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请为媒妁 ...

  •   南出朱门,北望青楼,芙蓉花子,风月无边。

      临淄繁华,这风月场所更是兴盛,白日里便见得各家秦楼楚馆门庭若市,等到了晚上,各色花船画舫开入洋河之上,更是灯红酒绿一派旖旎。

      但是比起生意的好坏,却是哪家都比不上怡红院和翠柳阁。

      两楼当街而立,一朱门,一绿漆,一飞檐,一雕梁,装饰各异,华丽精细却不分上下,很有些分庭抗礼的意思。而门口迎宾的小倌儿一个穿着艳粉轻纱,散着青丝,另一边却是衣冠楚楚,佩竹扇一柄,媚俗与清冷,娇俏与涵养,各有特色。

      这两家青楼的公子俱是从全国各地收拢而来,长相不同,风姿各异,不仅受市井小民的欢喜,大家小姐也很是欢迎。每年花魁之选,两边更是使劲浑身解数捧自家公子上位,斗的越烈,顾客们看的越是尽兴,这生意也就越好。

      只是稍有心观摩,就知道这两家楼早在六年之前便归了一个东家。
      再有心一查,就知道这个东家姓齐。
      只是三皇女不羁放荡,不喜家生子,专喜小倌儿早有闻名,出入花街柳巷不是一天两天,收那一两座青楼又有何妨?
      六年以来,两楼所进银钱被源源不断运往大齐中原各处,或大或小无数的酒楼拔地而起,堂而皇之挂上牌匾,专替三皇女研制、酿造各地特色的菜酒,供其享用。至于这些酒楼是真酒楼还是假哨岗,那就见仁见智。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沿着怡红楼正门入内,穿过中堂,楼内的淫词浪语就是一低,过了小花园进得后院,就是另一番清幽天地。
      后院搭了一小片竹架,架上藤蔓缠绕,枝繁叶茂,透过缝隙,几串或紫或青的葡萄果实饱满,莹润如珠,很是喜人。

      青儿正在摘葡萄,摘完以后放在冰凉的井水中洗尽,一颗一颗剥好,然后塞到懒洋洋躺在藤椅上的女人嘴里。

      齐暮寒扭头吐出几颗葡萄籽,马上又有一颗递到跟前。葡萄味甘多汁,十分清凉解暑,她慢慢咀嚼,舒服的骨头都酥了。

      葡萄是西域进贡的品种,连皮也是薄如蝉翼。青儿掂着葡萄,浅笑宴宴:“自过年来,倒是许久不曾看见殿下如此惬意。”

      女人随意嗯了一下,轻轻的一声,染了三分惰懒。

      齐暮寒半睁着眼,头顶碧空万顷,几缕流云随风闲散的飘动。
      她咝了一声,像是十分不满:“知晓耕牛如何亡么?劳累致死!”
      嘟囔道:“此生恨不为闲云野鹤......”
      隔了一会,又悠悠叹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青儿噗嗤一声笑了:“然。殿下讲了多遍了,要做那第一流的闲散贵人呢。”
      齐暮寒眼神一睨:“你懂什么,逍遥二字,谈何容易?”

      “确实不易......只是青儿一直相信,殿下谋略至深,必定有成功一日。”
      齐暮寒不语。
      有夏虫轻轻飞过她的面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眉梢一动,白皙如玉的肌肤线条清晰,明明该是柔美的景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齐暮寒淡淡道:“油锅遇水而爆鸣。这朝廷平静的太久了,等待的不过是那一滴清水。”
      “这一天不远了。”碎光忽明忽暗铺在眼帘,恍惚间如漫天不灭的萤火,夜色中静谧的星尘。齐暮寒好不容易从沉沦中匿出,扑闪了一下睫毛道,“人送出去了么?”
      “然。”
      于是女人又懒洋洋的窝了回去。

      浮云缭绕之处,为数十仞高的小山,青木林立,馥郁葱茏,山鸟栖息盘旋,一派闲适写意。

      暖风吹的人有些迷糊了,齐暮寒远远赏着山色,呆愣愣的盯了好久,才觉得眼睛干涩,眨了眼道:“噫!那是什么山,平日倒不曾注意。”

      “是璎山呵。深秋之时,枫红叶黄,层林尽染,美的很呢。”
      “原来是它,久闻其名,反不知近在咫尺。”齐暮寒点点头,半阖的睫毛长而浓密,再掀起来时,已露出一丝神往,“深秋之时,倒可以登上一登。”

      说罢,她缓缓闭上眼睛。
      “令我歇上一歇。”

      青儿望着女人的睡颜,忽然间心疼起来。
      这些时日,大概真的是累着了吧。

      ※※※

      上天赋予齐家女子的不仅是大齐江山,还有与之匹配的充沛精力。只小憩了一炷香时间,齐暮寒便养好了精神,双眸黑白分明,疲劳之色尽去。

      大齐子嗣凋零,因而对后代的培养尤为重视。相对北边的燕国一朝二十六女,争位不休,燕皇帝恨不得将女儿都圈在封地之内来说,齐国皇女成年之后,在封地与京城所呆时间各半,除了管理封地日常事务,在各部也有职务傍身,既要培养治理之能,也要熟悉国家事务,以培养出合格的继承人。

      三皇女未领封地,却颇有戏剧性的在工部这个实职单位领了个挂名的闲差。

      衙门两侧,摆放了石雕的狴犴,正虎视眈眈。

      穿过正门、仪门,中堂左右,六部两两对立。

      齐暮寒悠然跨进屋内,看到里头的人,脚步一收只当走错了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工部的门楣,才放心的走进去。挑眉道:“尚书小姐,你我缘分不浅。”

      厅内侯着一人,二十出头年纪,着修撰藏蓝官袍,束礼冠,眉目有刚正不阿之态。

      “不敢,品秋承修撰一职,今日有公务拜访工部闻大人。”李品秋一礼,还是一副文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模样,案几上摆了一书,纸页发脆泛黄,封面已微微有些变形,显然年代久远。

      齐暮寒来了兴趣,兴致盎然道:“那是何书,让我瞧瞧。”

      李品秋把仔细的把书呈给三皇女,面上带了兴奋之色,解释道:“河上郡府近日整理旧册,理出‘皇科苑志’一书,想来是十二帝时期的遗存。先齐末年皇科苑大火,本以为这些书册已亡了,倒不想还留着几本。”
      齐十二帝,齐帝祠供奉的帝王之一,其在位,设皇科苑,广纳杂学之士,收精通工学之才。齐国境内,远至一国之边防,如梧州城的兴立,近至一县之河渠,如沧州之灵渠,大多建设自这一时期。

      齐暮寒好奇之色更浓,翻开书,见扉页端端正正誊写了书名,稍低一些又补了一行蝇头小楷,标明书序,方得知这一册是全志第一十三卷,专写水利相关内容。向下翻去,起首为‘清云堰’一目,工程构造、耗时、所用人力等一一在列,所附之图用笔细腻,构造一目了然,图外附注了各细节之长宽高深,留于后世参详仿效。

      “引一江之水,灌溉六地之田,鬼斧神工之作!竟比之现下还要高明......是以昨日郡守才遣人报予翰林院,今日我便来了这工部。”李品秋正说着,冷不防抬眼一看,却见对方看着书册,眉间一点有一点蹙起,道:“殿下有何见解?”

      齐暮寒端详着图中鱼嘴分流堤,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奇怪:“并无。只是不知何故,看着有些熟悉。”

      清云堰......清云堰......到底在何处见过?
      颅内忽的一疼,画面如雪花般飞涌而过,模模糊糊辨不清楚。
      耳畔猛然间亦嗡嗡作响,似有远钟之声次第擂响。

      齐暮寒面露痛苦之色,似有千万条虫蚁在脑中啃噬,刺的脑仁一片空白,让她忍不住晃了一晃。
      李品秋一惊,连忙扶住:“殿下,怎么了?”
      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恍如流水冲过,一点不剩。
      “无碍......”
      齐暮寒推开搀扶的手站定,扶着脑袋,思虑闪过。
      都江堰......
      那是什么?尚在何处?怎会凭空出现在我思绪之中?

      是时,木门吱呀一晃,进来一个佝偻的妇人,一身藏青色锦缎的衣裳被她揉的皱皱巴巴,一张沧桑的面孔,脖颈处俱是褶子,只有那一双眼睛流露几分清明。
      这分明已经是一个快踏进棺材的老人模样。
      “咳咳......”来人一咳嗽,声音浑浊粗重,隐隐有痰音。

      李品秋一抖擞,转过头,抱拳道:“温尚书。”

      齐暮寒撇开思绪,亦点了个头见礼。

      工部尚书年近古稀,头发全数银白,依旧精神矍铄,瞅了眼三皇女,颇是不满:“噫!你这丫头是谁,怎如此不知礼数,难道见我年老可欺么!”

      李品秋一滞,犹豫道:“大人......那是三殿......”

      还没说完,温尚书一双布满岁月纹路的宽掌拍在桌子上,眼睛一瞪:“老人家说话,有你答话的份么?”停了一会,又打量着修撰道,“你是新上任的侍中吧,怎还不去当值?”

      李品秋尴尬不已,一时怔然,却见三皇女叹一口气,一撸袖子,上前两步夹起温大人,强行给按到椅子上。温大人老当益壮,架在半空中尚且大爆唾沫,蹬腿那叫一个有力。

      她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一幕,还没来的及出声阻止,三皇女指尖一勾,那‘皇科苑志’塞进大人手里。

      温大人一掌挥出去一半,一瞅到封皮,也不挣了,七手八脚把书接稳,眼睛睁的溜圆,下颌惊的一收,露出缺了牙的嘴来。

      “这......”李品秋讷讷。

      齐暮寒怂了个鼻子,嫌恶的擦着衣袍上的口水,摇了摇头:“老太婆年纪大了,不大识人。”

      心中暗道:这温尚书怕是又犯病了,只是这人都记不住,偏偏公事还能处理的有条不紊,一见到图纸一类,更是挪不动腿。

      要论工部温尚书,是个奇人。二十多岁便中了进士,三十岁就做到了地方知府。三十五岁时沧州大水,因其治水有功,皇帝本想提拔她入朝。哪想这人是个实干家,一连三道升迁旨意皆推辞不受,上书沧州地形奇妙,只因高山险峻难以富裕,臣可为之治理。几次三番抗旨不尊,皇帝怒而传召,才知道此人一心醉心工事,纵有治世之才,可惜全无变通之能,一场朝见赴会,该有的礼数全无,一离开公务,谈吐便结结巴巴,气的她大痛其头,也知此人于朝中不合,便放了这人在沧州,一过就是二十余年。

      直到前年西南大旱,唯沧州一地独善其身,皇帝才又想起她来。感慨之下,实在不忍浪费贤才,破格提了她到工部,专修各地工事铸造。而今年西南再旱,灾势迅猛,灾情却不及当年,足见此人才能。恰逢工部尚书空缺,便让她领了头椅。

      齐暮寒伸手,替她翻了一页,温大人神色一收,如孩童寻到彩珠一般爱不释手,旁若无人阅读起来,不一会,竟热泪盈眶。

      “是真迹啊!”

      “有此一书,何防百姓不出水火?”

      “快!拿笔来——老夫要准备上书圣上,谋划沧州、朗州、云州三地工事,遣那些皇科苑那几个女人督造......不不不,我要请旨亲去!”温大人思虑之时,素来毫无顾忌,一脚朝身旁之人踢出去催促——自然是没有踢中。

      天可怜见,他日朝会想也是一番鸡飞狗跳......

      齐暮寒暗中抚额,随便塞了一支狼毫给她,眉毛一挑,斜眼睨了一眼呆如木鸡的李品秋。
      “噫!还不快磨墨?”
      李品秋一脸无辜:“......”

      齐暮寒随手找了本书翻阅,凝着一处,嘴角一勾,带着考究的意味。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沧州......
      其地北邻梧州,又多高山峻岭,条件虽苦,好在京官鞭长莫及。自己居于皇城已久,于边陲久远之地照顾不多,此番正好重新布局。
      京中桎梏颇多,原也是要借其他是由出京。这一次,说不定会是一个契机啊......

      日渐西沉,晚钟敲响。官府的六扇木门开开合合,六部官员们日出而作,日落归家。
      温尚书干的热火朝天,一刻不停写写画画两三个时辰不在话下,可怜尚书小姐一直当了那磨墨小厮,暮色四合才算结束。

      李品秋捶着肩膀,眼尖瞧见三皇女放下手中书册,准备出门,眼睛一亮,跟了上去。
      “殿下,且慢!”
      李品秋疾走两步赶上,一个抱拳,神色热烈道:“昨夜吾遍查诸经,斯男女之事,阴阳之合,乃天理也!吾实不该顾虑甚多。属意待黄道吉日,向相府求亲......孟夏之祭,殿下拍了拍在下肩膀......品秋思前想后,想来殿下定是鼓励我的......”

      房内传来阵阵鼾声,是温尚书扔了笔,倒头大睡。

      相府......求亲?
      齐暮寒一怔,满头满脑算计策略倏的一顿。青丝万丈,肌肤如玉,眉眼清冷,那个男子的身影如此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是了,还要算上他。天下之大,尚有谋取之力。
      求一人之心,又该如何谋之?
      心口一疼,复又一堵。

      齐暮寒缓缓扭过头,撂了散发别在而后,嘴角一弯,仿佛极其愉悦的笑了一笑:“哦?”
      李品秋似有些羞涩之意,赧然道:“往日侍郎之子出嫁,曾请家母为媒。今日吾欲求娶丞相公子......恐只有皇亲可堪为媒......不知可否请殿下为品秋做媒?”

      齐暮寒笑的更开心了,眉眼都弯成一条隙缝:“嘻嘻!你请我做媒?”
      “然。”
      齐暮寒一手捧腹,大约是笑的岔了气,半弓了身子,却探出另一只手来。

      非常,非常温柔的,拍了拍李品秋的肩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请为媒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