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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里红妆 ...

  •   仲夏,艳阳,牧野。

      “驾——驾——”
      马蹄声刚起又落,但见一排烈马,状似墨云压境,化作疾风呼啸,飞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少女,一身红衣胡服干练精简,发髻高束,怒目金刚。她扬起马鞭翻腕一抽。座下宝马嘶鸣一声,即刻脱出队伍,绝尘而去。
      此时天高云低,风吹草动,有一灰兔受了惊扰,跃草而出,耳朵一支,一溜烟自窝边跑了。
      红衣少女眯起一眼,双足紧勾马蹬,长身竟在着颠簸的马背上稳稳站起。左手顺势一抽背负之长弓,弯弓满月,一箭射出。
      箭如流星破空,灰兔从跃起的半空跌下,一动不动了。
      “好!”
      “皇女果然身手不凡!”
      纵马的一众人慢慢降了速度,等到了射杀地,已有人给那兔子穿好草绳拴在少女马后——精致的皮鞍后头,狐、鼬、鹿俱全,已吊了一排沉甸甸的猎物。
      齐暮凉掂了掂灰兔,很是满意。那箭射的位置极好,自右眼插入,一击绝命,丝毫无损皮毛。
      她一提马缰,引了马缓缓走着,引吭高歌:“莫道飞禽走兽,见吾丢盔卸甲——”正要跑马,眺见远处隐隐有车马行来,皱眉道,“那是何人?如此大胆!竟不知皇女在此行猎!”
      一人打马上前,作势一礼:“殿下,似是韩太师的车架。”
      “什么!怎不早说!”齐暮凉大喜,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拧马头向着车架而去,远远便高呼道,“外祖——”
      马车骈驰,车厢外表平朴无奇,只空间比一般车马大出些许;车轮极高,包了铮亮的铜皮,皮上印了韩府私印——车身如此之高,车厢却一丝颤动也无,平稳非常,甚是神奇。

      “吁——”
      齐暮凉跳下马来,已有马夫跪拜在地,她也无心理睬,只掀了门帘,亲切道:“外祖外祖,可有些时日不曾见你。”
      韩太师略一低头算是作礼,未几,从壁中暗格取出一柄小弩。这弩小巧异常,所携弩矢不过一寸长短;弩身莹白如玉,雕得一只栩栩如生的苍鹰。齐暮凉本是识货的,天下兵器,不只看了多少,眼里对外观没有什么成见,见了这弩却是一声惊呼:“龙筋弩!”
      当即取过细细研究,爱不释手,痴迷之心溢于言表,正要装矢试他一试,左腕被韩太师一挡。
      “这弩虽是精巧,射程已逾百步;皇女喜爱,不若到了靶场再与众贵女射个痛快!”
      齐暮凉点头,拍着腿道:“正是正是,还是阿公想的周到!”
      又嬉笑着腻在女人膝上:“阿公待我真好!母亲都不曾给我这些玩意呢!”
      韩三平抚了她背,淡淡道:“可是受了母亲批评?”
      “无。”齐暮凉埋了脸转头,眉头一皱,抱怨道,“这几日母亲不知在忙些什么,不曾来上书房哩!”顿了顿,又道:“也不曾来父亲宫里呢!”
      韩太师眸色一暗,道:“可是皇帝不喜于你?”
      齐暮凉眉头一皱:“这倒不曾,上次来还赞了我呢!倒是四妹,这几日旧疾复发,太医院又是人仰马翻了一趟!”讲到这里,颇是洋洋得意,转过头来,满怀期待,“阿公,你上次所言,当真,当真属实?我,我真的能继皇位?我——我可以当皇上?”
      “当然当真!阿公应了你的,哪里有过食言?只是这话你万万不可对他人提起!”
      太师听她前言,已是放下心来。皇帝只是于她韩三平有所顾忌,还未曾想要动到二女头上。哼!当年狸猫换太女,参与之人均已灭口,此事早已石沉大海,是她多心了啊!
      面色稍为和缓,随即宽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这天下就都是你的!”

      棋子如人,人如棋子。

      齐暮凉听到此话,喜上眉梢,飘飘然起来:“然!然!一切都听外祖的!”

      “且去行猎吧!外祖乏了......”

      齐暮凉应了,随意拱了拱手,又是一阵急蹄,领着一溜侍从打马走了。
      韩三平振衣一动,伸出两指搓揉着眉心,好一会儿,呼出一口浊气:“唾!到底非是亲生......”
      黛色车帘被小心翼翼掀起,屏奴露出半面,垂首道:“大人,可要回程?”
      太师随意一摆手:“且行。”
      “是。起驾——”

      屏奴的嗓音本是不阴不阳,又是刻意拔高,这一声吆喝余音袅袅,绕上云霄,刺得人耳膜生疼。
      车轱辘转动起来,阳光透过微晃的帘幕洒下一脉碎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陡然一停,隐隐有歌声传来。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帝卿之车。何彼襛矣,华如桃李。西王之子,太女之君!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太女之君,西王之子!”
      多么鲜艳美丽,那棠棣的花!多么雍容华贵,帝卿的车马!多么鲜艳美丽,辉煌如盛开的桃李。帝卿是西理王的爱子,是太女的夫君!用什么来钓鱼呢?纤长的丝线做钓绳。帝卿是太女的夫君,是西理王的爱子!

      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和声进来,原本隐隐绰绰的歌声重重叠叠,连成一片。
      “如此喧闹,所谓何事?”
      “主子,是西理帝卿和亲的銮驾。”屏奴言听计从道。
      大齐西理联姻之喜讯早已昭告天下,帝卿远道而来,天家颜面,一方来使,不可惊扰。
      韩太师眉头一锁,有些不耐:“取小道吧。”
      “嗻。”

      “何彼襛矣,棠棣之华......”
      歌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高昂,不一会儿就有民众拍起巴掌,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起来。

      沿路的马车让开车道,停驻在路边。百姓从这头看去,红妆延绵十里,如一条玉带贯通山涧,望不见尽头。

      婚队之中,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乐手,或吹着唢呐,或手持长鼓,或指按长笛,奏着典雅却欢愉的宫中乐曲,使得每一处都有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又有舞姬着广袖深裾,姿态雍容,合着鼓点,且行且舞。乐舞过去,有二十婢子,横四纵五,持熏香小鼎并芝兰香草,如是队伍有三,馨香缭绕。又隔十余步,见赭红小轿,两人一抬,垂有晶帘,隐约可见其中人影,为帝卿宫人。
      如是这般行了小半个时辰,金戈之声渐起,众人忽觉压力倍增,见是一列银甲侍卫,长得人高马大,体格甚是悍勇。先是一队步兵,持青铜戈矛,踏步如雷,震得地颤;再有亲卫骑雪色里飞沙,腰佩宝剑,器宇轩昂。银甲包围处为一车撵,顶有华盖,置有一四方大鼎,刻有‘永世修好’四字铭文,鼎旁立有礼官,持白璧,高唱祝辞,其声抑扬顿挫。

      然后得窥帝卿銮驾一隅。

      百姓先前不少嬉闹议论,左右顾盼寻着帝卿身影,现下反倒静默起来,在这浩大阵势里只感到非凡威仪,只余下恭谨之心。明知贵人车架路过,亦不敢抬头乱看。
      待到车架远去,一众挑妇抬了不知多少担的聘礼经过,才有人声出现。

      “斯至华矣!竟有美人如斯!”
      复有人高歌,声势比先前更甚。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帝卿之车......”

      挑妇一个一个走过,看似闲散,却是错落有致。路边已有闲下的车夫操着马鞭驾车缓缓而动。
      官道一侧,有一株绿荫蔽天的梧桐。梧桐树下,有一架残旧的驴车。车头,少女一身缟素,望着未尽的红妆队尾发楞,似是还未回过神来。

      两丈开外是另一架车,车厢安了锦帘,大约是那家贵公子的车马,车内隐隐有两个年轻男子的对话传来。

      “我听闻那西理帝卿,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也不知是真是假。”
      “嘻!便是真的又能怎样。他还能当秀才举人不成?”
      那男子应允道:“是极是极!学那什么劳什子诗书?不过不当睁眼瞎罢了!”
      另一人便附和:“正是此理,如你我二人,自然还是寻一门亲事来的紧要!也不知京中贵女还剩几何?”
      言及此处,俩人齐齐一点头,叹道:“何其幸也!得嫁太女为夫!”

      “吱呀--”一声噪音。

      那驴车早已破旧不堪,不知动弹到了哪里,漏风的板料吱吱直叫。
      少女于是收回思绪,讷讷感慨说:“世间儿郎,生当如西理帝卿...”
      此时婚队渐行渐远,少女正要赶路,余光瞥见素色一缕,回头一看,车中少年掀了布帘,在向不远处张望。
      她本以为对方在看聘礼队伍,沿着眼光寻去,才发现是不远处的马车,疑惑道:“不过寻常公子马车,有什么可看?”
      少年佩了面纱,所思所想叫人看不大见,他侧目扫了少女一眼,缓缓放下门帘,郁声道:“然。确无甚可看。”
      少女暗道:男儿心,海底针。遂耸了耸肩膀,右腿一屈踢在驴腹,那驴呼出两口热气,磨了磨后蹄,这才漫不经心的往前走去。

      入眼处已有京城轮廓,远观过去,肃穆的城墙如一柄巨斧横断沃野气势磅礴。
      又行了一里多地才到得近前,城堞上旗帜凛然,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城门开阔,砖体之上‘临淄’二字厚重非常,隐见青苔,门钉已有些脱了金漆。
      之前被耽搁的人马排成长龙,等着一一查问入城。

      “吁——”

      少女清喝一声,驴儿放慢了速度歇在了队尾。她双眸凝视城楼,一时之间思念有之,怅然有之,激动有之,竟是五味杂陈,一时心情激荡,眼眶发热,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驴车一动一静,少年晃悠了一下,他居于瀛洲已久,听到外头的喧闹,心头一瞬觉着恍如隔世,一下一下,心跳如鼓。而随时间流去,又有一股力量丰盈于胸,令他平静下来,心如止水。

      自此,一道城门,两方天地。
      自此,一道天堑,两段时光。

      四野无风,空气也被闷的凝滞起来,日头正烈,行旅商人早已不耐的打开厢门透气,书生打扮的女子也纷纷摇起折扇。当差的官吏亦有些烦躁。

      队列一点点向前,官吏瞅见驴车残破不像大户人家,驾车的又一看就是家人新丧,唾了一声晦气,举止也粗鲁了些,横戈一止,喝道:“姓甚名谁,路引何在?”
      少女笑了笑,袖子一抖,落出一方百鸟朝凤印信,这印玲珑剔透,也不知是何做工,凤身内里锁了一线嫣红,顺着尾羽延伸开去,只微微一晃,就叫人眼前一亮。
      印收极快,只稍一露面又复拢在袖中。
      那官吏脸色大变,哆哆嗦嗦伸出一指,几乎心胆俱裂,连话也说不清楚:“您......您是......”

      少女复又一笑:“明白了?”

      “然!然!”官吏慌张点头,转身厉喝,“都停着做什么?还不给贵人放行!”
      官兵尚且不知情况,晕乎的脑袋骤然一炸,手忙脚乱的让开道路,等到驴车远去才清醒三分,迷惑道:“那是何人,怎劳得大人这般失措?”
      那官吏手脚仍在颤颤,只平着呼吸,指了指顶上青天摇首道:“不可说......不可说......”

      临淄坐拥旻山,面朝洋水,可谓天地灵气集结之所。其城东西各有一市,行人来往,络绎不绝;北面多为民居,屋舍俨然,布衣白丁邻友睦亲;南面则为大齐皇宫,各官府机构亦在此处。
      紧贴皇城向东,有一四方街,住有不少朝廷要员,丞相、太师便是其中一二。
      驴车摇摇晃晃,终是停在四方街口,牌坊楼下。

      这片土地,沉重依然,肃杀依然,争斗依然,熟悉依然。隔着一道帷幕,驴车上的两人呼吸着城中空气,似有什么刻在骨髓里的东西复苏出来,如斯熟悉,又如斯陌生。
      他们出生在此,成长在此,

      少女翻身跃下,只觉得入城以来,已有什么东西变了,厢内静得发慌。却不想她掀开车帘,忽然自己也怔住了。那句阿牛卡在喉咙,只感到在这京城之地,是如何也说不出口。良久,只呵气如兰道:“子墨......”

      残垣之下,师傅坟前,她们跪足一日,便已将自己身世坦诚相告。

      她望向车内身影。
      两年光阴,少年抽条,身形愈发修长,因不曾元服,尚未戴冠,只将头发束在脑后。对麻衣素服,佩轻纱一方,她竟无法看透。
      少年低垂了双眼,熟悉中透着一股疏离,如寻常家生子一般顺从道:“然。”
      少女将对方放下马车,也垂下脑袋,淡淡道:“我便送到此处,你且回府去罢。”
      少年立在车前,却是恭顺拜倒,行了大礼:“小子恭送皇女殿下。”

      朝夕相对,一朝作别。
      少女一呆,才恍悟到一入京中,自己再非执子睡去嬉笑不忌的懵懂幼女,而对方也不再是负着她穿林而出的少年。
      一个是天家皇女,一个是丞相公子。他们都还有大段的路要走。
      瀛洲岁月,不过漫漫人生中惊鸿一瞥。烟雨楼台,尽数过去。

      她忽然一笑,有些涩,有些苦,还没反应过来,已失声叫道:“阿牛——”
      只是少年走的如此决绝,不曾回头。

      是日盛夏,有远雷乍响,绝暴雨而来。
      此间少年,花开正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里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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