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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道尊严 ...

  •   “圣上,请用茶。”新晋的御前宫人低眉顺眼的立在一侧,恭恭敬敬的平举茶盏,直到皇帝接过才敢稍稍抬一下腰板,不敢站直。
      齐贤以盖砌茶,茶叶翻动,余光落在烫金的国书上,却久久不饮。
      桂生敬声道:“圣上,可是茶水不妥?”
      “无。”终于呷了一口。

      勤政殿分左右二室,右设帝塌,左设六案,由三省官员轮值,承听帝旨。全殿采光充足,循着光源,隐隐能瞧见执勤侍卫的影子。
      齐贤眯了眯眼,两指提盖,轻轻吹着茶水,看似随意道:“桂生以为今日天气如何?”
      宫人前倾身体,立刻答道:“碧空万里,如王政也。”
      御前当值,帝王亲信,伴虎之职也,虽是伺候人的差事,非机警敏锐,恭敬有大才学者,不可为也。桂生自幼伴在连英左右,得其亲授教育,是以老人一去,皇帝身侧不至于无人可用。
      一句如王政也,马屁拍的恰到好处,齐贤虽是明君,到底也爱听些好话,自然龙心大悦。
      “善!政如气象也,须知如日中天也有日薄西山之刻。朕日日自省,实是不敢轻忽啊!”齐贤笑言,话音一转,又语带感慨道,“人亦是也。忧心不知何日西山。”
      桂生心下一惊,大着胆子观赌圣颜,见皇帝没有什么生气之色,才算放下心来,愈加宽慰道:“圣上正值壮年,自然如日月之辉,可以千秋万世。”
      齐贤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有一鼎盛之世足以,何必千秋万世?朕知矣.......今日勤政殿哪位大人当值?”
      “启禀圣上。秦丞相与礼部孙、李二位大人商议与西理使节朝见一事,兵部、吏部大人亦在。”
      “哦?今日竟是秦卿值守。”皇帝容色颇佳,道,“如此便请他进来吧。”
      “喏——”
      时间如命,政务从速,不过一个弹指,一身赭红官袍的丞相款款而来。武青文白,丞相忝列百官之首,循礼着红。
      桂生阖上殿门,左右使了一个眼色,两侧的侍卫持兵一礼,一连前跨二十步,由桂生一人侍立在门外。勤政殿门壁夹空,隔音良好,不惧机密外泄;这般谨慎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臣,见过圣上!”
      “秦卿快起。”虚虚一扶,指了指矮几对面的蒲团。
      秦衍口称不敢,谦言一过也不客气,一掀袍角便毫不在意的与皇帝平起平坐了。
      软寝一陷,齐贤故意面色一沉,冷声道:“秦衍,朕不过虚礼,你倒是好胆!”
      秦相眼角微有细纹,一抬目光全无惧色,不徐不缓道:“昔日叛乱未定,陛下言我曰:‘待孤登位,行先圣君之道,将以卿为镜”,臣谨记在心,战战兢兢,惶恐一日失职。镜者,正衣冠之物事也,镜在上,则眼高足底,人鄙也;镜在下,则身大面小,失相也。岂有君上不愿等身视之,而得辩古今、得晓民生之道理?”
      齐贤一噎,哂笑道:“不过玩笑话,哪里来这许多言论?丞相不必再提了。”
      “然。”

      皇帝面子有损,便无心再说些别的,拂袖一指:“西理与我大齐隔山比邻,此番陈盟书相见,卿以为如何?”
      历代国书都要经由礼部交传面圣,秦衍自然是看过的,此时略一整理语序,侃侃谈道:“西理近年国富民丰,兵力日盛,而北面屡屡有匈奴犯边,西理王恐有北征之意。此时携盟书而来,臣思之,一则吾国素为大国,番邦交流本是正常;二则西齐交好,互为友盟,西理王也能安心北征,多一强援。”
      齐贤颔首:“西理王素有贤名,可为友,不可为敌。盟约一事朕也有此意,只是这和亲一事——”
      秦衍一手执袖,往前略是一探,警醒道:“吾为大国,不可为西理所制,虽是盟友,圣上不可轻易以武事助之!”
      “至于和亲,西理帝卿双九之岁,知晓礼义,臣以为,可适太女!”
      齐贤朗笑,心中却另有算计,试探道:“卿府中那六位公子可正值年华!”
      秦衍心中一突,仿佛当头被浇了瓢冷水,暗道:来了。面上却不声色,只语带叹息道:“臣,无女也。”
      无女可承家业,若他日秦衍百年,皇夫岂非无夫家可依?一个无权无势的夫侍,天下男儿不知凡几,于太女亦无所益处。
      况且她秦家已位极人臣,这一笔联姻之油墨,只怕令她再为众矢之的,是祸非福!
      齐贤见对方隐有难过之色,心中不由生起愧意。历来功高盖主,丞相把持朝政,膝下无女,注定功业不及三世,无损于朝纲。丞相亦坦言决不多娶,恐怕也是为了安她的心吧!当下也不再言,一笑而过:“西理皇子可为吾婿,卿素来行事稳妥,下去安排吧。”
      “然。”言罢,再是一礼,出门而去。
      足音消去,门开了一线,呼传声起。桂生敛声道:“圣上,可需奴才随侍?”
      皇帝,掸了掸衣袖,正要高言,面色忽然一变,应道:“不必!”
      倏尔,又补上一句:“远二十步候着!”
      桂生不敢多问,依言动作。
      齐贤看着门上人影渐远,倏一下立起,转身怒目而视——但见着一红梅白鹤衣袍的女人自房梁倒挂,竟是无声无息,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但见她懒懒跃下,嬉笑着往塌上一躺,道:“上天之子,万民之主所卧的床塌原来也不过尔尔。”
      帝王之怒,何其之威!秦相虽然不畏,心中还是敬的,哪里像这女子一样全不放在眼里,得寸进尺。
      齐贤冷哼一声,身为帝王,权威被如此冒犯,简直怒极:“若非师道尊严,朕于你,必除之而后快!”
      女人嗤笑道:“师道?当年我受先帝之托,悉心传授于你姐妹二人,想不到,竟出你这一孽徒!当日你逼宫太女之时,可有手足之情,师门之义!”
      “太女无德,其势必然!朕俯仰于天地,无愧于山川!”齐贤言字千钧。她本不欲多谈,然而思及往事,到底有几分感慨,“是我妄言了。我既曾立誓拜你为师,便不会与你为敌。就是昔日,我做你弟子,又可曾有一日不敬?只是您当知晓,大姊本无才学,又懦弱贪婪,我实在是不能不反啊!至于师恩,贤不敢忘。”

      皇帝自称曰反,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了。

      女人心中不平,到底不能拿皇帝怎么样,只觉得口干舌燥,四顾瞥视,案几上还余下热茶,当下足尖一踢,那杯盏竟似长了眼睛,稳稳的落在她手里。女人仰头一饮而尽,依然忿忿,随手把杯盏砸碎在地。
      “师恩?你心中既有师恩,又何必算计于我?”
      三皇女何其重要!这般凭空消失数日,竟无一丝消息传出,若不是有皇帝的意思,鬼神难信!
      齐贤知自己有过在先,一捋衣袍,思索半晌,终究不愿下跪,只弓了身体道:“您于我心中有怒,若我开口相求您出山,想必您定是不允。我知您身处江湖意在社稷,因而只能在子女一事上有所偏颇——”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
      一如她所料,虽时日稍久,这女人终是看不下去。
      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子息凋零的天家!后院诸事不仅瞒不过皇帝,许多事反而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女人闻言一哼:“你既心中有这三女,倒是舍得把她托付给我。”
      皇帝淡淡道:“大女身性公瑾,稳重类我,目有大局,治国治世吾自尽心教她;二女身世您定是知道,些末武事,学学也就罢了,谋略计策我是万万不敢让她碰的;四女自幼聪慧异常,奈何身有顽疾,虽有些小性,并无伤大雅,若是悉心培养倒是可为重臣助力。”顿了顿,又言,“唯有这三女,幼稚之龄通于韬光养晦之心,工于城府——若非为三女,倒也可作帝王之才,然而既然先圣祖有言在先,有如此之智,又无人臣之心——历数朝中,为您一人胸怀天下,三朝元老,若非由您教导,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啊!”

      女人思虑良久。
      自逼宫事成,她归隐已久。昔日两位高徒,沦落到自相残杀,她身为帝师竟无手段阻止,实在愧对先皇!
      她本不欲再见皇帝,奈何敌不过心中情怀,屡屡夜探,才有当下一事。
      思及故人托付,终是一叹:“罢了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师道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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