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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掖庭—奇缘天至 浣衣池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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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池边,柳絮纷飞,落在池中如同陇上一层轻薄雾气,婉儿将宽大袖口挽起,正坐在池边清洗那件染上烛泪的织物。
她头发被抓乱,脸上手臂上残余几道被刘监作抓伤的痕迹,婉儿想起方才刘监作恶狗一般扑向自己的失态样子,只觉得好好笑。
刘监作虽然平时好用那一点职权压制宫人,但偏偏又好摆出一副按章办事的严肃态度,方才被自己一激,果真泼妇本性暴露无疑。
而招惹她的结果,就是眼前这一堆不到深夜不可能洗完的衣裳。
刘监作当然不会好心到让婉儿只清洗烛痕,她在揪打完婉儿泄愤后,最后的一句话是:
“是你说喜欢洗衣服是吧,那我就成全你,你去把今日宫女太监的衣物都给我洗干净了。”
掖庭虽然地位卑微却也分工明确,婉儿属于织造科,洗衣之类的活儿自有浣衣科管,但刘监作既然成心刁难,婉儿也无法推脱。
她能控制自己在疯狗面前不至失态,却没法控制的疯狗依旧会咬自己。
婉儿轻轻叹口气,这次可没人帮自己,浸湿衣角,润开皂荚,细嫩十指仔细搓揉。
几只蝴蝶翩然飞过,水面上漾起微微波纹,婉儿看着这些美丽的生物,又抬头看看它们飞来的方向。
那里是掖庭东门,青色大门敞开,从里边可以看到太极宫三丈朱红通明门,赤金飞檐琉璃瓦,这就是婉儿眼中外边的全部世界。
对蝴蝶来说万物不分贵贱吧,掖庭的花和宫廷的花香并无不同,所以吸引它们翩然而至,可是人呢?
从出生起,一条看不见的线就将自己生命整个围于青门之内。
耳边响起方才刘监作的话:
“你一辈子也别想出去,你就是会作诗又如何,你一辈子注定困死在掖庭之内!”
莫非真如她所想,此生注定困在掖庭这牢笼之中吗?
不,婉儿对着水面中的自己坚定的摇了摇头,
哪怕这是上苍安排给她的命运,她也拒绝接受。
她此生一定要看到大漠孤雁,看到西湖烟波,看到诗赋中令人目眩神迷的美景,希望再渺茫,她也不会放弃,转而臣服毫无生机的单调人生。
婉儿向来心思机敏懂得察言观色,极容易获得别人对她的好感,但她偏偏就不愿意逢迎刘监作,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总觉得屈服于她,就似屈服于眼前这样的命运。
婉儿正边搓揉衣裳边胡思乱想着,忽攸之间,一阵香风飒来,令人神情一清。
这不是花香,而是混合各种她说不出名字的香料的味道,馥郁怡人,直沁心脾。
叮——叮——叮
似是一堆细碎玉石急撞,嘤咛声如同仙乐,
婉儿一阵恍惚,刚抬头,一个明黄的身影就闯入婉儿的眼帘。
颜如琼花,烂漫柔美。脸颊小而圆润,大眼睛清澈的泛蓝,浓密的长发瀑布般垂下,额前挂了一圈璎珞,明红流转。她穿一身明黄缕金曳地长裙,裙摆以夜明珠镶圈,熠熠光华随身摆动,叮当作响。
好美丽的女孩儿,婉儿心下忍不住一阵惊叹,这是神话中王母娘娘身边的仙子吗?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举止,一阵愣神后,选择继续低头洗衣。
平静的湖面映出她们截然不同的身影,同样十三四岁稚嫩的脸,同样明亮的眼神,只不过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褐色儒服,被抓乱的头发蓬乱肩头,一个华服似锦,高贵靡丽。
初看上去,竟像是公主和乞丐一般。
婉儿一直以来都好奇和掖庭一墙之隔的皇宫,常听闻那里如天上宫阙般美好,如今终于亲眼见了来自那里的华服少女,婉儿却不由的朝相反的方向挪了挪,似乎想要避开她身上那一闻就知名贵异常的陌生香气。
明黄的身影却快速向婉儿靠近,少女小脸扑红,呼吸声急促,额头已然冒出一层香汗,接近婉儿的时候她一把拉住婉儿的衣角,气喘连连。
婉儿这下再也无法装作视若无睹,扭过脸用一贯的声调问:
“你抓我干嘛。”
少女眨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她,声音尚稚嫩,却有一种不容别人抗拒的东西:
“把我藏起来,快!”
这语气让婉儿有些不快,她有种感觉,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女习惯了施发命令,在她眼里,或许多数人都只有一个身份:供她差遣的奴隶。
可婉儿却没有太多奴隶的自觉。
她虽然在掖庭长大,身份甚至比外面最低等的宫人还不如,可因为掖庭之中大家地位都一样卑微,平日倒也接触不到需要去曲意奉承的主子,所以,婉儿还并不习惯被人差遣。
婉儿继续揉着手中绫罗,不急不慢道:
“你想藏就尽管藏去,这里是掖庭,外边的人是不屑于过来的。”
少女一愣,她从小到大没见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倒是来了兴致:
“你是掖庭的人?”
婉儿没有接话。
少女自顾自的说:
“我听奶妈说掖庭关着犯错的女人,她在训斥下边宫女的时候就常说,你要再笨手笨脚我就让娘娘罚你到掖庭去!你又是犯了什么错才被罚到这儿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扑闪着大眼睛,声音轻快,神情活泼,说到奶妈训斥宫女那番话时,甚至还一板一眼学起老宫女的口气来。
婉儿却丝毫没有觉得好笑,开口道:
“并不是只有犯错的人才被罚到掖庭,我出生就在掖庭,你认为一个婴儿能犯错吗?”
婉儿生在掖庭,少女生在皇宫,这是她们的区别,
和对错无关,一切不过是命运随机的分配。
少女长长睫毛垂下,恍然大悟般的的点点头,似乎对这世界又多了一分了解,她很快恢复轻快的神情:
“你说话真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难得一个贵族少女问一个宫人名字,婉儿确并未感到应有的荣幸。
婉儿道:
“我复姓上官,名婉儿。”
少女笑了,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还发现你不喜欢自称奴婢。”
婉儿脸微微一红,她确实讨厌“奴婢”这个称谓,本能的讨厌,也许是因为她日常唯一接触的上级是刘监作,但对于这个和她们唯一区别就是袖口多一道蓝色勾边的人,婉儿实在不愿在她面前自称奴婢。
最初惹怒刘监作的,想来应是这个原因。
少女见婉儿不说话,大度一笑:
“不称奴婢就算了,那我也就自称我好了,掖庭的人真有趣,我希望你一直有趣下去,因为这样我会常来找你玩。”
婉儿敏感的心灵又一次察觉到少女语气中居高临下的姿态,心下一阵抗拒。
可少女说完接下来却伸出了手,
明亮的眼睛在日光下闪耀着和煦的光,嫩黄的缎子从她柔荑般的手臂软软垂落,露出一只玉雕一般晶莹,没有丝毫瑕疵的小手。
这是婉儿见过最美的手,母亲的手原本也修长美丽,却最终抵抗不住掖庭的劳作,皮肤早已失去原有的光泽和水分。
而少女的手,显然是名贵花露和精油才养出的效果,。
婉儿的手却稍稍往背后挪了挪,她忽然间有些心怯,可她也必须承认,她不敢忤逆眼前的少女,在少女灼目的光耀之下,她第一次觉察到自己地位的卑微,少女的好意,少女的恶意,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迟疑只是片刻,很快,婉儿缩到腰间的手擦了擦残余的水渍,望入少女的眼睛,露出她认为最得体的笑容,伸了出来,
一样的小小的少女之手,方才水中浸泡过久,皮肤有些泛白,冬日冻痕犹在,右手第四指间,有一个坚硬的小茧。
坚硬的茧大概咯着少女,婉儿察觉到她的不适刚要缩回,手却被少女一把拉过,她睁大眼睛充满好奇的问:
“这是什么?怎么硬硬的?”
服侍少女的宫女都是经过挑选后的贵族之后,平日自不用从事粗重的活儿,所以少女的世界里,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茧的存在。
婉儿只得为这个单纯少女解释:
“这是茧,手上皮肤长期摩擦就会生出来。”
少女伸出自己一根细嫩指头,往婉儿右手无名指的小茧戳了戳,又缩回,睫毛扑闪的问:
“不疼吗?”
婉儿摇头:
“就是针刺也没有感觉。”
少女显然无法置信:
“真的?”
婉儿弯腰拔起脚边一根马刺草,尖利的齿锯一半插入右手的硬茧,婉儿将立着马刺草的手抬至少女眼前:
“喏,你看,一点感觉都没有。”
少女毕竟是孩子天性,看到这“神奇”的一幕,大眼睛瞪得更大,只觉得茧是世间最厉害之物,跟宫女间流传的虬髯客神功有的一比,脱口而出:
“太厉害了。”
少女垂头看看自己的手,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肤,玉脉清晰可见,莫说马刺草,就是不小心被叶子碰着,怕也会生出一道血痕,真想也有个刀枪不入的茧啊。
婉儿见到少女眼中满溢的羡慕,暗自好笑,掖庭中的人无不羡慕宫中人的金贵身,何以料到宫中之人,居然也有羡慕这劳作粗鄙身的时候。
可见人心之欲,有时真是变幻莫测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