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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陶桦整理着兵荒马乱的卧室,这间卧室是辜城亲自着手布置的,墙上壁纸的花色,地板木纹的质地,衣橱床柜的样式,被褥窗帘的颜色,连同琉璃台灯的摆置,电视墙的设计,这个房间的一分一寸都是辜城用心打造的,连窗台上的几簇盆栽都一分不懈怠的打理。

      两年前辜女士把辜城接走,辜城前脚踏进辜家大宅,辜女士后脚就着手对付陶桦。陶桦的工作被辞了,回家的时候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地痞揍出胃出血,房东见着陶桦三天两头带着伤,时不时家里还闯进几个不怎么面善的人,房东是个好人,但他还有个才三岁的小孙女,他不想家人被牵连,房东为难的把自己的考虑告诉陶桦,再三抱歉。陶桦也知道自己给别人带来了麻烦,不敢强留,临走前把自己所有的积蓄给房东,要求只有一个,别让人动那屋里的陈设。房东没要他的钱,只说你只要还租这个房子,这房子的就归你用了,别人没你的允许是不可以进去的。

      陶桦感激不尽,两年来一直付双倍的租金,房东收了,每天都来洒扫,两年后陶桦回到这里,这里一切如旧,纤尘不染。

      然而现如今,这个房间却让辜城亲手砸了个透彻。那些他精挑细选的东西被塞进一个个垃圾袋。

      陶桦把垃圾袋扔掉,转过头一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回到家,冲了两杯咖啡,端在书房前半天没迈步。听不见书房的一丝声响,陶桦安慰自己这是好事,说明里面情况不糟。

      一个小时前他和叶璋把辜城搬进书房,叶璋环视了一下书房,把窗帘拉开,然后对陶桦说:“行了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然后房门一关就没了声响。

      陶桦把两杯咖啡都倒进自己的肚子里,在沙发上呆坐了十数分钟,书房门轻轻打开的声音让他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清醒过来,陶桦紧张的望着书房门,叶璋从里面走出来,陶桦向他发出疑问的眼神,他用食指靠在嘴唇上:“嘘。”然后轻轻带上门。

      叶璋走过来,往沙发上一个瘫坐,一手松一松领带。陶桦见他一脸疲累,摁捺住自己的迫切,起身给叶璋冲了杯咖啡。叶璋拿过咖啡一饮而尽,见陶桦不住往后看书房门,欲言又止,出声宽慰他:“他在里面看书呢,暂时没事。”

      陶桦紧张的问:“辜城的病情怎么样?”

      叶璋的表情严肃起来,定定的看着他,道:“我跟你说,他的情况有些复杂,治疗会是一个挺漫长辛苦的过程,你要做好准备。”

      陶桦点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丢下他。”

      叶璋看着他坦率的眼睛,一刹那有些恍惚,仿佛看见多年前的那人,也是用这样坚定果断义无反顾的眼睛看着他,那样勇敢那样耀眼,让人抓他不住。叶璋忍不住轻轻的一笑,低头隐去眼底情绪,再一抬头,依旧从容安稳:“是吗?那就好。辜先生已经确定患有精神分裂症,具体类型还有待分析。就这两天的情况来看,辜先生情绪状态十分不稳,情绪波动起伏很大,易焦躁,易动怒,这是情感反应不协调的情况,结合之前辜女士说过他“尝试自杀”、“前言不搭后语”、“产生幻觉”,都是精神分裂症的症状,可以断定存在情感障碍,思维连续障碍,以及感知觉障碍这些症状。你说今天辜先生是因为看见勺子的碎片突然暴怒了对吗,其实那是他的自保行为,他的被害妄想使他认为碎片的光泽感与针尖刀片感觉很相似,他潜意识里觉得生命受到威胁,所以才想找个东西盖住它或者消灭它,只是没想到台灯碎出更多的碎片。在和他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他在之前的两年间所受到的治疗给他留下了很痛苦的印象,他很抗拒想起那段记忆。他看见你的脸很排斥对吧?那是因为在两年间他接受了大量的心理暗示,你的面容是他最脆弱的攻防线。不过在他的描述里他不排斥你的声音和气息,之前出现过你的话语让他镇静下来的情况对吧?你在他潜意识里是很深刻并且很安全的所在。他很依赖你。”

      陶桦脸有些发白,“精神分裂症”,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真切切听到这五个字从叶璋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慌张。精神分裂是什么样的概念他具体不甚清楚,但是关于“精神分裂者失控杀人伤人”的新闻却比比皆是,他做梦也不敢想象温和克制的辜城会和这些东西沾边。陶桦嘴唇轻微发着抖,半晌才说的出话来:“该怎么做?”

      叶璋把他的惊慌看在眼里,不答却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辜先生会失去记忆,不想知道记忆怎么恢复吗?”

      陶桦停顿了片刻,白着脸摇头:“我想知道。但是这些无足轻重,他不记得过去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我只想要他好好的。”

      叶璋定定的看了他良久,心思在心尖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底酸涩的笑着:“……果然,你像极了他。”

      陶桦一愣,随即明了过来叶璋说的“他”是谁,顿时有些语塞,嘴唇开合半天也磨不出半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迟疑的开口:“……表哥……”

      叶璋抬手,摇头:“没事,你别介意。我知道你有难处,等到你愿意了,再告诉我。我不急,反正都等了那么久了。”

      陶桦一时失语,看见叶璋那一贯温和的笑容,叶璋没有掩饰眼睛里的落寞,就这样赤诚的用寂寞的笑容坦率的看着他,陶桦几乎没法招架,他心里叹息,面对这样一双眼睛,那个人居然也能无动于衷,该说他意志力太坚强还是神经太粗壮呢?陶桦看着那双眼睛说:“叶璋,就当我自私一回,只要你能把辜城治好,我就给你答案。”

      叶璋的眼睛闪了一闪,微微的笑了:“好。”

      因为辜城没有吃早饭,陶桦早早的做了午饭,由叶璋端进书房。辜城从早上进书房后就没再出来过,叶璋说他的情绪还没完全稳定,得给他时间来适应从辜家治疗室里走出来到的“新”环境。看书能有效缓解他的紧张感。叶璋在书房里呆了大半个钟头才出来,饭碗里的饭菜减少的不多,习惯了营养液,辜城暂时食欲不振。

      叶璋下午有预约,他走之前嘱咐陶桦:“我隔两天再过来,太过频繁的心理治疗对他也不好。他会出来的,暂时尽量少和他有肢体接触,如果他没有表现出负面情绪的话,可以适量和他说话。别让他看见刀具或是玻璃碎片一类的东西,也避免让他听到太过激昂的音乐,他有躁狂倾向。避免与他正面长久对视,他会认为你的目光具有侵略性的。”

      “可是他看见我的脸又会……”

      “我让他暂时不要正视你的面容,你也不要正面对他。现如今只能这样,过一段时间他情绪稳定了我再深入治疗。这些药你先给他用着,维思通和奥氮平一天一次,一次一粒,每晚临睡前服用,卡马西平片每天两次,一次一粒。这些是最低剂量,过两天给他做个全身检查,再确定药用量。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送走叶璋,陶桦站在客厅有些犯难,看了看书房,还是决定先不去管辜城。

      收拾了饭碗,陶桦心不在焉的刷碗。

      “嗑哒!”开门的动静把陶桦扯出了胡思乱想,陶桦背脊僵硬的竖着耳朵听着那轻微的脚步声,它一路从书房走到了客厅,像是摸索一般乱转了一圈,然后找对了地方,走进,关门。陶桦扭头看辜城走进的卫生间,听见那里面微不可闻的动静,直到门把再次转动起来才忙慌收回头。

      陶桦僵硬着刷碗,耳朵跟那阵脚步声回到书房,门关了,把陶桦的窥探和他乱糟糟的心思挡在门外。

      陶桦甩甩头,把那些不必要的想法赶出去,埋头洗碗。

      晚饭是陶桦送进去了,陶桦在书房门口用力吸了满肺的气,胸膛鼓得老高,腰板挺得老直,走进了房间却低眉顺眼的把饭放在桌上,一声不吭的退了出来,带上门的时候,看见辜城手里捧着那本英文诗集眼睛都不带瞥一下桌子上的食物的。

      陶桦晚饭没吃,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个小时,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收拾碗筷的时候。门开了,陶桦的腰下意识挺直了。

      陶桦趁着辜城去厕所,赶紧跑进去把碗筷收拾出来,辜城依旧吃的不多,放在饭碗旁边的药也根本没有动过,陶桦略一顿,把药和水杯留在了书桌上,飞快的跑出来,出来的时候顺便瞟了一眼那本诗集,早在大学时光就将英语扔的差不多的他看不懂那诗集的名字——这书房里的书差不多都是辜城买的——但他记住了诗人的名字William Butler Yeats。

      陶桦着急忙慌的跑出来,就怕和辜城不小心打个照面。可是辜城这次进去厕所有个十来分钟都没有出来,陶桦仔细的听厕所里的声音,慢慢的明白了,他这是在洗澡呢。说来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有洗过澡,辜城从前有轻微的洁癖,超过二十四小时不洗澡就受不住。他还找不找得到自己习惯用的毛巾和牙刷呢?陶桦胡乱的想着,把辜城以前的睡衣放在了卫生间门口,打开电视,无聊的换台。

      再过了十几分钟,门打开了,静了一下,陶桦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心里狂骂自己傻逼,辜城已经不记得那是他的睡衣了,辜城那样的性子是不可能穿不明不白的衣服的。然而片刻之后,身后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陶桦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了,这说明什么?辜城他穿上了他准备的衣服,这说明了什么?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辜城穿上了睡衣一言不发的走进了卧室——那里已经被陶桦整理打扫好了,也换上了备用的被褥床铺——连眼角都没有赏给枯坐在沙发上的陶桦。这说明不了什么。但是陶桦还是红了眼睛。陶桦不喜欢哭哭啼啼,可是现在也不想去逞什么强,这个家是他的,这张沙发是他和辜城一起买的,卧室门一关辜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所以陶桦痛快的掉眼泪,痛快的擤鼻涕,痛快的发泄着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情绪的陶桦腰挺直的像个国王。电视里小情侣打打闹闹逗笑了陶桦,抽光了一整盒餐巾纸的陶桦笑的弯下了腰。

      和叶璋谈过话的辜城平静了许多,虽然给他送去的药物他一粒没动全扔进了垃圾桶,但是至少不再排斥食物了,碗里的米饭一次比一次剩的少,尽管改变很微弱,但辜城慢慢恢复的食欲让陶桦欣喜不已。他们两个几乎再没有打过照面,辜城早晨起床洗漱之后就钻进书房一直到晚上,中间除了上厕所根本不会出门,陶桦也刻意避开辜城,除了按时送饭送药,两人再没其他交集。偶尔不小心碰上了,陶桦发现辜城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自己的头顶,叶璋说过,会让他避免直视他。只有一次,陶桦发现客厅里的小金鱼好几天没人喂饿死了,把它装在塑料袋子里拿去扔掉的时候迎面碰上的辜城,辜城死死的盯着他手里的金鱼,陶桦被他的眼神吓得有些发毛,强笑着对他说,它已经死掉了,我下次再买条活的给你,好吗?辜城听了他的话抬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阴沉的转过身去了书房。陶桦不禁松了一口气。那条金鱼陶桦没敢随便扔掉,他让辜城刚刚的眼神吓得有些不敢随便处置这条鱼,犹豫了半天,把它放进了小区的锦鲤池里,也总算是葬身在同类身边。

      叶璋第二次来治疗的时候陶桦正准备把晚餐端去书房,辜城每顿吃的很少,所以陶桦早午晚每餐都做的很早,晚上再加一顿夜宵,以期辜城能补充更多的能量。叶璋来的时候才下午4点多一些,看见陶桦张罗好的晚饭有些讶异,陶桦跟他解释清楚耗费了一些时间,辜城像是等的不耐烦了,陶桦把饭菜端进去的时候他正阴沉的看着门口,陶桦进来以后他拿眼睛横扫了一下陶桦全身,那眼神冰凉刺骨,陶桦赶紧把饭放下。

      陶桦告诉叶璋辜城不肯吃药的事情,叶璋点点头说他有所预料:“辜先生很没安全感,肯乖乖吃饭就很不容易了。我想在之前的两年中辜先生应该没少被逼迫着吃药什么的,所以他对药品应该有些抵触心理。慢慢来吧,精神疾病得慢慢治。既然他不愿意吃西药,那不防买些中药来调理,我这里有个汉方,你拿去抓几帖,每天临睡前给他服下。”

      陶桦接过来小心的折好放进口袋里。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陶桦进去把碗筷收拾出来,一如既往地,药片被辜城扔在垃圾桶里面。叶璋拍拍陶桦的肩膀,开门进去。

      这一次治疗时间有些长久,陶桦边看电视边留意里边的动静,电视明明灭灭的光晃的他眼睛疼,闭上眼放松下,哪知这一闭眼再睁开,叶璋已经提着医药箱准备走了。

      一看时钟,这一觉睡了整两个钟头。陶桦从沙发上挣脱起来,叶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送了,对他说:“你歇你的。屋里那个情况还可以,明天我过来把他带去检查一下,你也别太操心,都没个人样了。”说完开门就走了。

      陶桦砸摸着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伸手摸摸下巴,满手的硬茬。跑到卫生间一看,镜子里的人把他吓了一跳:那蓬头垢面的样子,那拉满血丝的眼睛,那满下巴的青胡茬,那蜡黄蜡黄的脸色,比精神病还精神病。说来从把辜城接回来那天起他就没洗过澡,头上还落着装修展厅的一层灰,这个邋遢样子,也怪不得辜城不愿意看他,就是之前辜城还健康的时候见到他这样,脸也非得黑出个境界来。

      开了热水把全身上上下下都刷了三遍,热水开的温度有些高,整个人给烫成了红皮虾,水打在身上都有些发疼,但要的就是这效果,热水洗刷过后跟重新活过来一遍一样。

      看着镜子里脸蒸的通红,眼睛亮的有些骚性的自己的时候,陶桦心里知道要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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