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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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四百三十五年，六月廿三，辰时三刻。
京城之中，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邸中有一庭院，庭园俱是苍松翠柏，间或缀着假石亭台，台边种有兰草，颇有君子之风。屋殿门楣悬有红梨木匾，上书‘清白传家’四字，字体正气昂然，入木三分。
庭院尽处有一屋舍，敞开着雕花的红木门，循门望去，不少人聚在堂中。
“大人！我家妻主跟了您十八年，忠心不二啊大人！”
“大人！您救救她，来生我给您当牛做马啊大人！”
堂内那男子头发散乱，面上涕泗交错，妆容花的不成样子，一声声嘶鸣字字啼血，险些哭晕过去。
太师韩三平一尊大佛端坐在大堂正中，玩弄着左大指上的红玉扳指，半阖了眼睑，眼睛朝着斜下看去，又仿佛目中并无什么。
便是这般哭天抢地的呼号，于她，亦不过蜉蝣微尘。
“达人......达人！”
一字纹的门楣，镂空处悬着一顶鸟笼，一只八哥若身披油墨，光亮非常，养的叫一个膘肥体壮，正东施效颦学着人语。
韩府在这京城立足已逾百年，韩宅纵是时常修葺，也有几处显得几分陈旧。然，正是这份陈旧，添得那世家的从容和底蕴。
屋内奴仆众多，堂内那男子哭的撕心裂肺，仆从不敢妄动，却在底下暗自朝他看去。
那八哥声音渺小，又是哭声大作，本是无人在意，韩太师却偏偏被那粗粝笨拙的学舌酸了牙，扳指委实一顿，才想起堂下还跪着个人，挪了几分神思过去。
“丁孙氏，丁郎中贪墨官银，屡犯国法，即是我肱骨之士，更当从严惩处。此间事态，我亦是叹息不已。”
男人听得这般话语，哪里肯依，连连痛哭：“大人啊！我家妻主行事，哪一项不是得您首肯的啊！”
“你放屁！”男人语音未落，已有一个妇人暴喝一声，双目瞪如铜铃，指着男人的手竟似是被辱了爹娘样气得发起抖来，“我家大人清清白白，怎容你这泼夫如此污蔑！”
这妇人犹不解恨，踏了两步逼到丁孙氏面前，唾骂道：“你身为她结发之夫，竟不知维护妻主气节，反而这般哭闹，吾等耻之！”
丁孙氏毕竟只是个男儿，妻主又只是个小官，哪里见过这阵仗。此番遭了祸事，能来恳求已是自堕脸面，被人一吓，更是只知哭泣。
太师扫了一遍，看了丁孙氏的丑态，心中一阵厌恶，手指一抬一勾，那妇人忙不迭门犬似弯了腰，谄媚道：“大人有何吩咐。”
韩太师低语了几句，妇人称是，当即颐指气使起来：“丁孙氏，我家大人心存怜悯，念丁郎中侍奉已久，令账房支你千两银子，你领了钱，快些走吧。你若不走——”
“——我韩府便要送客了！”
妇人一个厉声，丁孙氏便是一抖，家中顶梁柱一倒，天就塌了一半，此时更没什么筋骨可做，摊到在地软成一团，被家丁架了出去。
丁孙氏还未远走，韩府门口又传来喧哗。
韩太师眼睛一眯，深不见底。
妇人忙问：“如此喧哗，所谓何事！”
声音远远荡开，有一壮年家丁小喘着从门口一路奔来，舌头打结道：“启禀大人，兵部孟郎中的正夫前来求情！”
韩太师冷哼一声，振袖道：“屏奴，些末小事，比照丁孙氏处置。”
妇人得了命令，唰一弯腰，恨不得一揖到底。保证道：“然！”
余音未消，偏厅一中年妇人，一身深褐色布衣，正是府中账房。她怀抱着厚厚一叠蓝皮账册，行色匆匆而来，等不及行礼，慌张道：“秉大人！东郡爆发骚乱，一夜之间不知从何处来了山贼，连抄顾家二十家店面，也不杀人，抢了油粮钱财就跑啊！算来已是第八次了呀！洋河上又遇了流寇，顾小姐这趟十八艘盐船均被劫货，人还被吊在船尾生生飘了十几里地，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这般下去，还有何人敢于顾家做生意？”
韩顾两家世代联姻，韩太师正夫顾莲更是贵为一品诰命郡君，韩府财务有一多半经由顾家打点流转。盐铁事关民生大计，暴利之途也，素来握在顾家手里；唇亡齿寒，如今顾家受挫，虽然损失不到不可忍受，也是她韩府的劫难。
韩太师倏一下立起，但闻“咔嚓”一声，那红玉扳指竟被生生捏碎！良久，她竟沉声笑起来：“哈哈哈哈——朝中除我耳目，朝外断我钱财。好手段，好魄力！我原是小瞧了她！”
一连数日，丞相牵头，朝中大谈肃清风纪，她十数年来横行无忌，束下自然不严。原以为不过走走场子，想不到，倒真有胆子敢在她头上动土！
“大人您于大齐立下赫赫功劳，又是当朝外戚，此番竟被皇帝那厮如此算计羞辱！”屏奴像被踩了尾巴，伤心起来眼中含泪，咬牙切齿道，“大人，您不可以忍这口气啊！”
“屏奴！不可妄言！”
太师语气重了三分，妇人那蒲扇样的手已高高扬起，没当那脸皮是自己的，狠狠甩了俩巴掌：“呸呸呸，是奴才不知天高地厚，主子教训的是！”
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脆响亮。
自古祸从口出，韩府这样的地方更应该谨言慎行。韩三平本要出言训诫，见了这荒唐景象，心中郁气却莫名消了大半，哼道：“不忍？抄我官员的是大齐律法，大理寺卿；截我盐货的是那山野贼王，落水草寇！你叫我怎能不忍！”
她声音一収，面上又复平静，缓缓踱了几步。有仆人递上芦杆，供她逗着鸟儿玩。
“她既然没动我心腹重臣，便是还没想和我鱼死网破！卧薪尝胆这么多年，眼下时机未熟，暂且忍他一忍。”
屏奴眼珠子提溜一转，跟道：“那大人是想就这么算了——”
她眸中精光一线，双手往后一负，盯着那八哥的绿豆眼，颊肌一提，勾起个晦涩莫名的冷笑。
此间静谧非常，两侧的仆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些道理，禽兽却是不懂，那八哥在笼中扑腾了两下，歪着脖子，嘲讽的叫着：“达人——达人——”
韩三平抬了抬眼皮，几缕发丝顺着轻风遮了她的面。
“屏奴！”
“奴才在！”
“替我修书一封，令尚书大人近日警醒一些！告诉她，风雨欲来，身上那些‘灰尘’，能解决的都给我清理干净！”
“洗马可在？”
外间一粗壮妇人上前一步：“小的在。”
“快马加鞭，我要你三日之内赶赴西关，将京中变动传于张将军之手，嘱她做好准备！”
“小的领旨！”
“二皇女现今身在何处？”
“秉大人，殿下正在围场打猎。”
韩太师眼睛一眯，不咸不淡的飘出两个字：“备马！”
太师身长八尺，文武双雄，枭雄本色。走起路来狼行虎步，她大踏步行了三步，正要跨出殿门，甫一转头，对上那笼中八哥斜眼看她。
韩三平收回目光，眸中俱是杀意。
女人不咸不淡道：“这鸟——”
“——不必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