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只手遮天》紫风吟

1、引子 婉儿十四岁

　　婉儿是一个出生在掖庭的女人。掖庭和外界只是一道青门相隔，环扣斑驳，却将里边的世界和外面的隔成两个。里面的世界很平静，晨鸡叫的时候宫人们起来劳作，裁布，刺绣，晚霞漫布的时候宫人们回到各自的小屋各自歇息。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着，今日和昨日不会有什么不同，昨日和前日不会有什么不同，单调而祥和。而外面的世界婉儿从没见过，她一出生就来到掖庭，在这里一天天长大，红门外面的世界，只听闻是个繁华地，迄今为止却也也还未踏足半步。

　　 

　　掖庭里住着被惩罚的女人：失宠的妃子，获罪的宫女，被牵连的臣子家属。婉儿和母亲就属于后者，她出生的那一年祖父获罪被杀，也是那年，母亲抱着襁褓中还是婴儿的她配到掖庭。掖庭中的女人很少会有笑颜，她们都是看过外面世界的人，情愿活在对往事痛苦的回忆中，而无法安心接受眼前的平淡生活。婉儿叫她们姑姑，婉儿和她们不同，或许是因为从未经历过外面世界的繁华吧，到没有觉得眼下的境遇有何不妥，相反，掖庭中那些伴她长大的一草一木都格外亲切。井边有花，池中有鱼，树上有日益坚固的鸟巢，这些都是婉儿童年时候的玩具，如果无忧无虑就是幸福，那么婉儿的童年就是幸福的。婉儿喜欢追逐停留在乱草上的麻雀，喜欢躺在屋顶看星星，和野猫玩耍时会咯咯笑着。姑姑们说：婉儿是掖庭唯一一个会笑的女人。说话的时候她们眼神总是落寞而怜爱，似乎在看着某段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时光。婉儿知道姑姑们是喜欢她的，掖庭的女人往往寂寞而多疑，漫长单调的生涯中，看一个无暇婴儿慢慢长大，是她们少有的可以得到慰藉的事情。

　　 

　　漫长难以打发的日子里，姑姑们便教婉儿很多东西。刚出生时她们就开始教她说话，一岁时她们将她抱在怀中念着古人的诗歌，三岁能握笔了她们便教她写字画画，五岁身子长开了点，教她舞蹈，琴艺。婉儿学东西很快一点就通，姑姑们便教的更加乐不知疲。贬来掖庭之前她们都是才艺出众的佳人，如今教婉儿，倒成了她们唯一还能施展往日风华的地方。于是婉儿总认为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因为出生在掖庭，反而能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姑姑们也喜欢给婉儿讲故事。童年的时候，这些故事听起来很美好，美貌的姑娘被选入宫中，遇见九五之尊的天子，天子对姑娘一见钟情，姑娘从此拥有了数不尽美妙的东西，华丽的珠宝，繁复的服饰，奢华的步辇，美妙如同天上的仙人。长大些，故事的版本染上一层悲伤的基调：天子好新颜，一日一个妖媚女子入宫，勾走天子的心，也夺了原本属于美貌姑娘所有的宠爱。美貌姑娘悲哀看着天子的心离自己越来越远，却只能夜夜以泪洗面。再大些，故事变成更为曲折的版本：美貌姑娘不甘接受被冷落的境遇，心生一计，她知道天子曾爱过一个身份低贱的宫女，于是想到以她为刃，断了天子对妖媚女子的情丝。一切如美貌姑娘所料，多情天子恋上宫女，冷落了妖媚女子，美貌的姑娘，终于除掉心头之刺。婉儿原以为这是一个美貌姑娘复仇的故事，直到长成少女后听到了结局，她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更为残酷的故事：身份低贱的宫女牢握天子的宠爱，不但设法使妩媚女子打入冷宫，还将锋芒指向提拔她的美貌姑娘，施计将她陷害。于是美貌女子彻底失去了一切，天子的爱，地位，自由，尊严，或许还有生命。。。故事结尾时婉儿依稀看到一道利刃反转时的白光，昔日借刀杀人，今日被刀断魂，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姑姑们一直都是说的自己的故事。

　　 

　　从姑姑们的故事中，幼小的婉儿一点一点勾勒出那个世界的模样：有华贵的珠宝，也有薄情的帝王。那里有美丽的服饰，也有假面的嫔妃，有时候爬上屋顶看星星时，婉儿也会遥遥看向姑姑们口中皇宫的方向，从未见过的世界，是否真是她们口中的模样？婉儿时常会想象，若置身那个世界，她又会是何种角色：受天子垂怜的姑娘，施展魅术的妃子，又或者，是那柄不甘被利用的刃？年幼的女孩不知天高，总觉得听过姑姑们这么多哀伤的故事，换了她，应该不会重蹈她们覆辙才是。于是渐渐长大的婉儿，就开始幻想着在那个世界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幻想着，勾勒着，期待着，直到有一天，那个让婉儿开始自己故事的机会，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