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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本男儿 ...

  •   暮春的瀛洲要比岛外热上一些,正是练武的好天气。

      “牛牛啊,出剑要再快些,这么慢吞吞的将来哪里有当悍夫的样子!”女人皱着眉头,轻飘飘地抡起拐杖,和她持剑相抵的少年却生生退了七步,腿一颤跌在地上。

      “功夫不到家啊不到家……”女人满脸的遗憾神情,大摇其头,厚重的脂粉纷纷落下。还没感叹完,一柄软剑已袭倒颈侧。女人慢吞吞的偏了偏身,大叫道:“哇!花花,你居然欺负你身患残疾行动不灵病入膏肓就要一命呜呼却仍然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举世无双的师傅!”泪眼婆娑,掩袖低泣,好不可怜。

      少女眼角抽搐着,返身一跃,合着阿牛的攻势一齐挥剑。两柄软剑本是精铁制得的利器,由内力绷直,相携攻去。
      “呜呜……怎么可以合伙打压人家……”女人向后腾了三步,用拐杖支开攻势。眼睛精光一闪:“你们两个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难不成已经情投意合私定终生约定私奔珠联璧合珠胎暗结!”

      终于忍受不住,少女咬牙切齿:“死老太婆你给我闭嘴!”气息一乱,笔直的软剑一瞬间散了架,银光晃来晃去,扭的像根麻花。
      “阿花你在表演金蛇狂舞?”女人奇道,冷不丁看到另一抹剑光开始扭曲,“咦,应该是双蛇乱窜么?”
      深呼吸,深呼吸……少年凝神静气,控制好软剑,奈何看到女人扬着如花似玉的面庞抛了一个媚眼。
      “牛牛啊,妇唱夫随哦……其实你家那口子拉面的手法还是不错的。”
      剑影凌乱,剑身左弯右绕,果真是妇唱夫随……
      “哈!”少女冷笑,“你若思春了何不自己去娶他十个八个夫郎?”

      女人轻轻笑了,单脚一勾,将少女绊倒在地……

      林间的老竹愈发苍翠,几日春霖,早春的新笋已经长到及腰高。

      阿牛和阿花寒了两张脸,蹲在池畔洗衣。
      女人看到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似毫不在意,乐呵呵地打了个蝴蝶结。袖筒下端被束,这上好的锦缎顷刻成了布袋。
      物尽其用,方便方便啊……
      女人横着拐杖在竿间支了个座,斜躺着晒太阳。眯了一会,大约热了,右手探进衣襟,从左袖管里拎出柄折扇,哗的一下打开。扇骨凛然,扇面平整微微泛黄,扇周落了十数枚暗红的戳记,正是前朝的古迹。扇面上一支冬梅临寒独开,几笔便画出了雪梅的铮铮傲骨,堪称书画珍品。
      “啧啧,风小了些小了些……真不晓得那些个尚书侍郎怎么想,这么把扇不出风的破扇还当祖宗似的供着……不值啊不值!”女人挑挑拣拣,随手向后一扔。藏压箱底的宝扇,竟是当垃圾扔了!
      没有坠物之声。电光火石间,阿花甩了池里的衣服,全身的内力聚在脚心,奋力接住折扇。
      这女人哪次扔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破了岂不心疼!
      女人扬眉,不出几日,花花轻功又进步了……心思想着,指尖不知何时多了块绸绢,拭拭额角。“哇,想不到大官的书房里还有孩童的尿布!”一出手,柔软的丝绸不再轻盈,霎那化成一线,远远掷上湖去。

      那女人疯了不成,当真扔的这般远!

      阿牛心下一惊,身体已下意识地往前一扑,追逐而去。足底踏在水面,激起一朵朵流光溢彩的水莲。内力耗如流水,瞬间穷尽,咬牙用两指勾回绸缎,双足落下,袍角微湿,将将踏在湖岸。
      嗯……牛牛的内力越越发精纯了……
      女人极淡地勾了勾,又瞬间弯了下来,颇为萎顿地蔫在拐杖一边,“千金一颗的碧云果啊,多少武林人士求而不得,居然就被你们两个当饭吃了三个月!浪费,实在是浪费啊!”眨巴着糊着脂粉的眼皮,一边自怨自艾,一边默默从袖筒里掏出个青果,嘎嘣一口咬下。
      修炼内力的辅助圣品,怎可不吃!

      女人眯着眼望着太阳,吹吹风,动动手,逗逗徒弟。春天果然应当这样惬意啊……

      同样的艳阳,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崔尚书瞪着洞开的书房泪眼汪汪——他的腊月初雪傲梅扇,他的百子送福绣啊!

      伤筋动骨一百天。师傅从半死不活到伤愈只用了七天。
      这几日,师傅带回来的东西也越加多,从书画字扇到绫罗绸缎,无一不是当世之精品。师傅带回来的伤口也越加多,从刀枪剑矛到暗器毒针,无一不是致人死地的创痕。然而师傅没有死,伤口愈合得迅即而完全。

      林间的机关阵法并未变动,几个月的尝试,阿花和阿牛已经可以在洋河畔的沙地上等她归来。
      如果抛弃师傅的言谈,当她披着朝烟从苍茫雾色中腾跃而出,那个身影还是十分令人景仰的。至少当世再没有第二人的轻功能做到拄着拐杖过江。

      “牛牛!”人未到,声先至。

      阿牛一幅英勇就义的悲壮神色,闭紧眼睛,身体僵直,一动不动,任凭女人一把搂紧自己,在脸颊上留下一片湿痕。
      反正知道躲不过,还不如站直了爽快。
      女人满意地盯着自己的杰作,仁慈地弄乱少年一头乌发:“牛牛,这么多年来除了武艺师傅确是忽略了其他事情……所以这次出去特地给你带了礼物……”从袖筒里摸出几本深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塞进少年怀里,“回去慢慢看,可是从大家公子闺房里借来的呢。”
      艳阳高照,竹影凝固在草地,当真一丝风也无。空气中不知不觉凝聚了几分暑意。
      瀛洲独处江中,与世隔绝,沙洲上的生活如若垂暮老人闲居般平静。
      阿花在林间换了衣裳,回屋时正看见阿牛单手持着一卷厚书,一页一页翻看。他极少看书如此仔细,不由心下好奇,敛了气息靠近。
      “作何?”阿牛抬眼一瞪,眼底却是难得的慌乱。暗暗自责,自己怎么如此大意,让人近了身都不自知。
      “咦!”阿花讶异出声,看着他手忙脚乱将书藏匿身后,反倒越发好奇他手中事物。玛瑙般晶亮的眸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下盘一变,双手凝力成爪,旋即向他背后探去。诚然她剑法内力不若他,不过单论速度身法,她也不见得比不上!
      两人本是一站一卧,阿花又是突然发难,白白占得那先机。阿牛仓促出手,只能握住书册一角。
      纸张相持在两人指尖,深蓝封面上的两个黑色篆书已是一览无余。
      “看够了吧。”阿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面色阵红阵青,唰的一声夺回书册。
      “哈!哈哈哈哈……男训!哈哈,哎哟,笑死我了……你在看男训!哎,我的肚子……”
      阿花笑的开怀,再如何要强,终究也是个儿郎……外表装的再不在乎,骨子里仍然守旧的要命!
      “牛牛,不要脱离队伍独自应对,注意步法,多移动游走!”女人以杖代剑,杖身如虹,力道不大不小,恰巧刚够支开少年的攻击。
      “花花,出剑的时候不要犹豫不决,战场上没有第二条命给你挥霍!”蓦地捏住少女皓腕,单脚前跨,肩膀一压,成功反制。
      “哎哎哎,别给人家回头!圆阵讲究的是心意相通,放心把自己交给背后的人!”
      “哇,这算什么配合,青蛙配麻雀?别让人轻易分开你们!”女人气急败坏插入两人之间,毫不留情给了两人一人一杖,“记着退开了要的就是背后人的命!”

      ……

      圆阵是种极其有效却极其危险的阵法,背后空门大开,一个疏忽就可能导致对方死亡。阿花和阿牛背对背站着,各自护着对方后背,如临大敌。这个敌人便是师傅。
      不得不说,师傅的教导还是行之有效的。不习惯归不习惯,两个人还是认真做好徒弟的本职工作接受师傅蹂躏。

      暮色四合,江潮渐隐,彩云追月。江岸渔火星点,晚归的渔人业已回家。

      阿花喘着气,将剑别回腰间,慢慢往回走。那软剑质地佳,做工好,柔润如绳且削铁如泥,剑柄触手温润,打磨光滑,束在腰间竟与一般腰带无二,不知又是从何借来的宝物。
      跛脚的人走路必然没有多少好看。但是师傅不同……她是单脚跳着过的林,快到屋前时又单脚一蹿,精准地落进天窗。
      衣袂飘动的空吟飞从天外,落地轻盈,好似踏了那浮云。
      见那身形消失在木屋之内,阿花不动声色缓了两步,压低声音:“喂,有没觉得师傅最近不大对劲?”突然对训练他们上了心。
      “她从来没对劲过。”阿牛偏首,勾了勾嘴角道,“有什么问题不若直接去问。师傅内力早已超出往日,你当隔了这些个距离她便听不到了么?”
      日月交映的光辉自木屋的些微隙缝透过,昏暗非常。
      师傅拿火折子点亮了两盏油灯,听到屋外的动静,甚为无奈。拉过铺盖,依旧自在地躺倒,手支着头,眼睛舒服的眯起。
      颈边微微划过几丝微风。师傅挑了一根眉毛,叹道:“有什么事就问吧。”
      一灯如豆,摇曳的灯火拉长了两个人影。
      阿花略微局促,垂首立着,极快地转首,拉了拉阿牛的衣角。
      阿牛垂眸,似是屏息良久,从胸肺里呼出气息,衣衫一撂一折,竟是跪在躺下那人面前。“师傅要送徒儿走,徒儿莫敢不从。但求一个明白。”
      师傅松了手腕,甩了甩,受了那一跪,却依旧没了骨头般躺着,目色迷离,“不过是送了你本男训……啧,真不知你娘那木头如何生出你这么个聪慧公子……”
      阿花怔然,忽然忆起阿牛的生辰是盛夏时分,心下了然。

      齐国男女皆十二岁元服。而男子元服的礼节更高,由嫡亲父系为之行礼,次之由旁系叔伯代礼,再次则是同乡近邻。那男训,正是男子祭礼时需背的诵文,以示身家清白,习礼守夫道。
      阿牛父母健在,师傅送来男训,正是要将他送回行礼。
      “师傅说过,待徒儿能只身横江才出的了这瀛洲。”一字一顿说的清晰明白,低垂着头,不辩神色。
      师傅轻轻瞌了双眼,“放心,师傅绝不食言。入夏之前,不只是你,包括花花,定是回的去。” 静谧片刻,唇角微弯,淡笑如烟,“牛牛,你不知道你和年少时的我有多像。”
      那一句感叹来的莫名,引得阿牛暗自惊疑,却见得地上那人侧了个身,唇畔吐露出一句话:“我从没说过我是个女人。”

      师傅是个男人!

      阿牛倏尔抬头,似定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动作。

      “起吧,还跪着作何?”师傅轻皱着眉头,一个弹指用内力扶起阿牛,移目看见阿花亦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戏虐道,“花花,你这样盯着为师,莫不是想娶了为师?”片刻又否定地摇了摇头,“可惜年纪小了,太小了。”
      “师傅,这个玩笑不好笑。”阿花咽了咽口水,眨巴了下眼睛,再三打量。师傅身形不似一般男儿弱小,但那张面孔,阔鼻厚唇,粗眉宽额,怎么看都是一张女人的脸。
      “谁说是玩笑?”师傅一声嗤笑,冷哼道:“为师从来不骗人!”

      与其辗转难眠,不如对弈。

      盘上黑白子交错纵横,却都散乱如沙,不成气候。
      阿花敲打着白子,目光注视着棋局,心思已不由自主飘去隔壁。
      师傅收了阿牛这个男弟子;师傅常常视世俗为无物,然而她从未同一般市井女子坦胸露乳;他从没在瀛洲沐浴,洗漱,往往待她醒来师傅已然离岛;最重要的是,师傅的胸是平的。
      一语道破才晓得自己原先忽略了多少细节。
      阿花嗓子发干道:“师傅竟是男子。”似喃喃又似感慨。
      阿牛目光如炬,沉声道:“便是男子,自当是世间奇男子。”
      良久,女童稍一点头,带些郁闷点头:“或然。”
      一时寂静默然。
      待少年抬头,却见少女脑袋歪在颈侧,已经先行睡去。皱着眉头,也不知梦见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我本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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