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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掖庭——前路莫测 此时门外传 ...

  •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衣袂窸窣的声音,隐约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
      少女脸色忽然一阵慌乱,露出刚跑来时那种焦急而兴奋的神色,她一把抓住婉儿手臂,
      “快,把我藏起来!”
      婉儿指了指她身后被乱草淹没的大石头,让少女蹲下,自己则继续坐在池塘边,挡住河边的石头。
      门外脚步渐渐靠近,玉佩叮当碰撞的声音愈来愈清晰,婉儿不由放慢呼吸,不一会儿,她看见门口出现袍底一角,浅黄提花锦上绣着蝙蝠纹饰。但也只是一角,因为他们的脚步很快停了下来,
      婉儿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略哑,带着变声时期的青涩。
      婉儿至今为止接触到惟一的男性就是内侍监的太监,这种少年低沉的嗓音让她感到陌生,不知为何,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只有这一条路了,你说妹妹会不会躲进去了。”
      “不会吧,前面是掖庭,很脏的。”
      “不过以妹妹的性子,倒是喜欢独辟蹊径。”
      “再特立独行也知道自己身份,我们还是回头找找吧,不要在这种地方久待了。
      “也是,不过是玩捉迷藏,妹妹未免也躲的太认真了,这会儿再找不到回去又要受罚了。”
      “谁叫她最受母亲宠爱,赶紧回头找吧。。”
      。。。
      声音渐渐远去,婉儿明白过来,原来是兄妹间在玩捉迷藏,难怪贵族少女会闯入掖庭,看来是想尽心思不让她的哥哥们找到了。
      她的两个哥哥,想来也是华服高傲的公子吧,真幸运,有这样身份的人陪她玩闹取笑。
      而婉儿也才意识到,她所在的掖庭,在外边世界的人眼中,原来是“脏”到他们连靠近都觉得是玷污的所在。
      如同穿了多时的一件旧衫,自己以为舒适,在别人眼中却破烂不堪。
      婉儿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出生有过丝毫的抱怨,或许是一日之内触动太多,这样落差的心情,倒是第一次出现。

      婉儿正准备回头叫少女出来,背后却被一个软软的身子贴了上来,两只柔软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名贵的香气扑鼻而来,婉儿背后一阵僵直,少女鼻息贴着婉儿的脸庞,她咯咯放肆笑着,吐出的热气贴着婉儿脸庞:
      “哈哈哈哈,婉儿,你说他们笨不笨,他们以为我不会躲这儿,结果被我骗过去了,哈哈。他们真蠢!”
      婉儿脸一红,这少女太自来熟了,亲密的举止让婉儿一时间有点无可适从。
      还好少女很快放开了婉儿,明黄的身影雀跃的向青门跑去,跑到门槛时她驻足回头,阳光在她美丽的发间淌下一层金色,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颜:
      “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婉儿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朱门通明门之内,低头继续洗衣,
      池塘此刻只有婉儿一个人的身影,或许,还有那被一片明黄搅乱的涟漪。
      多么欢快的少女,多么明亮的人生,原来世间还有如蝴蝶一般的女子,掖庭也能吸引她的翩然而至,只因为她自身已经明亮如太阳,已无需介意自己栖身何处,光撒何处。
      粉蝶扑动翅膀,花蕊摇动,几朵绒絮风中腾起,暮光下染上一层金色,悠悠飘过青墙。
      水波潋滟,澄澈见影,不知何时,婉儿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身无蝶翼,却有青风。
      娘,我想我们快要出去了。

      翌日刺绣时,婉儿有些心不在焉。她不时看看青门的方向,陷入某种沉思。
      昨晚洗完那摞衣物后已是月上中天,婉儿并没有立即回屋,而是带着厨房偷的糕点去找她那两个姑姑。
      两个姑姑曾是皇宫中身份最为高贵的女人,如今被当作重犯关押在掖庭西南的密林深处,平时也有宫女从石窗中给她们送饭,但饭菜极为简陋,还时常被宫女疏忽,宫女自然不敢随意忘事,自然是有人刻意让她们在不死的状态下煎熬度日。
      婉儿一日误闯入密林,发现这两个境况凄凉的美丽女人后,就常偷偷来给她们送吃的,两个女人和婉儿熟了后,就让婉儿喊她们姑姑。
      两个姑姑心情好时,会隔着石窗教婉儿才艺,心情困苦时,会给婉儿讲故事,婉儿是一个极好的听众,即使同样的故事讲上许多遍,婉儿还是兴致盎然的听着。
      两个女人本接近油尽灯枯之限,遇见婉儿,昔日光耀,却又一丝丝重燃,。
      昨夜婉儿去找姑姑,和平时不一样的是,婉儿并没有听姑姑们讲故事,而是给姑姑们讲了一个故事。
      婉儿讲到下午遇到的少女,讲到她的明黄服饰,她们不分尊卑的对话,少女哥哥门外的对话,还有少女伸出的那只柔荑小手。
      末了,婉儿趴在石窗前问:
      “姑姑,你们认为那个女孩儿会是什么身份?”
      少女的出现虽然是偶然,但婉儿既然想走出掖庭,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哪怕是蛛丝般的机会,她想到了曾那个权倾一时的姑姑,问她们,应该能多了解些少女背后那个世界的面貌。
      而姑姑们的回答,让婉儿眼中希望之色愈来愈深:

      明黄是皇家的颜色,不论是蝙蝠纹饰,还是夜明珠镶圈,都能断定婉儿下午见到的人身份贵至公主王子。
      当今天子虽然嫔妃无数,但凡是生有王子的,无一不被皇后赶尽杀绝,这个皇后,姓武,名则天。
      所以胆敢在宫中肆意乱跑的,只有可能是武后的孩子。
      武后生有四字二女,长子李弘三年前亡故,次子李贤和三子李显都刚过弱冠之年,四子李旦尚且年幼。
      二女中长女安定公主出生不久夭亡,次女太平公主应和婉儿差不多岁数。
      所以那个明黄灿烂的少女,应该就是集世间最高宠爱于一身的,太平公主李令月。
      而站在门外的两个少年中,其中一位甚至有可能是当今太子李贤。
      这几个人中任何一个都可以让掖庭宫夷平重建,想象中应该是阆苑琼楼中触不可及的人物,但婉儿见他们时,他们却只是同寻常人家兄妹一般嬉闹,尤其是那个少女,虽然贵为天女,却是那么活泼,那么随性。
      这让婉儿不由的想,若一个人的权势是苦心经营争取得来,譬如刘监作,那她一定会牢牢抓住生怕别人忤逆;可若权势是与生俱来,譬如太平公主,或许反倒视权势如无物心态更加寻常。

      胡思乱想着,手中绣活连错了好几针,婉儿吐吐舌头,正准备拆线重绣,眼前一道阴影压来,抬头一看,果然又是刘监作。
      刘监作今日看起来心情不佳,娥眉紧蹙,估计是在内侍监里受了气,此刻一双桃花眼紧盯婉儿手中绣活儿,目露凶光。
      糟糕,婉儿心里叫苦,一时疏忽偏偏被见刘监看见,今日不知又要领什么责罚。
      刘监作一把夺过婉儿手中绣活儿,高高扬起,唇角露出明显的讥笑神色,尖声道:
      “织错这么多针,你心是野哪儿去了!”
      婉儿脸一红,这次确实是她疏忽,不知这次又要领什么责罚,好在刘监作是个没有想象力的女人,罚来罚去也就那么几个花样。
      不过刘监作今日不一样,她眼神带着明显的笑意,甚至带着复仇的狠意,这发现让婉儿背后爬起一丝凉意。
      刘监作将织物放在眼前左右拨弄,瞥一眼跪坐案前的婉儿,用一种刻意放慢的语调说:
      “根据掖庭局的规矩,以罪配没的妇人,缝巧之人入织造科,无技能者配隶其他科,你说以这张织物上的手艺,我是把你分到浣衣科还是桑蚕科呢。”
      婉儿立即明白过来,昨日威胁刘监作后她怀恨在心,终于翻遍掖庭规矩找到对付自己的办法,自己配入其他科倒无妨,只不过这样一来,就意味着要和母亲分散两次。
      不!婉儿不能允许有人将她和母亲拆散,绝不!
      婉儿抬头看着刘监作,明亮的眼睛里映满了痛苦。
      刘监作涌起一阵得意,她知道自己终于戳中上官婉儿的弱点,唇角微扬,道:
      “看你的样子,你好像很不情愿?”
      婉儿放低声调:
      “其他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请你不要将我和母亲分开。”
      一阵尖锐的笑声,刘监作眼中笑意越来越深,盯入婉儿双眼,朱唇轻启:
      “既然如此,那你求我啊。”
      婉儿看着刘监作那副胜利者的姿态,迟疑会儿,无任何声调道:
      “我求你。”
      哈哈哈哈哈,有一阵放肆的笑,刘监作逼近婉儿,半伏下腰,杏眼睁圆:
      “既然求我,是不是就要自称奴婢。”
      婉儿咬紧下唇,她讨厌这个称呼,十四年,她为这一任性受过刘监作无数折磨,但她都可以忍受,唯有这次——婉儿可以付出一切只为不和母亲分开,可这样,是否就意外着要低下昂了十四年的头。
      面前这个女人深褐襦服袖口一道蓝色沟边,
      对她,是否今日就要自称奴婢。
      刘监作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婉儿,双眼在脸颊上落下浓厚的阴影,婉儿直视她射来的眼神,贝齿咬的愈来愈深,下唇开始微微渗血,终于,渐渐松开,
      刘监作笑意加深,她期待着从婉儿口中说出的那声奴婢,该有多么动人。
      奴婢就是奴婢,再如何狂,也逃不过自称奴婢的命运——

      “上官婉儿接旨——”
      一声尖锐高昂的嗓音划破掖庭上空,婉儿和刘监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东面乌檐下站着一个人,面白无须,朱红锦袍,握一金边手卷。
      婉儿和刘监作自然都认识他,掖庭最高掌管者——内侍令杜公公。
      内侍令管宫人名籍,通常他的出现时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有宫人死,一是有宫人受到召见

      金边书卷在公公手中展开,正午太阳下熠熠生辉,公公例行公事的单调声音传来:
      “传天后懿旨,宣上官婉儿入宫觐见,钦此——”
      手卷合拢,公公看一眼跪在面前的瘦削少女,提醒道:
      “还不谢恩。”
      婉儿立即叩头:
      “奴婢谢天后圣恩。”
      这是婉儿第一次自称奴婢,语气自然合体,这让刘监作有种奇异的感觉,上官婉儿并非不懂尊卑,她在掖庭中姿态肆意,只是因为不屑迎合这里的人,而一旦到了皇宫权贵地,她又会很快适应另一种游戏规则。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一直都小看了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儿。
      杜公公亲自扶起婉儿,这个在宫中混迹四十年的狐狸级人物,平时对婉儿是视若不见,这会让武后亲自传召,便看到婉儿背后她宰相祖父的背景了,一张脸立刻变得又是温和又是恭迎。
      婉儿并未因为公公的态度而飘飘然,她恭敬跟在杜公公身后,满脑思索着如何对面未知的命运。
      这时,婉儿感到衣角被一只手扯住,
      回头,看见刘监作的脸,她脸上早没了先的跋扈,转而换上一副无辜恳切的表情:
      “婉儿,我刚才只是跟你开玩笑,你大人有大量,不会记恨我吧。”
      变脸真快啊,婉儿觉得这女人不做俳优真可惜了,婉儿淡然一笑:
      “我不认为我会有功夫记恨别人。”
      刘监作似乎松了一口气,露出更为谄媚的眼神:
      “婉儿,你出去后腾达了,能否让我出去给你做个婢女?你知道,我一贯做事麻利稳妥。”
      婉儿仔细瞧了瞧刘监作的脸,她说这番话时十分顺畅,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婉儿没回答她,而是问:
      “刘监作,你知道为何今日出去的是我而不是你吗?”
      刘监作摇头,一副虚心受教模样。
      婉儿放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因为你太熟悉掖庭的规矩,以至入局太深,与漆同色,再难自拔。”
      淡然一笑,婉儿身着灰色宽大襦服的身影,已随杜公公消失在青门之外。
      留下刘监作一人怔在原地,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失落了什么。
      门外,是凤楼龙阙,九重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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