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有子念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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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凡的雪天。
阿花跑过雪地的时候被绊倒了，绊倒她的是一条胳膊。
一条人的胳膊。相连的手掌已经被利器削成两段，断口齐整，可以看出用血染的布片简单地包扎过。胳膊上经脉尽断，由于血液凝滞呈现可怖的青紫，伤口纵横，血口上凝结了雪花。
最重要的，这是一条断臂。
阿花眼前黑了黑，人一下子脱了力气，向后坐倒在地里，骇得连逃跑也忘了。
“怎么……”阿牛前行迅急，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生生停住了脚步，转首寻声而去，正看见她跌坐在地，双唇发颤，神情似惊似惧，似惶似恐，失了魂似的愣在雪上。
阿花耳边嗡嗡直响，感觉找回些知觉，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别开头去点了点前方：“胳膊，断的……”声音艰难而嘶哑。
确实是条断臂。与肩膀廉洁之处残留着黑褐色的毒液，皮肉变色，不知是何时留下的，由于天冷还没来得及腐坏。
阿牛蹙眉屏息，压着胃部的不适，伸鞋轻轻踢了一脚。残肢在雪中留下个褐色的凹凼，滚了两圈，露出原本埋藏的衣料。这种衣料他们认得，藏青为底流云作纹，是最最贵重的锦缎。
“不……”周围已是肃杀的冰寒，内心却比之还要冷上几分，冻得他四肢麻痹几乎撑不住身体。
“不！”低吼一声，面色一下子苍白，已然失了冷静。他身子猛地一僵，意识到什么，双手沿着断臂四周摸索。动作僵硬、粗重而慌乱。
阿牛在十丈之外寻到了师傅，自下而上一丝丝拂去覆盖全身的薄雪。上好的锦缎碎裂成片，凝固了黑红的血。这是怎样的触目惊心！肩胛被利矢贯穿，左臂齐肩断，右腿膝骨碎裂，不自然朝外扭曲。身上大小的伤口/交叠纵横，甚至皮肉中还镶嵌着银针。
她仰面躺卧，面上铅华尽去，显出眼角一直被遮蔽的皱纹，和鼻翼旁是皲裂的创口。
这张脸早已不再年轻，只有在它卸下伪装的时候才透露出最真实的年龄。
阿花急促地呼吸着，心随着阿牛的手势积雪的拂开一点点下沉。心跳忽快忽慢，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探指试探鼻息。曾经不止一次想象这个女人回来时的场景，还是一样庸俗的装扮不羁的语调。而不是这般！她非常怕，触到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好在，气流温温的，很弱，却不是没有。
女人醒来的时候，油灯忽闪忽闪，幽幽爆了个灯花，两个徒儿跪在一边，眼睛红的像两只兔子。
阿牛见师傅醒来，眼睛一睁，堪堪掉下泪来，愤声道：“师傅，究竟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师傅，不管是何人，我定要为你报仇！”阿花同样恨声道。
女人细如蚊蝇的咳了两声，呻/吟道：“想我行走江湖......数十载......端的是仇家......无数......若要一一报来......哪里还有心思玩乐？”
“可是......”
阿花正要反驳，被女人打断，大概是恢复了些力气，词句没有那般磕磕绊绊：“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次不过是一时大意，中了他们的圈套。既然没死，那就不是大事。”
她语气淡淡，却在暗中腹诽：堂堂江湖大派，竟还有叛军细作，她不过是杀了几个帮主绝后患，竟惹得十几万帮众追杀一月，可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这般想着，浑身一疼，喉口一甜，吐出一口污血来，染在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将死之气。
阿牛又惊又怒，连忙拿着帕子替师傅拭脸，慌道：“师傅！”
女人精力不济，疲惫的闭了眼睛：“慌什么，中了些小毒罢了。”
耳边嗡嗡作响，吵的她甚是烦扰。她摆摆手赶人，一个动作间有什么硌了胸口，咂咂嘴掏了出来，称着人还未走，随手丢了出去。
阿牛顺手一接，却见是一个印了满江阁三个红字的油纸袋，打开一看，原本鲜嫩的百卿鲤鱼已是冻成了鱼干，不由眼眶又是一红，。
※※※
海分四陆，陆有数国。长庚山以东存其三，上燕，下齐，中间夹着小国乌赤，极西则是无尽荒漠。
启元四百三十四年。梧州城。
梧州地处齐国，西临沙漠，北接燕地，左右有高山相阻，正是边关要塞，齐有此城，胜似百万雄兵。
春降甘霖算得上是件喜事，连带城中的茶馆生意也好上些许。
“老板，一壶雨前茶！”边关多的是粗犷的女子，日头晒得古铜的肤色，双袖卷到肩周，往往还未进门先吆喝起茶水，一亮嗓门浑厚的粗哑的嗓音前街后堂清晰可辨。
“好嘞，湘叶儿赶紧伺候着！”老板催促着小二，瞧着坐满的大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来喽，客官，您的茶，清明前东边新摘的茶叶，管香！”湘叶儿扬着笑脸替女子净了桌，素面秀眉，虽是男儿身，处事圆滑，行事干练，便是女子也不遑多让。
边陲之地，平静不了多久，女子战死的，逃入关的不在少数，留下孤男鳏夫撑门面，便是这茶馆就有半数小二是男子。运气好的，遇上个愿娶自己的行商旅客也就嫁了，运气差的，也只得孤老一生。
那粗犷女子见了湘叶儿踱来，嘿嘿一笑，一个伸手便摸上了湘叶的手腕，玩笑道：“湘叶儿，今年该有十八了吧，不寻思嫁个妻主，怎地还在此边做活？”
“是啊是啊，听说你昨儿个还拒了张老板的亲事，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夫人，我们也好吃吃喜酒！”来往的都是熟客，见着有人调侃，茶堂一下便热闹起来。
湘叶儿亦不生气，右手不着痕迹地拿茶壶挡了一下，左手仍在添茶，茶色清澈带绿，一线从壶嘴里流出，一晃不晃。笑道：“这般抛头露面，哪里还能想嫁个好妻主，堂下的若是心疼的，倒不若多来照顾照顾生意，奴家也好多攒些过老。”
他不比一般边陲男儿自哀，是个有心气的，不愿草草将自己打包嫁人。背地里被人嘲讽他管不着，至少场面上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铃……铃铃……”驼铃清脆，骆驼蹄干净利落地停在茶馆门口。
那骆驼晒着暮春的暖阳舒服地眯着眼睛，浅棕色的驼鬃疏的极为顺滑，一圈圈泛着喜人的油光，更让人惊奇的是那骆驼的四蹄竟是云白，好似踏浪而来。骆驼脖上系了个核桃大的银铃，此时摇了摇，从驼蜂间落下个谪仙般的男儿。
他本是逆光而立，穿了月白的披风，衣随步动，举止之间似是与生俱来的宁和，纵然衣间占了风尘也不能折了他的姿态。令人看着就觉得舒适。
梧州尚且算个大城，喜来茶馆也尚且算得上有名。往日里商旅路人，湘叶儿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人物，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男子步调和缓，从容淡然，一行一踏自是恰到好处，在快入堂时却停了步子，环视了一遍茶堂，静静地在门口立了。
商队为了方便赶货用的都是北疆的矮马，即便在沙漠旁城中也不常有骆驼，原本吃茶的茶客早在听到到驼铃之时就转了头，见到这般人物更是纷纷挪不开眼，更有几个直勾勾地盯着来人的身段。
湘叶儿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迎上道：“这位公子，可要壶茶水歇歇脚？”
“不知可是喜来的湘叶儿？” 男子向着来人礼貌颔首，举步走出逆光。
“正是奴家。公子可有吩咐？”湘叶儿这才瞧清男子，乌发及腰，自然垂在身侧，周身不着片饰。阳光消失在他身后，恰似从瑶池落入尘间的仙子，让人不忍亵渎。那面上耀着柔和的银光，竟是覆着半块银白面具。他脑筋转得极快，片刻已记起男子的身份，“银面公子，可不就是救了后街李嫂的神医？”
“不敢当此名。”林念卿和缓地一笑，清其如风，温其如玉，“念卿正要远行，听闻湘叶君与城守交好，还烦请代为通融。”躬身一礼。
“不敢。”湘叶儿望见驼峰上的包袱，“还请公子稍后，容奴家和掌柜的支会。”
梧州是边邑重镇，三里之外是长期扎住的军营。城墙厚而高，墙体经过毁坏修补，无言中透过一种肃穆。它对齐国的意义实在太过重大，即便是非战时期，关检也未尝松懈。
验人，搜身，放行。也并非那般复杂。
过城的是女子倒也方便，令守军搜上一搜也便过去了。若是男子，则免不了请上和军方相熟的梧州人在守军面前代为搜查。
湘叶儿送林念卿过了城门，盯着那半块银面，兀自敬佩。世人皆道男子无才是为德，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莫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熟读男训男戒，以抛头露面为耻，即便是乡野里的莽夫，幼时在田里做活，元服后也是早早嫁人，织布缝衣，伺候好自家妻主。他孤儿出身，幸得掌柜的接济谋一份差事，自是知道男子在外的苦。而今面前这人独行在外，不论才情气度，就是这份胆魄也值得他钦佩。
他念着心中事，才惊觉已到了驿道，当下止了步子，行了个女子在外的拱手礼：“中原不比边关，公子远行，以男儿之身恐怕多有不便，不若男扮女装。”
林念卿接过湘叶儿递来的驼绳，却是极轻地摇了下头，神色平和：“谢过湘叶挂念，念卿意在行医治病，身份无妨。”
“是奴家多虑了。如此，便就此别过，公子一路安好。”
驼铃摇曳，空留几声风吟。
林念卿陪着骆驼步行了几里，十指顺着驼鬃梳理，显然极为爱惜。他伸手掠过脑后，摘了那银面，将它缚在鬃毛间。东行千里，此番用不到它……
骆驼梳顺了毛，睁着铜铃的的眼睛，高兴地在主人怀里蹭着，来回转了个圈。林念卿低低笑了，喃喃着替它松了缰绳。“也用不到你了…….还好你是个认路的…….”
骑马走路的，见了那白蹄的骆驼莫不是驻足望那么几眼，却见那骆驼撒丫子往西跑着，转瞬间戈壁滩上便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有子念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