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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苍天戏我 ...

  •   莹润的玉子晃动渐渐停止。
      秦子墨施施然看了一眼梁上,复收回视线,伸出两根修长笔直的手指,一颗一颗的收好棋子。
      “梁上君子,恐不合殿下身份。”

      凉风袭过耳畔,纱袍随风扬起,所绣白鹤恍若振翅欲飞,一双秀足静静落在眼前。
      齐暮寒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男子,原本盘起的乌发肆意披在肩头,如瀑垂下。她忽然眯了眯眼,面上划过一丝考量,上前一步,膝盖一弯,盘腿坐在男子对面。

      “近日,传言秦六公子贤良高洁可比昔日孟郎。可是你的授意?”这话说的平静无波。
      秦子墨扬起头,眉头一挑,淡淡道:“是世人谬赞了。”

      齐暮寒极轻巧的笑了笑,脖颈凑近对方,一字一顿相当认真道:“子墨,自今时算起前后两百年,已无一男子可与你齐名。你当知足了!”
      子墨嘴角划过一丝嘲弄,只摇了摇头道:“子墨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齐暮寒没有说话,视线越过秦公子,眺望房外的明月。良久,语中划过一抹难以觉察的怒意:“以诗学显才,以行善显义,以芳名显仁。然后呢,你铺垫日久,仁义礼智信俱全之后,你是否又要学而优则仕?哈,我忘了,那孟郎不就曾谋得官职么!”

      “殿下多虑了。便是真有那一日,也恐怕是天命注定,不得不为。”男子神色怡然,淡淡道。
      齐暮寒唰一下回过头,眉间隐有寒意:“秦子墨,你所求到底为何?”
      “无他,但求此天地之间,有我男儿一席之地耳。”
      但求这天地之间,可生而从己,非他人货物!
      这话,说的极为冷静,也极为清晰。

      地面本是又冷又硬又潮,加了垫子也抵不过寒意渗透,只秦公子宁神跪立,倒真像草庐之内,与友人畅然交谈。
      齐暮寒怒极反笑:“秦相纵你,不过是你现在所做尚未超过底线,待到了无可挽回的一步,你以为她还能任你如斯自由?男女之别,历百世而传。你要动的,是国家的根本!不仅官员氏族会反,民间又有多少人支持于你?”
      一字一句,金石相击,回荡在大堂之内,铮铮有声。

      秦子墨看着对方,双眸明亮如星,黑沉似海,他唇角勾起,最后漾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殿下言重了。”
      齐暮寒闭上了眼睛,缓缓立起,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里透出一丝难掩的疲惫:“历来改革之士,商君以车裂亡身,吴君三族尽诛,都不得好死。纵然你悍不畏死,又可曾想过,是否有那能力护住亲近之人不受牵连?”

      祠堂满地的银辉似乎晃动了,有薄薄的雾霭从室外挤了进来,氤氲出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女人没有动,男人也没有说话。

      一截燃尽的香灰化作碎屑落尽炉中。
      秦子墨气息均匀,漠然道:“夜露深重,殿下请回吧。”
      这,竟是要送客了!
      齐暮寒面向牌位,盯着那金字的一点,嘴唇抖动间,面上划过隐痛。

      这人......这人怎能固执如斯!
      怎可固执如斯!
      世家少爷,官宦公子,多少人求而不得,面前多少条康庄大道,这个人为什么偏偏要走那最难的一条?

      广袖之中,十指一根一根攥紧,掐在手掌之内,又一点点松开。她回过头,眉眼慢慢弯起,无声笑道:“子墨。”

      “你若只为求名,我助你也无妨......若非如此,我必当阻你。你当如何?”

      秦子墨抬起头。
      “子墨心中,尚有一局,不知殿下可愿赐教?”

      ※※※

      齐暮寒晨起的时候,被刺眼的阳光扎的一眯眼。
      她撑起身子,见男人立在床边,盈盈一礼:“给家主见安。”

      床铺按照三皇女的喜好,并没有建的很宽大,用的却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未用玛瑙珍珠,而是聘请匠师极精细的在床架上雕刻山水,细细看去,从右至左,竟是大齐疆域全图。就连底下的床踏,也是彩绘了奇珍异兽。
      齐暮寒将足落在踏子上,扶着额角,问道:“束衣,几时了?”

      男人一身干净的棉布服,只在腰间扎了锦缎的腰带,见她起身了,便矮下身替她穿履,声音温温润润的。
      “辰时未到,今日没有朝会,家主还能再睡会。”
      大齐三日一朝,平日若有加急事件,可直接入宫面呈皇帝。

      按照惯例,皇女正王府都建在封地以内,京中便府则大多离京城远些。然而当日女皇册封,三皇女辞府邸不受,于城内自建宅邸,朝中虽颇有微词,碍于身份,也没有阻拦什么。

      齐暮寒净了面,余光一掠。
      卧室分里外两厅,内厅不大,置一床一桌一柜而已,实在一目了然。桌上摆了一方檀木做的棋盘,颜色变深发红,四角打磨的圆润透亮,已是有些年岁。盘面上两只藤编的棋盒,玉石的光泽透过藤条的缝隙隐隐闪现。
      眉头一皱,面上不喜。

      束衣低了头,温柔道:“奴见棋盘散乱,想着收拾一番,就一一擦了。盘上那局,奴画了谱子,可要呈给您?”
      “拿来吧。”
      谱纸是早就裁好了,用朱砂和乌墨摹了棋子,笔画纤细,圆也娇小。
      这是中盘认输之局。
      一盘未尽,白字已元气大伤,溃不成军。

      束衣抬了眼,见三皇女凝着那棋谱,面色说不出的暗沉,过了片刻,两手对拍一合,把拿谱纸揉成一团,只是还没丢出去,又被她小心的展平,仔细叠了起来。
      齐暮寒粗重的呼出一口气,命令道:“搁柜子里收了。”
      “然。”男人应了,谨小慎微的收归好,微微带笑的请示,“主子可要传膳?”
      “传吧。”

      早膳是一早备好的,几个府中的女仆捧了食盒进来,不一会儿零零总总的粥品点心,每样那么一小碟,放满了外间的桌子。
      王府中就她一个主子,是以仆从也不多,除了管事,其余都是妙龄姑娘,签的短契,满了年限就都送出府去,换一批再进来。

      齐暮寒在席首坐定,面前一副成套的墨花青底玉瓷碗碟,筷子有两副,一纯银一白玉象牙,汤匙也有两柄,长柄深勺用以盛羹汤,平浅而小的才是吃饭喝粥用的。皇家吃穿用度皆有定例,由此可见一般。
      桌为八仙,左右象征性的摆放了两张椅子。几个婢子杵在门口,如几棵腐朽的枯木,透着一股颓然死板。
      束衣低着头站在一侧,无害的像只兔子,等着伺候三皇女进食。

      齐暮寒原本是不喜欢有人在跟前伺候的,只是有一年腊月抱恙,不得已要了人在跟前打点,时间久了,也不去计较这些。
      贵人餐仪,食不可言,箸匙不碰碗碟,形成一种静而雅的用餐姿态。所谓风度、风姿,便是在种种细节之处堆砌而成。
      习惯之后,也就不会觉得繁琐。

      桌上琳琅满目,碗筷却只那孤零零的一副。厅堂内外,齐暮寒轻微的咀嚼声在一片安静之中竟显得格外空旷寂寞。
      只是碗筷的主人早就习惯这份孤独。

      齐暮寒搁下筷子,束衣立刻奉上巾帕,门口的几个婢子仿佛收到无声的指令,迅疾且伶俐的撤走残羹冷炙。
      齐暮寒拿沾了温水的帕子不紧不慢的擦拭嘴角,睨了一眼男人,随意道:“观你静立许久,可是有话同我说?”
      束衣搓了搓衣袖,踌躇道:“束服禁足西厢已久,不知殿下可否放他出来?”
      “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女人哼了一声,挥袖一甩,嘴角一勾,再看过去眼里已是冷厉,“私藏禁药,下于皇女饭食之中,如此行径,不曾杖杀已是恩典!”
      “此次不过下药,下次,岂非要下毒?”话尾一扬,俱是寒意。

      束衣面容一骇,噗通跪了,哀戚道:“家主!男子出嫁从妻,奴二人虽无名分,但自当日赠于殿下,便就是您的人了啊!奴又怎敢!”
      纵然下的是狐媚之药,求的是一夕之欢。只是,她要宠谁,幸谁,何时能容他人置喙?

      齐暮寒右手一伸,有婢子递上新沏的银针,对地上的男儿视而不见,面无表情。沏茶的人手艺高超,对温度更与心得,茶汤泛着热气,却不烫嘴。
      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四溢。
      齐暮寒心平气和道:“跪甚?我与你二人既无夫妻之名,又无夫妻之实,若真想寻个妻主,也不必耍这些手段。向我求一道旨,指一门好婚事。我活一日,想来是无人敢苛待于你。”
      束衣面色一白,眼睛睁的硕大,一时失了分寸:“奴不敢!”

      齐暮寒瞅了男人一会,收回目光,分不清是遗憾还是意料之中,淡淡道:“然,你是不敢。将此话说给束服听吧,问一问,他敢不敢。”
      束衣拜了一拜,应了。低着头,讷讷道:“家主又何必这般逐奴二人?不过是奴没那福气得您垂青。”
      齐暮寒一哂,点点头:“然。你的确没这个福气。”

      男人面色更是惨白,凝着冰冷的地面,透着失魂落魄的意味。

      清晨落了一潮急雨,此时天气晴好,地面微微积水,透着清爽的气息。
      齐暮寒行了几步,几缕发丝染上朦胧光芒,门楣之下,她一半置身于阴影中,一半置身于朝阳之下,其目皎皎,其人窈窕。
      她回过头,出声道:“束衣?”

      男人一怔,有些欣喜的抬起头,满含着希冀。
      女人注视了他一会,却是叹了一口气:“无事。歇着去吧。”

      齐暮寒不紧不慢的走出门去,终于,笼罩在艳阳之下。

      “苍天戏我,何必南辕北辙?”其声幽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苍天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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