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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掖庭-风华初露 仪凤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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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三年,正是早春时节,景物芳菲,碧柳如丝。
春日是个令人愉悦的季节,天气微凉,积雪初化,看到泥土中努力长出的尖尖嫩草,鼻尖飘过和风中柳树新枝的清香,人的心情很容易会随之轻快起来,这点在哪儿都一样,不论你身在大明宫,还是身在掖庭。
掖庭处于宫墙之内,虽紧贴太极宫西侧,和皇宫一样的高墙,深瓦,只不过墙斑驳,瓦深灰,门环锈迹斑斑,似乎在极力回避一切令人愉悦色彩,摒弃一切让人感到惬意的装饰织物。
因为这里是关押朝中罪妇和杂役的处所。在这藏垢之地,承载皇宫所有的劳役,也承载皇宫光华背后所有的的卑贱。
而此时的掖庭,却传出难得的阵阵笑声。
空旷庭院里,细尘飞扬。残阳中朦胧浮动的轻白飞絮,初雪一般浮落于空,给这单调硬板的建筑添了一丝温柔颜色。
庭院站着几个十来岁少女,面容稚嫩,未施粉黛,因为头发随意散乱,倒也看不出是否到了及笄之年。她们都穿同样的深褐色粗布儒服,看的出这是掖庭宫女的统一穿着,虽已入春,但还是冬季儒袄式样。
这道也好解释,宫中织造由掖庭负责,此时春季嫔妃都催着赶织新衣,这些一刻不停工作到日入时分的掖庭宫女们,又怎会有时间为自己换上春服。
此时宫女们刚结束了一日的繁忙,得了空暇,便围成一圈拍手嬉闹着,不时发出欢快的笑闹: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要不就以柳条为题!”
“柳条好,应景,看她这次要走几步!”
。。。
被宫女们团团围住的是一个少女,她一张稚气的脸,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头发比其他宫女都梳得齐整,她也穿着同样款式的儒服,但身子瘦削,儒服穿到身上显得异常宽大,不过少女似乎也未在意,她宽大袖子垂在身后,晃着小脑袋向前迈着步子,眼神看上看下,明澄如星,光华流转。
少女名叫上官婉儿,是个出生在掖庭的孩子。
只要是掖庭的宫人无人不知道,上官婉儿一岁能言,三岁识字,十岁通经史子集,如今长到十四岁,已经到了张口成诗的境界。
此刻婉儿就在和宫女们做着“十步成诗”的游戏,宫女指一样物品为题,看婉儿十步之内是否真能成诗,虽然婉儿没有一次让她们失望过,不过大家还是乐此不疲玩着这个游戏。
掖庭活务繁重,生活枯燥且重复,婉儿的诗才,成为宫女日常难得的一项娱乐。
婉儿站在中间向宫女们瞟了一圈,见她们对“柳条”之题都期期艾艾,未加思索,已经迈出一步。她步子不大,布鞋很旧,但很干净,鞋尖可以看出密密齐整的针脚。
婉儿每向前走一步,宫女们也兴奋的随之跟着,脸上难掩期待的神情。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迈到第五步时,婉儿脚尖悬在半空,宫女们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婉儿撇一眼身边屏住呼吸的宫女们,唇边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一笑,落步而立。
众人注视中,婉儿扬起纤细的右手胳膊,宽大袖口垂落风中,她掌心平摊,可以看到关节处因为繁重劳役微微红肿,几只柔白飞絮旋舞在她指尖,婉儿掌心忽的握拢,
清声吟道:
隐雪梅红褪,
惊风柳未舒。
直待斜日落,
移步入太虚。
诗句成,工整清丽,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很少有人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十四岁少女之口,而且还是一个从出生就从未离开过掖庭的少女。
最后一字吟出,宫女圈立即爆发一阵鼓掌,其实多数宫女都听不出为何好,觉得诗能做成就是一件奇事,开心凑着热闹,都嬉闹着说好,真好,宫女中有略有学识的,忍不住赞叹:
“婉儿好厉害,这次才走五步。相传魏朝曹植能七步成诗,婉儿居然比他还厉害。”
婉儿听到曹植的名字,稚气的脸摇了摇:
“曹子建诗风微婉、气韵洒落,领骚整个建安诗坛,我又怎能自不量力和他比?我能作诗,不过是多背了些前人文章,拾人牙慧而已。
语气谦虚,但婉儿只说了一半心中所想。
微微扬起下巴看了看上方的天空,天空何其辽阔,自己却只能看到这四尺见方的地方,唯有书中诗文告诉自己世界还会有另一番景象,花木繁盛的山,碧波滚滚的湖,始终都只能在想象中出现。
眼未盲,却看不到真实色彩的世界。
天边云霞飘过灰色院墙,融入无穷天际,此番景象,激起婉儿心中燃起莫名的情愫,自己的诗始终是翻吟前人所述之景,何时才能亲眼见到广袤的天空,那时,才有和曹子建相提并论的资格吧。
婉儿幼小而敏感的心正神游至天际,“吭,吭”两声沉闷的硬物敲击石头的声音将她惊醒。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一个人年纪稍长的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凌厉,手中握一铜质宫牌,方才她就是拿这个敲身边石头引起宫女注意。
一见到这个女人,方才围成一圈的宫女立刻作鸟兽散开,各自垂首退后几步,嬉闹的笑声戛然而止,取代而至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
那女人年纪倒也并不大,刚过十五及笄之年,发髻一丝不苟,鹅蛋脸,肤如凝脂,但她眉头习惯性的紧皱,眉心一道深纹破坏了整张脸原本的和谐,加之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眼神,常常让人忽略她原本是个美貌的少女。
她也穿着同样款式的褐色儒服,唯一的不同在于袖口处有一道灰蓝色勾边,就是这一道颜色,显示她和众宫女不同的身份:
她是掖庭局掌管织造科的监作——刘氏。
婉儿站在原地,手臂背在身后,悄悄放开掌中飞絮,明亮的眼睛看着眼前刘监作。
刘监作极讨厌婉儿这眼神。
明亮,澄澈,却又不是简单的单纯,因为这明亮的眸子中分明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傲气,即使她和其他宫女一样规规矩矩的垂手而立,却偏偏让人感觉她是在平视自己。
刘监作不能忍受下等宫女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刘氏八岁入掖庭,已知事故的她,通过七年的察言观色苦心专营终于提成如今地位,虽然监作只是掖庭最卑微的一个小官,从九品下,但这就够了,她不必再亲自从事底下繁重的活物,她有权可以差遣别人,她开始享受于宫女对自己敬畏的眼神,因为这时时刻刻提醒她和她们身份的不同,提醒她如今赖以为生的优越感。
但偏偏这个上官婉儿不给她本应有的敬畏。
刘监作不知道上官婉儿这种傲气从何而来,对于刘监作自己,七年掖庭枯燥繁重的生活早已磨灭她原本少女眼神所有的色彩,她不明白为什么上官腕儿,一个从出生开始十四年从未离开过掖庭巴掌块天的女人,偏偏就生出这般澄澈傲气的眼神?
刘监作既然想不明白,就本能的开始厌恶。
她眉心皱纹又加深一道,扫一眼面前十来个垂首宫女,声音一沉:
”最近日子过得很清闲是吧。“
无人吱声,空荡庭院只有刘监作声音,一声声闷锤一般敲在宫女心底。
刘监作鼻子哼一声,目光移到站在最前面的上官婉儿脸上,正对她一双无惧明眸,刘监作直接点名:
“上官婉儿,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
婉儿抬眼看一眼天边红霞,道:
“应该近酉时三刻。”
刘监作唇角不经意一抿,道:
“织造科规定何时能够用晚饭。”
腕儿坦然道:“戌时一刻。”
刘监作这时压抑的怒气一下子全数释放,声音变得尖利:
“还有脸说!如今春季织造正忙,你们这群贱婢居然时辰不到就停下活计偷懒!还作诗?上官婉儿,你以为你能背几首前人写的诗这里就由着你显摆了吗!你未免胆子也太大了!说,这件事是谁发起的!”
无人吱声,上官婉儿背后的宫女一片沉默,提出十步成诗游戏的并不是婉儿,而是她身后几个稍微年长的宫女,此刻她们或低着头一声不吭,或紧张的涨红脸,无人敢应答一句。
方才的沉默,此刻却变成令人燥热难耐的死寂。
刘监作似乎对这一片沉默很满意,她早就预料到这局面,接下来,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惩罚她们了。
正欲开口,却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刘监作,是我见她们提前把今日的女工活完成才提出休息,所以她们不应算作偷懒。”
刘监作看一眼埋头不言的宫女,眼神移到不远处,十几个案台上散乱放着没收好的针线,但一摞摞织物却都叠放的整整齐齐,这是今天分派给她们的活计。
“哼”刘监作冷笑一声:“做完了,你又知道做完是什么含义?不,你们不可能懂,你们根本就接触不到上面派活的官员,你们又怎知如今入春各个嫔妃院急着催织物?真可笑,什么都不懂的井底之蛙居然还跟我提什么活儿做完了?”
刘监作一双眼眸透出厉色,
“自以为干活儿快是吧,今日公主府传来新娟,你明日给我织完,做不到就别怪我按懈怠罪施以杖刑!”
怀中抱着的娟匹向婉儿身上一砸,婉儿伸出手借住,但刘监作故意用力,婉儿后退一步险些跌倒。
见她这副狼狈样子,刘监作这才满意的扬起嘴角一笑,又扫视一眼众人,转身,头也不回离开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