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子墨心意 ...

  •   祭场以外,官道之上,整整齐齐停了一溜马车。马是绿璃马,车是金丝楠木,这时离天黑还早,车头却早早挂出了蒙了纱的灯笼,灯上大大的一个寒字。
      宫中其他三位皇女都领了封地,赐了王位,只有三皇女一人久无动静,依旧以名作号。

      马夫正想倚在车门上打个盹儿,冷不丁瞧见来人,瞌睡虫瞬间就飞了。
      “殿下,您怎么就出来了?”
      齐暮寒踏上马车,径直往塌上一坐,也不理会,眼神一睨:“回府便是。”
      车夫应是,垮了肩膀牵缰。

      不一会儿,风声一动。
      厚重的车门一开一关,却是青儿入得车来,没有骨头似的往女子腿上一窝。齐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动弹。

      青儿手指玩弄着轻纱衣带,轻佻道:“咝,殿下这般可急躁了呢。枉费奴安排了这许多楼中兄弟,竟是一个也没派上用场。”
      “这些世家子女,旁的不学,偏偏听信鬼神天命,底气不足,行事便唯唯诺诺。”齐暮寒气道,“我实在不耐的很。”
      况且......
      况且碰上那男人的事,自己似乎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青儿点点头,温柔道:“然。往日还好,近几月殿下您鬼神身授之名却是喧嚣尘上,世人多少有些敬而远之呢。”
      齐暮寒一手垂在腿弯,一指轻叩着车中小几。车外零星的响过吆喝,车厢一晃,便开始缓缓前行,人也跟着左右摇摆。

      半晌,齐暮寒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怀中男子,道:“令张生去查查,这些个鬼神之说到底是流言发展,还是有人生授......不论哪种,此论都需压他一压!”
      青儿单手支着脑袋应喏,眼睛一转,嘻嘻笑道:“说到流言,奴倒还想起一件事呢。昨儿个进得楼儿去,见几个贵客谈论热烈,细细一听,才道是说那秦六郎呢。”
      齐暮寒眉头一皱:“说的什么?”
      “旁的没听,只记桩古有孟郎忠义,今有秦郎高洁’一句。”
      “哈!古有孟郎,今有秦郎?”齐慕寒笑出声来,“他秦子墨何德何能!”
      前朝孟郎,十四岁嫁与妻主,荒年以血肉饲养丈人丈母,十八妻丧,遂代妻从军,为百夫长,是历代贤夫孝男典范。他秦子墨何德何能可以与之相对?
      青儿奇怪的看着她,眼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冷笑,长思过后,却是咬牙切齿的下了一个命令。
      “一并告诉张生,助此句一臂之力。”

      一语罢,仿佛不愿多谈,一拂衣袖,回过头道:“楼中小倌儿如何安排?”
      “还能怎么安排?”青儿一嗔,媚眼如丝,“反正您给够了出场的银子,此般浪费,吃亏的可是您自个儿。”
      齐暮寒锁了眉,片刻又长舒一口气,哼道:“朝上堂下,楼中得来的消息还少么?这孟夏之祭,来一个不亏,不来也不甚紧要。至于诸官女儿,过些时日以我之名邀她一邀,便也都来了。到时候结交也好,搜集些腌臜情报也罢,反倒更自在些。”
      历代皇女不可近朝官,不可结党,非圣令不可离京。防的是帝位不稳,臣下异心。只是齐之一脉子息单微,皇帝在位久了积威又重,只要私下不做过火还是不管的,更不忌讳皇女结交那些未有功名的臣女。毕竟,若是将来哪位皇女即位,空有理论素养,而无识人之能,于国更是危险。

      青儿从善如流的点头,话题一转:“昔日您嘱托之事,六年时间,青楼酒馆都已上道,唯有书院一项诸多艰难。”他仰起头,唇角一抿,正了神色,“王姑娘托奴传话给您,现今殿下手中,以草莽之人居多,长此以往,恐怕难当重任。”
      大约是硌到块石头,马车瞬时一颠。

      齐暮寒紧了胳膊,免得怀中人撞了车壁,沉声道:“她非我肱骨之臣乎?千里之外,令其自决便可!”顿了顿,又和缓了半分道,“司马、东方二人皆外调赴任,近年来怕是回不得京。正是青黄不接时候,且让她再支持些时候。”

      朝中格局沉寂已久,前朝老臣多已告老,留下的以韩太师为首一脉,称的上铁板一块;皇派则以昔日保驾功臣为中流砥柱,丞相便是其中之一。其余众官虽是闲杂之身,私底下也多有偏向。
      如今之势,皇帝指户部、吏部前尚书为太女之师,决策多有问询,颇有倚仗之意,传位之心昭昭。四皇女心知继位无望,平素更与太女交好。
      二皇女势力稍弱,但太师为其外祖,背后必有兵部撑腰,不可小觑。
      此种情况,三皇女身后有鬼神之名,择一处站则为大助力,不站,却成两家顾忌。
      因而,有些谋划,成可为大业,不成则用于自保,须谨慎度之!
      她年纪尚幼,根基不深,又有‘天命’作梗,难以受到重臣辅佐,京中二姐四妹又防她甚严,作为不易。也只有自宫外培养亲信势力,经营钱财眼线。

      只是千金易得,人才难寻。几个得力干将被她安排外任,身边竟无人可用。书院私学,是提拔贤才的的地方,还能惠及后世,不可不为;酒楼又正逢扩张之际,几处管事账房尚且空缺。
      实在缺人啊!

      想到此处不禁头疼万分,锁了深眉,一指按着眉心。
      这时,手背一暖,手被温柔的挪开。一双秀手代替她的按上,轻重适宜,恰到好处。青儿不知何时直了身,环着她老练的按摩头部穴位。

      齐暮寒放松下来,放任自己靠在对方身上,叹道:“泉州有山林之士,号宁云夫人,曾助先帝北击胡虏,民间声望斐然,得她出山相助,则天下隐士乐归于门下。吾欲再拜之。”
      青儿指尖一停,再按便加了一分力道:“那婆子自命清高,好生无礼,殿下怕是请不来呢!”
      齐暮寒苦笑连连,轻声道:“许久未到府中,束衣、束服二人如何了?”
      当日元服礼成,女皇赏束衣、束服二人与三皇女,即为奴仆,又是暖床人,意在庆贺三女成人。非夫非侍,当不得名分,不过多一个奴才,养一张嘴巴,也没有推拒的道理。只是御赐之人,不能深信,也得时不时探望一番。

      青儿切了一声,嗖一下放开手中人。双手环胸,鼓了个包子脸,横眉冷目:“奴这般当牛做马,尽心尽力,您怎可还记得那两个暖床人!”
      齐暮寒脑袋冷不防一撞,面色一寒,眼神递去,责问道:“杨青,我莫不是太惯着你了!”
      青儿抿着唇,瞅见对方脸色不改,也不知想到什么,漂亮圆润的指甲拧着衣角,再抬起头来,眼眶有泪,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说不出的让人怜惜。
      “殿下,青儿是苦出身,幸得您所救免人糟践,又不嫌奴出身微贱,委以重任。奴不求有名有份,但求在您身边,能有奴姓杨的一个位置!”

      车轱辘吱呀吱呀叫着,马蓄了力气奔跑,速度一起,车也跟着稳妥。
      齐暮寒慢慢直起身子,视线却并不看着男人,只随意落在一处。她拾起男人的一只手,把扣紧的手指一一抚开,道:“青儿。”
      声音淡如烟尘。
      “你逾矩了......”

      青儿唰一下抬起头,眸中红泪成串落下,片刻以后,一点一点的垂下脑袋,幽怨道:“然。”
      齐暮寒看着男子黯然窝在自己脚边,心中暗叹。
      这男人跟着自己久了,纵然知道这番是在耍些小心思小心眼,终究舍不得责怪。

      她伸手拂过青儿脸庞,为他擦去泪光,喟叹道:“你素来冰雪聪明,切勿犯了糊涂。”

      青儿看起来更伤心了,若有似无的虚虚了一声。

      ※※※

      不管三皇女心情如何,其驾一走,男女皆松了一口气,席面又欢快起来。

      “噯,那便是三皇女么!”少年望着来人远去之所,眨着眼睛,“她都不曾看我一眼呢!”
      “看你又如何?殿下身边这么多男儿,想来也是好色之人呢。”
      “女子便是多几个夫侍又有什么要紧?若是肯娶我为正夫,我也不妨掷纱给她!”
      纱巾是大齐男子区别已婚未婚的标志,男儿愿意掷纱给一人,就表示愿意不顾脸面跟随那女人了。
      旁边的男儿一呆,皱了眉道:“噫!这般不知羞的事儿,莫再说了!”
      于是少年人也不再议论了。

      这厢,想到心中情感被当众挖出,李品秋一张俊颜通红,悄悄瞅了瞅一边,又瞅了瞅,然后清了清嗓子道:“子墨——你——”
      可也属意于我?
      话并未出口,男子低头一礼,状似羞憾一笑,声音也放低不少:“李小姐......孟夏祭集西理、燕、胡酒于一宴,你我不必拘泥一处,且去一饮何如?”
      这般情态甚是少见,与先前更是判若两人。
      佳人一笑,云破日出,哪里还记的要说什么?
      李品秋一点头,当即在前方引路,秦公子则落后两步跟随着。

      眼看两人走远,有一起流觞作诗的女子叹道:“论世间情为何物?”
      她的话没有说完,底下已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转眼已行到某处人烟稍稀的地方,李品秋还要前行,只听一声温润的‘李小姐’,应声停下脚步。
      秦公子逆光而立,微低了头,狭长的睫毛遮住眼帘,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凭空令人觉出柔弱无依,想要怜之护之。
      李品秋心中一颤。

      秦子墨抬起头来,一缕额发微微遮住了星眸:“李小姐。方才所言,可是真心?”
      李品秋面色又是一红,一下紧张起来,局促道:“然。子墨,若是你也......我可立刻禀明母亲,上门提亲!”
      男子笑了笑:“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墨做不得主的。”顿了顿,忽而退后两步,深深一礼。
      衣袍晃动,红梅益发妖冶。
      “婚姻大事,子墨虽不可主。不过,有一言,不敢不敢禀于小姐。”
      李品秋大惊,连忙要扶起对方,却被男子躲开。蹙眉道:“你这是作甚......”看着对方维持着姿势,只好说:“什么话,公子直言便是。”
      “子墨之妻,不求闻达显赫,但求尊我敬我。”
      “这是自然。先圣言曰:夫也者,亲之主也。岂有不敬之理?”李品秋眉头一松。
      却见对方神色不动,微微摇了摇头。
      “非也。子墨所求,非是‘举案齐眉’之敬。子墨愿吾妻敬我如妇人!”

      吾妻敬我如妇人!
      古来女尊男卑,怎有男儿如此大言不惭要求平礼相待?
      李品秋一时愣住了,然而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惊诧万分。

      “母亲一心报效,膝下无女。子墨为男儿,无法为秦家延香续火,却不愿他日家祭而无后嗣立碑刻字。故吾早年已在佛前立誓,吾若百年,不冠妻姓,以秦氏执家族香火。如若不然,愿长伴青灯!”

      “子墨所思,悉已告知。请君谨慎思量,若仍愿为媒妁,子墨顿首以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子墨心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