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帝女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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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复立夏，一晃三年。
这年春天的齐国不再那么寒冷，万物开始复苏，处处显着生气。
这一年，太女齐暮炎及笄，在祭天台前行成人礼。
太女的成人礼不可谓不盛大，五品以上官员朝南齐列祝贺。二皇女齐暮凉，四皇女齐暮暖由韩贵君和凤后牵着跪坐在西侧。女皇和三皇女齐暮寒立在东侧。
一礼南向祭天，谢苍天保我十五年来身体健康。三跪九叩。
二礼北向祭朝臣，谢臣子佑我十五年来才华有成。三跪九叩。
三礼东向祭君王，谢母皇对我十五年来关怀照顾。三跪九叩。
第四礼。齐暮炎抬头看了一眼齐暮寒，小小的人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懵懂地瞧着长姐。她十二岁元服后便在宫外有了自己的府邸，这才是第一次见到三妹。皮肤比男儿深些，却比一般女子要白，眉宇不够英武霸气，略有些男儿的细柔精致。
十五岁正是年少气盛，她心里略有些不满，到底还是朝这个三岁的幼童拜了下去。
三跪九叩。谢三皇女福临大齐，佑我齐朝繁荣昌盛。
“贺喜太女，贺喜圣上！”
这一日太女成人，可正式列队朝堂，得京城东面方圆二百里为封地，独立成郡，不受京城管辖。
这也是齐暮寒第一次见到太女，墨服金冠，淡笑的嘴角，和女皇如出一辙的霸气孤高，但多了一份青春的英气。
三岁的时候，齐暮暖撅着小嘴对父后喊抱抱，父后蹲下身子一把抱起；齐暮寒张大双手，对着父后挤眉弄眼，小脸蜷成一团，父后伸出柔软的手掌怕了拍她的头说，你是姐姐，还是三皇女，不可以总是撒娇。
四岁的时候，母皇安排了太傅，教三个小皇女念书，往往等齐暮寒一觉睡醒，其他两个人的手掌已经被戒尺打的通红，齐暮暖抽抽噎噎的不敢哭，齐暮凉一脸愤恨的瞪着她。父后给齐暮暖上药，皱着眉头看着齐暮寒说，你是三皇女可以无视法纪，但是妹妹身体不好，你能帮就帮一下。
五岁的时候，齐暮寒隐隐觉得自己和其他姐妹是不同的，二皇姐和四妹只有一个嬷嬷一个宫女，可是自己有十二个，一个个都很崇拜的看着她；二皇姐和四妹问题答不出的时候太傅会很严厉的罚她们，而自己就算说太阳是方的太傅也是一脸恭敬受教的表情；二皇姐四妹发脾气的时候礼仪嬷嬷总是一脸冰冷的记下原因汇报给母皇，但自己一生气，立刻宫女嬷嬷跪了一屋子，甚至有一次连父后也跪了下来。于是她更深层次的领会了她们的情感，大致是，三皇女啊，请你目无王法吧，请你不顾伦常吧，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说的话就是我们的圣旨，你做的事情就是圣人做的事情！
一眨眼又是一年。
齐暮寒不是很喜欢和四妹二姐一起玩。四妹脸色总是惨白惨白的，五官和父后一样柔美，玩的时候不小心碰她一下就会大哭，一哭就捂着心口把脸皱成一团脸色更难看，然后父后就会心疼地拉她起来抱在怀里哄。二姐的力气总是比她大，跑的总是比她快，每次跳格子输了都逞贴身宫女看不见的时候欺负她，她边哭边追着二姐打，一生气心口就疼的让她满地打滚，她也想要父后抱，可是父后只看着她被宫女从地上拉起来，站着一动不动。
她偷偷问妹妹她哭的时候心口有多疼。齐暮暖抿了下唇说只被针小小扎一下疼。不过她的脸色会发白，一发白父后就会去哄她给她蜜饯吃。齐暮寒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她一定是被很多很多针扎了一下，不过父后总是不相信她。
四皇女心口疼是个大事，每隔三个月就有七个太医轮流给她扎针治病。渐渐，她手指逼出来的血水也从暗红泛蓝变成现在的鲜红带白，不过温度还是很低。齐暮寒忍痛在自己的手指上刺了一针，血是鲜红色的，热乎乎的滴出来。可是那根银针冰寒冰寒的。
妹妹被太傅表扬的那天，父后煮了一大盅银耳汤给妹妹，嘴边挂着浅浅的笑，很骄傲的说，阿暖真棒。齐暮寒记忆力不比齐暮暖好，几乎不眠不休了一个月背完《上齐诗集》，父后的神色略微柔和了一点说，要向历代三皇女看齐啊。
夏天的时候齐暮寒用一只毛糙的小草戒贿赂了齐暮暖，和她要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蜜枣，她高兴的躲到大榕树后面，小口小口的吃到嘴里。蜜饯甜丝丝的，原来有父后哄是这种感觉。她开心地想着，结果心口又疼的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好久没有哭了，因为哭了也只有诚惶诚恐的宫女嬷嬷抱她起来。她扶着榕树慢慢等阵痛过去。
妹妹和父后住在君兰殿，她也住在君兰殿，可是父后不会半夜爬起来给她掖被子，也不会用柔柔的眼神看她。
齐暮寒学会了爬树，从十米高的大榕树上可以看到宫墙外面繁荣的市集。树下面齐暮暖眨着星星眼望着自己姐姐，齐暮凉一脸不爽盯着自己妹妹。宫女们围着榕树站成一圈，只顾拦着兴致勃勃的齐暮凉不让她上去。笑话，人家三皇女是天赐的，天怎么会出事呢，可是二皇女不一样啊，这金枝玉叶的要是伤了一丁点她们十个脑袋也不够赔啊。
于是六岁的这年秋天，齐暮寒从树上摔下来了。
齐暮寒摔下来的时候是屁股着的地，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听到太医的惊呼，不愧是三皇女，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除了臀部一些淤青，连一丝擦伤都没有。她躺在床上朝天翻了个白眼。
夜深人静，该散的人都散去，原本留守的两个宫女也被她一句话赶了出去。
齐暮寒屁股上的伤药渐渐失效，她咬着唇，眼睛还是开始雾蒙蒙的。她其实很怕疼，所以都尽可能不让自己受伤，不去和二姐生气，不去想父后不去想四妹，不去想寂寞。可是胸口闷闷的，心口也麻麻的疼。
门似乎是开了，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绵竹的香气。眼睛很涩，模模糊糊映出了个人影，抚着她的额头眼神有些担忧。
她再也忍不住，仰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近来人的怀里，柔软的面料一点一点湿透。齐暮寒先是忍着心疼抽抽噎噎的哭，再抬头扫了眼韩贵君似乎没有嫌弃的样子，便放心的放声大哭，越哭越疼，越疼越哭，像决堤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紧紧搂着韩贵君，躲在浸湿的衣料里闷闷的问，做我爹爹好不好？
齐暮寒的童年从六岁才算开始，韩父君会和父后抱齐暮暖一样搂着她，用一样柔和的目光看她。她拿毛笔给太傅画胡须，韩父君攥着柳条追着她绕岚湖跑了大半圈。
齐暮寒头一次挨打，韩父君被母皇和父后关进了思过堂。她揉了揉早就不疼的屁股，正大光明地蹲在思过堂的天窗外面，弱弱的说，爹爹，我以后都听你话。
齐暮寒有太傅教她诗、书、易、乐，可是从来没人教过她礼仪。依据圣旨，三皇女的一切作为都应得到世人的谅解。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一个人从来不称她女儿，却告诉她一点一滴。
三皇女，见到你父后母皇要函胸屈身，表示对她们的尊敬。
三皇女，不可以随意去掀小厮们的面纱，这是对他们的侮辱。
三皇女，下棋要心平气和，就算输给我了也不可以耍赖。
三皇女，不要拿宫女出气，她们来伺候我一个男子已经委屈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
六岁这一年，皇女们多了好几项课程，武艺，兵法，术数，策论。
齐暮凉在武学上极具天赋，短短几遍便学会错综复杂的拳法，被将军视为天人。
齐暮暖习得术数，如鱼之有水。思维之精密，计策之精良，进步非凡。
齐暮寒照例斜躺在地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齐暮寒爬树会飞来莫名其妙的石子，半夜三更有毒蛇在床头吐舌，院子里的花草被摆成了精巧的机关。
七岁的齐暮凉长的很高大，比齐暮寒整整高了一个头。
七岁的齐暮暖长的很瘦弱，齐暮寒的眼睛可以平视着越过齐暮暖的头顶。
女皇西郊狩猎，百官陪行，放了她们三天的假。齐暮凉玩疯了后在凉亭里坐着休憩，衣衫有些凌乱。凤后浅浅的瞥了一眼，冷冷道，身为皇女，怎可如此不知礼数。她连忙屈身行礼，讷讷不语。
齐暮寒和韩君待在殿里下棋，只见齐暮凉风尘仆仆地冲进来，啪一个巴掌甩在韩君脸上，大吼着，为什么你不是凤后，凭什么一个乡野莽夫可以骑到我头上！
齐暮寒也甩了个巴掌过去，比齐暮凉更狠更绝。她眯眼盯着齐暮凉，声音很冷，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爹爹?
齐暮凉呆呆的立在原地，韩君叫了一声，冲过去紧紧的抱着她。
那天下午，她躲在榕树的枝叶里，看着韩君跪在凤后面前，脸上是被泼后未干的水渍。凤后冷笑着说，别以为三皇女向着你就忘了这后宫谁是主子！
七岁的齐暮寒一下子懂了很多，比如女子可以娶很多夫君，男子则必须从一而终，比如妻子和女儿都可以任意支配管教父亲和兄弟，比如侧室的子女一辈子也比不上正室所出。比如爹爹永远也不可能变成她的亲生父亲，比如爹爹喜欢她也喜欢她的亲生女儿。
她偷偷溜进父后的寝宫，仰着笑眯眯的脸说，父后，抱抱寒儿好不好。
凤后一皱眉，手伸了半天仍旧停在了齐暮寒头上，匆匆揉了揉道，你是齐国的三皇女，不可以总这么任性。
那么，如果我不当三皇女你是不是就可以给我一点点爱？她没问出来。
她发誓她是笑着走出来的，她发誓她绝对没有伤心。
八岁春天，女皇在大殿考察三个小皇女的学识武艺。四皇女才思敏捷，小小年纪已熟读上齐七书六纪，律诗为众文官称道。二皇女武赋斐然，当下上马与十二侍卫拼斗而不落败，为武将叫奇。三皇女从容一笑，皆道不如，众官俯身大呼三皇女谨慎谦虚，是齐国大福。
齐暮寒抬头看了看，只有排在最前头的丞相面无表情，既不恭维也不反对。
退朝后，女皇特意把齐暮寒叫到跟前，对她说，不要把一切当成理所应当，位高无人，幼不识礼，匹夫可羞。那眼神冷厉非常，倒是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齐暮寒想，女皇是喜欢齐暮暖的，从她早上在大殿上看四妹的眼光就知道了。这种眼光她再熟悉不过，和父后看齐暮暖的眼神一样的温暖，尽管藏的深了些。
这年生辰宴后，韩君送了齐暮寒一支玉笛，翠色天成，玉质莹润透光。齐暮寒小心翼翼的收好，扬着小脸在韩君脸上吧唧亲一口，郑重地对他说，爹爹，你放心，女儿绝对不会欺负你，也不会打二皇姐。
韩君用看二皇女一样的眼神柔柔地看着她，淡淡的绵竹香气浅浅地萦绕。
齐暮寒捂着心口笑的很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帝女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