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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掖庭-明珠蒙尘 屋舍内,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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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内,灯光如豆,一张破旧木案上放着一批新娟,两个女人端坐案前,微弱烛光照得她们额心微红。
娇小的身影是上官婉儿,此刻正埋头一针一针的织着。
另一个是四十年岁的女人,虽然穿着很旧的粗布长裙,但自生一番高贵的气质,坐姿高雅,十指灵巧如飞。
她是婉儿的母亲,郑氏。
郑氏出生名门望族,嫁入世代公卿的上官府后,受封诰命夫人,更是风华无限。但天道无常,十四年前家中一日蒙难,公公被判谋反罪,和丈夫同日而亡,自己带着襁褓中的婉儿沦入掖庭,那一年,她的生活从天堂一日沦入地狱。
郑氏唯一的慰藉就是这个襁褓中婴儿,掖庭恶劣的坏境中她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而且那么小,就展示出上官后代的非凡才华。
教导婉儿成了郑氏偷生于世唯一的支柱,婉儿没有让郑氏失望,混迹于掖庭各色人群中,她依旧保持一颗上进好学的心,忙碌于掖庭繁重的劳务中,她却学得和母亲一样的优雅姿态,总之,女儿从小就是一个聪慧,自律极强的孩子,这让郑氏感到自己没有对不起上官家,只不过欣慰之余,郑氏也有着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婉儿的眼神,随着婉儿一日日长大,她眼神不时闪露出一种明亮的光芒,太明亮,常让郑氏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担忧。
郑氏隐约举得,有股力量迟早会从婉儿幼小的身体里释放出来,她不知道会是什么,她只知道要好好守护这个孩子,无论发生什么,守护这个孩子,就是她生命唯一的意义。
此刻母女二人埋首烛光下,边刺绣边聊着傍晚发生的事情。
婉儿半是夸张的描绘刘监作训人的嘴脸,
郑氏问道:
“所以你见她们都保持沉默,就说是自己主动提出游戏,帮她们脱罪吗?”
婉儿的小脸摇了摇,眼神没有离开眼前刺绣,声音随意道:
“刘监作摆明了是看我不顺,那些宫女即使为我辩护,也不过是更加激怒那个吃了爆竹的女人,所以她们保持沉默反倒是最明智的选择。”
郑氏手中针线微微一停,这番利害关系从年仅十四的女娃口中说出,着实冷静的让人心惊。
婉儿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细微举动,继续道:
“既然逃不过责罚,我倒不如主动担起所有责任,那些宫女心里有愧,之后反而主动提出要分担刘监作对我的处罚,本来一晚上要绣一丈的,现在只用绣三尺,娘说这样是不是于人于己都最有利。”
郑氏停下针线看着女儿,婉儿眼睛低垂,烛光在她长长睫毛下落下淡淡阴影,郑氏心中一阵心疼:
若没有十四年前那场变故,婉儿应该有着长安多数少女都会羡慕的童年吧,身份高贵,无忧无虑,那样长大的她,本应有着一颗天真无邪的心。
但天意弄人,在掖庭长到十四岁的她,世故之道懂得是如此透彻,她眼神明亮,却丝毫不是孩童天真。从出生,她就被剥了天真的机会。
郑氏正想着,婉儿却忽然抬起头,大眼睛看着自己,目光中有种东西在闪烁,半晌又垂下,轻声道:
“娘,对不起。“
因为自己和刘监作的纠纷连累了娘,让娘三更半夜还要在微弱烛火中穿针引线,上官婉儿看着母亲凑近烛台努力眯起的眼,幼小的心被愧疚齿的阵阵发痛。
郑氏揉揉眼睛,她知道女儿是在心疼自己,安慰道:
“傻孩子,娘晚上总之也是闲着,做点刺绣活反而容易打发时间。”
隔着烛火,婉儿轻轻应了一声,知道母亲不愿自己多想,故意作出轻快的语调:
“娘,刺绣好无聊,要不我一边刺绣一边给您念诗吧,您要听那一首。”
郑氏欣慰一笑。
别的孩子最怕的就是父母考背诗,生怕长辈面前背不出来,丢了父母的脸回头打手心,只有自己的婉儿,天生聪慧记忆卓群,自己口头给她念过的诗,她听一遍就能记住。如今更是把背诗当成游戏给解闷了。
郑氏继续刺绣,道:
好,娘教过你许多祖父的诗,你就拣一首念来。
婉儿略加思索,清声吟道:
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
晓树流莺满,春堤芳草积。
风光翻露文,雪华上空碧。
花蝶来未已,山光暖将夕。
这是婉儿祖父任宰相时作的《早春桂林殿应诏》,郑氏教婉儿这首诗时,只向她解释过字里行间的意境,却不知心思玲珑的婉儿,同时还悟出位极人臣的祖父写这首诗时,承蒙皇恩的得意倨傲,而小小的她,甚至还因此生出草木有荣枯,人世有盛衰的感怀。
郑氏又一次在女儿眼中看到那种令她不安的眼神,停下针线,道:
“这次娘想听个长的。你给娘念首文辞华丽的罢。”
婉儿想到傍晚和宫女们的游戏,再启唇时,曹植洛神赋中珠玉般的文字,夹着少女对美妙之物的沉浸,已经回荡于整间小屋:
。。。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
夜深沉,月如钩,星移漏转,寒光万顷。
透过窗棂的月色,在两个女子美丽的脸庞上洒下点点银辉,
愈发显得容颜清妍,姿态卓群。
旖旎诗句不断从窗瓣飘出,
声如玉箫,磬动晚风,一切构成绝美的画卷。
身沦泥沼之境,明珠犹泛香尘,
此番景象,对于掖庭之外的贵胄,怕是绝难想象的罢。
翌日,晨曦破晓,天际白。
庭院中央的案台上摆了厚厚一摞绫罗,刘监作正在一一检查。
这些本是宫中五日后要完成的织物,刘监作让上官婉儿一夜织成本来是为难她,却没料到一夜过去,竟然真的完全织好。
这下倒也好,如此迅速完成内侍监交代的任务,回头倒可以邀上一功。只不过——
刘监作拈起绫罗一角,瞥了眼上官婉儿,她澄澈的眼睛充满血丝,但毕竟是十四岁孩童,即便是熬夜织缝了一晚,但早上看起来依旧是神采奕奕,毫无疲态。
刘监作又瞥了眼其他宫女,发现有几个居然也眼睛泛红,正强忍着要打呵欠的困乏。
鼻尖哼一声,心下已经知道十之八九,她就说这么多织物不可能一夜绣完,看来上官婉儿是请了帮手。
刘监作心下一阵不快,她就讨厌看到其他宫女对上官婉儿的仰慕样子,明明都是一样的卑贱身份,凭什么就要把上官婉儿宠出个高人一等的姿态。
她低头继续检查,只不过眼神更多了几分挑剔。手指拈过一件,针脚细密,图案紧致,一看应该出自经验丰富的人之手,刘监作将织物在手中翻来覆去,接缝处更是看的仔仔细细,就在这个时候,刘监作似乎发现什么东西,惊叫一声,手臂一扬,瞪大眼睛失声道:
“这是什么!”
婉儿靠近看了一眼,发现光滑料面上有一滴红色异物,看起来应该是烛泪。
她也立刻认出来这件织物细密的针脚,应该是母亲的手艺。
母亲眼神本就不好,穿针引线时都要极力靠近烛光,蜡泪应该是那时滴落上去。
刘监作得了话柄,语气中更添严厉: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粘在上面,干活儿的时候都没长眼睛吗!”
听见这话,婉儿心猛然一沉。
婉儿想到昨夜,自己最终织着织着还是耐不住困意睡着,而一觉醒来后发现一叠织好绫罗已经整整齐齐放在床沿。
婉儿想到母亲一夜未睡红透的双眼,却还在自己醒来之前仔细为自己将头发细心梳好。
听到刘监作的这句话。婉儿只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迅速涌上脖颈,瘦小脸颊一下子涨的通红。
刘监作只当婉儿是羞愧的脸红,难得一贯傲气的她出现这副神情,只觉心头一阵快意,语气放的更加刁钻:
“你以为潦草织完就可以敷衍了事了吗,你知道这些织物做成成衣时给谁的吗?是公主!这么贵重的布匹居然被你沾上脏东西,你当你有几个脑袋赔得起?”
刘监作一阵数落完,将织物朝婉儿脸上重重一扔,她以为婉儿会接住,但婉儿没有,她手依旧垂在原地,任明黄锦缎直接落在尘土地上。
刘监作一惊,看着精美织物已经蒙上灰尘,伸出一根手指连连颤抖:
“你,你是想造反?”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弯下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绫罗,起身时双手抓住领口,十指蜷曲,用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道:
“我若将它扯破,你认为造反的人会是谁?”
刘监作起初一愣,毁坏嫔妃之物是大罪,犯事宫女自然会死,但自己这个监作,怕也会被连坐难逃死罪。
她只习惯宫女服从自己,却没料到今日居然受到威胁,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处理,许久,回过神的她一张白皙的脸彻底扭曲,再也不顾身份,扯过婉儿头发,劈头盖脸一阵谩骂:
“你这奴婢哪里来的傲气,你还当你祖父是当朝宰相,我告诉你,你落到掖庭就是低贱的奴婢,一辈子都是低贱的奴婢,你会背几首诗又如何,我叫你狂,我看你一辈子都会老死在这里,一辈子服从于我鼻息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