼神,低头看回地面,她可不敢随意揣测这人身份,眼下还是自己正事要紧。
      “六郎,那你认为考她什么好?”
      若不是亲耳听到,婉儿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武后说出来的,因为她语气似乎刻意放柔,甚至还有带有几分小女子的娇嗔。
      被武后称为六郎的男子缓缓吟道:
      “上官家世代诗才在下也有所耳闻,这小姑娘不知是否继承家风,就让她以池中之景做首诗如何?”
      武后纤长食指轻敲塌边,虽看着婉儿,声音却仍未脱去方才的柔情:
      “就依六郎所言,上官婉儿,你可莫让本后和六郎失望。”
      话虽如此,武后却并未抱有多大期望。题目虽不难,但心莲湖构造极为精巧雅致,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丫头,纵然有几分才华,但在这皇家气派前难免露拙,这么一想,六郎这题目,怕是要让她出丑了。。。
      “回圣后,奴婢诗句已成。”婉儿抬头,镇定的声音打断武后的思绪。
      武后起初一惊,这才不过弹指瞬间,她丝毫不相信这小女孩儿才思会敏捷如此,继而不快,胡乱想出两句就当是作诗,这么急着搪塞自己,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冷道:
      “那你念吧。”
      婉儿身子跪直,看着武后,声音清朗,一气呵成:
      “石画妆苔色,风梭织水文,
      碧荷凝春色,琉璃漾清波。”

      “不错。”身边男子清击两掌,婉儿脸微微一红,就听见男子的评价:
      “清丽工整,果然有几分当年上官丞相的风采。”
      婉儿紧张的看一眼武后,她表情淡然,似是若有所思:
      “诗句确实不俗,而文思如此之快,倒是罕见。”
      婉儿见武后称赞,心道时机成熟,忽的扑倒在地,长跪叩头道:
      “奴婢该死,奴婢欺骗圣后,求圣后饶恕!”

      凉亭之内众人皆是一惊,不知这小姑娘唱的哪出,方才得到武后认可,即使有罪,哪需要此时提出?
      武后倒是被这小姑娘激起几分兴趣,唇边带笑问道:
      “你说,何时欺骗本后?”
      婉儿抬头,斟酌词句一字字道:
      “方才那首诗并非奴婢所作,而是奴婢祖父的旧作,圣后赐题,奴婢一时想起在祖父手稿上见过类似题目,就念了出来。”
      “哦,”武后渐渐收回笑意,“我倒是说即兴作诗怎可能如此工整,原来是背的上官仪的诗。”
      武后仔细端详一番上官婉儿的脸,她澄澈的眼神无任何杂质。
      可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武后感叹,没人见过她祖父的手稿,她即使拿来己用也无人能知,而她此时选择坦白,倒是有着常人不能及的诚实和胆量。
      婉儿见武后目光温和起来,又一次跪倒在地。
      武后好气又好笑:
      “你又有什么要说。”
      婉儿伏地道:
      “奴婢引用祖父旧诗时,灵感忽现,此刻自己也做成了一首。”
      武后轻哼一声,才背完祖父的诗现在又要自己作,怕是要相形见拙了吧,到底是个小姑娘,不懂得适可而止,声音中带了丝不耐烦:
      “念吧。”
      婉儿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眼角余光最后瞥一眼满池碧色,用最清丽的声音缓缓吟道:
      玉环腾远创,金埒荷殊荣。
      弗玩珠玑饰,仍留仁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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