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人如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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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瀛洲的初荷含苞待放，充斥着末春入夏的讯息。
师傅盯着那花骨朵上一点，颇有些感慨：“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人生苦短，我又何必如此辛苦？”
说罢，留下大太阳底下两个扎马步的徒儿，寻了一处阴地歇息去了。
阿花双腿抖成筛子，到底还是坚持着，只得哀求道：“师傅，两个时辰，你都歇息了三次了，容徒儿也稍稍活动活动吧！”
师傅在树下支了个脑袋躺着，懒懒道：“我观你面相，健壮的很，哪像我......”一语未毕，扭头就是一口浊血溅在地上。阿花阿牛脸色大变，做师傅的倒是浑不在意，咂咂嘴嫌弃道，“此番的血稍咸了些，加一分白糖调味将好。”
阿花露出悲戚之色，却是一语不发，任是汗流浃背也不再抱怨。
一连数日，师傅吐血不止，他们虽然年幼，也知恐怕大限将至。
师傅拭干嘴角，眯眼笑道：“惧甚？人生在世，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斜眼瞅了瞅散在地上的头发，捏了个兰花指，小心翼翼的拔下一根华发，端详了半天，又是悠悠一叹：“可喜可喜，活到现在，终是长了一根白发，倒也不罔此生。”语罢闭了眼小憩去了。
师傅武功深厚，若不是......又岂会有衰老之相！
两人支着身体，双拳握在身侧，目光直视着面前虚空，梗了脖子不忍扭头一睹。
一炷香后，师傅支开眼皮，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见两人仍木桩似的立着，面前的泥地已积了一小滩汗水，甚是欣慰，一时间神清气爽，朝二人招了招手。
两人本是强弩之末，此番坚持不过是拼了一股心气，此时双腿早已麻痹，酸痛的不似自己，老半天才颤巍巍的直了起来。
少女痛的龇牙咧嘴的，一边吸气一边捶着双腿，少年稍好一些，却也是一瘸一拐朝树荫下走去。
此时春风正暖，阳光晒着河道碎若星尘，一时间美不胜收。
师傅心情姝好，高唱道：“东方日晞，洋水汤汤。弁彼燕雀，归飞啼啼。彼子女兮，束薪微火！”
天光已经大亮，洋河奔腾流向东方。高高兴兴的燕雀，啼鸣着归去。那少年和少女啊，是柴薪上等待燎原的星火！
吟罢，颇为自得，一指点着那天际：“彼夫天地，汝二子以为若何？”
阿牛略一思索，应道：“天盈地广，事在人为。”
师傅揉着少年的脑袋，哈哈一笑：“日月盈亏皆有定数，哪里是你说变就能变的？”又看向一侧，见阿花摸了摸鼻尖，灿然一笑：“吾观天清气朗，郊游之象也！”
师傅面色一臭，扬手一个暴栗敲去：“非读万书，无以言人伦；非行万里，无以言天地！丫头，还不快快醒悟，早早用功！不然为师死不瞑目！”
师傅日日不离死字，倒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为了替他们垫个准备。
这日晚上，师傅嘱咐阿牛练桩，鬼鬼祟祟的把阿花叫道一侧，板了脸，语气颇有些担心。
“花花啊，你看为师容貌可是美如往昔？”
少女面不改色、郑重恳切道：“师傅俊美无双，自然举世难寻。”
“行动如何？”
“倜傥风流，丈夫气节！”
师傅眨眨眼，忙不迭的点头，红光满面道：“我亦深以为然。那，你观牛牛如何？”
阿花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违心道：“师兄风姿清华，类师傅也。”
“然。”师傅开心的又一颔首，拍了拍少女稚嫩的双肩，似有托付之意，“世间男子类我二人者无数。困于家室，岂不可惜？”
少女若有所思。
此时夜空如洗，银河辉煌非常，清晰到仿佛唾手可得。
男人勾了勾嘴角，又露出神棍般庄严样子，再次问道：“丫头，彼夫天地，你以为若何？”
阿花面露茫然，只得将白日之告诫在脑中过了一遍：“徒儿不曾行万里，不敢妄言。”
师傅摇了摇头：“为师年轻时，亦曾踏遍东西。那西疆沙漠，茫茫不知千里，长庚高山有终年不化之银雪；洋河尽处，有浩浩东海，每每观之，只觉豪气干云，激动难平。”他转过头来，颇是云淡风轻，微启双唇。
“我大齐幅员辽阔，河山比之东海，壮美者不知凡几；物阜民丰，城池比之京畿，富庶者不知凡几。”
“——此番天地，你以为如何！”
这大齐江山，你觉得怎么样？
阿花双目瞬时瞪圆，一时之间不知是震惊更多还是骇然更多，竟不敢猜测其中深意，讷讷不知如何作答。
却见师傅邪邪一笑，袖风一动，已从那扎着蝴蝶结的空袖子里摸出一块信牌来，立了拐，直了身，面容肃穆。
“为师在梧州银号存了一春宫，托付于你，待你元服成人，若有所迷惘，不如取出解解闷。勿忘替我珍之惜之。”
阿花:“......”
又过了一会了，称着阿花洗漱，又偷偷摸摸把少年拎到竹林旮耷私语。
竹香四溢，草野清凉。
长者华服依旧，红梅云鹤，大雅大俗，一把揽过少年，兴致盎然的把对方柔顺的墨发揉成狗头样。
少年比拼不过，只得在一旁置气，看的他益发开怀，只觉得此刻对方英气非常，生机盎然，竟是怎么也看不够。
好半天，他才舍得放开，稳了稳心神道：“知你疑我甚多，便给你个机会解惑。”
阿牛虽知机会难得，然而刚遭了戏弄，少年心性作祟，暗地一哼，不予作答。
师傅也不恼，自顾道：“嘻！当日我自言身份，你脸色大变，五颜六色，甚是可爱啊！”讲到此处，眼已喜得一亮，吧唧一口亲上怀中少年。见对方不愉，又立刻摆出一副皱巴巴的脸，强作悲伤道，“此间女尊男卑，于我男儿诸多苛责。为师父母皆亡无人抚养，幼时更不知能活几岁，不如搬了女儿图个自在！乔装日久，原也想瞒着你们。只是思前想后，毕竟师徒一场，实不该诸多隐瞒。”
说罢，调笑道：“阿花言你类我。你可愿意？”
少年被先前那平平语调静了心，抿了抿唇，不假思索点头道：“愿也。”
师傅额角一个抽痛，颇感无奈，叹息道：“我却是不愿。”
少年睁了双眼，不知何解，却听师傅在夜景中声音浩远，回荡天地。
“吾少年轻狂，犹喜逆水行舟，反自然而行；待到登临绝顶，一览而小众山，只觉得日月盈于胸中，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世间无与我堪配的女子。即至不惑，才感到世事无常，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只得孤独终老。”
“你愿类为师，为师却是不允。”师傅伤怀道，“我那屋里，尚留有几册男子仪礼，数十年来，竟是未曾看过，便留给你，熟读了罢！”
阿牛本就重礼，连连拱手称是。
又过了十数日，瀛洲小屋内，阿花阿牛两人一人手执山河志，一人研读兵书，正看得目不容尘。
弹指毫厘间，闻风中隐隐血腥传来，均是心中一突，双双破窗而出，动如疾兔，内力运转非常，只几个起落，就到了沙洲岸边。
莲叶田田。
师傅正从那荷叶中飘摇而出，体态闲然，青底白鹤的袍子上那斑斑血迹，灼红人眼。
师傅立在水边，微凉的江水濡湿了七彩流云的鞋面。见他不紧不慢地朝内踏去。新鲜的血从衣衫边角滴落，在白芷上凝成一朵朵妖冶的梅。
他已经不太看得清，血水和疼痛遮蔽了他过人的感官，耳边的杂音也很重——看不见也无妨，听不到也无碍。对瀛洲是这般熟悉，他如何也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影影绰绰里，看到了深褐色的木皮。他极轻地笑了笑，向后伸手招了招，“牛牛，花花，过来，为师有东西给你们！”声音轻柔而低沉，再没了往日的洪亮。扭头呛了两声，毫不在意地抹去溢出嘴角的血沫。
阿花情不自禁跟上前去，掩不住的浓浓腥味近乎扑面而来。耳畔均是昔日玩笑，她却忽然什么也想不得了。
无法想象面前这个男人转过来时的模样，她受不了那些艳红的煎熬。
姣好的日色晒得空气一瞬间恍惚，地面扬起烟尘，交杂着甜腻醉人的气息。
阿花朦胧间想起初见之时，这个男人映着清凉的月色，周身萦绕着淡淡桃花香，一袭青衫倒挂在窗框，面上是如若寻到珍宝时的欣喜。
如果可能，她很想亲口对他说，在她心目中，他早已举世无双。
桃花醉，醉三日。
这青衣男人在空地上停了脚步，转身，探进衣襟，摸出一对乌金的镯子。镯子通体乌黑，深邃内敛，内里一线金红，奇妙的是外环上各有一朵雕琢精细的玉兰，一金一银。玉兰相接，一对镯子竟碎成四半，从金玉兰镯子的夹层中落出一粒金色的药丸。
喉咙耸动，快速下咽，药效猛烈，不过片刻，袍内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眼前的血雾迅速消退。男人扭头呛出一口血，身体的衰弱没有任何起色。不屑地撇撇嘴，乌赤国的圣药亦不过如此，治标不治本的东西。
护住心脉，缓缓蹲身。指尖摸索到了温度，但闻咔嚓两声，镯子已经卡在阿花和阿牛腕上。气息紊乱，喘息不定。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在透支他的体力。
用手摸了摸少年的颊，眉梢还残存着被迷倒的不甘。他又笑了，像，像极了，只希望他的结局不会如自己这般。
身重奇毒，可以拿内力压制；经脉受损，只要再不用招式。凭他的修为，保住这条命绝非难事。但是他不要！要他卧床静养，汤药缠身，终身再不动武学，还不如死去！自从那日重伤归来，他就料想到今日的死亡。所幸他最后几日不顾性命拿来的东西，都不是凡物，想来算作留给徒弟最后的礼物也已足够。
男人不大的手掌包住了地上两个年少人的手掌，烈如波涛的内力汹涌而入。多少人追求毕生的内力，他弃之如履！
至此，他再无所可欠。
眼前忽明忽暗，心跳时停时续，泥地上又多出一抹殷红。
男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越上房顶。
男人便是如此，即便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也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笑是这样闲散自然，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使之动容。生也好，死也罢，皆不放在眼里！
想他这一辈子，先帝幕僚，帝皇之师，殚精竭虑，以区区男子之身，为社稷披荆斩棘；下半生，又以稚子之心，逍遥人世之间，得偿所愿。
精彩如斯，年华不负。
世道虽是不平，留下的，还有瀛洲这两点星火，惟愿有朝一日，得以燎原！
这番死在家中，也许将来回来时便不会迷路。
刺目的火苗，无情的火光，残酷的火热，焚烧一切，焚尽一切，焚毁一切。
他来的干净，走的也要彻底。
日升月落便是一天。
人如日月，恒于宇宙。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人如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