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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船长说最多再过一两天便会抵达少西。
      这天晚上,甲板上聚满了人,船员们将成坛的酒端出,人们把酒畅饮,说着笑着,好不热闹。
      我与隐靠坐在角落里,身旁放了几个空酒坛,都是隐喝干的,此刻,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晃荡的酒坛,虽然脸喝得微红,他神智却还十分清醒,看起来酒量十分不错。
      远处有个小孩闹着朝母亲要酒喝,他面前那个温婉的女人不给,他就使劲扒拉着自己母亲的衣裙,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最后那女人耐不住,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他,小孩闪着眼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皱起眉头使劲呸呸呸。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身旁的隐听到声音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扯了扯我头上的兜帽,将它又戴牢了些。
      前些天我的头发完全褪为了原来的银白色,现在身上披的是隐找来的斗篷。
      “这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非得遮起来……遮起来也不遮好些。”一旁的隐小声嘟囔道。
      我没有理会他,直直望着远处那对母子。女人一边笑着一边递给孩子一个苹果,那小孩接过以后,愤恨地咬了一大口。

      我突然想起我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我只见过她一面,在她快要死去的时候。
      样貌都有些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即便那时她病的骨瘦如柴,面如菜色,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也是很高的。第一眼,我便觉得她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
      临死之际,她将我叫到病榻前,说要拜托我三件事。说完她便去了。
      在那之前我未曾知道自己的身世,未曾见过自己的父母。童年时我住在王都最常见的巷落里,我有一幢房子,还附带一个院落,可那里面只住着我一个人。我没有亲人,最亲近的人是一些每天按时送来饭菜的黑衣人。后来我化身影卫,他们成了我的部下。
      我时常怀疑自己是否如邻街的人们闲语中那般,是一个野孩子。我想我有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或者是那路边的一花一树变成的。总之,我是没有父母的。直到那一晚见到那个美丽的女人,一切才不同了。
      我突然知晓这世间有人对我的关怀与疼爱是那般浓烈,那般隐忍。即便我与她相处的时间不长,说过的话语也很短。但想来如果不是那一晚,我断然没有勇气去度过接下来八年炼狱一般的人生。

      “真好……”我微微笑着道。
      “什么?”
      我昂昂头示意隐去看那对吵闹又温馨的母子,半响,我听见他也笑出了声。
      “隐,你有母亲吗?”
      “哈?”
      人生在世谁无父母,意识到自己没问对,我立马改口:“不……是‘你的母亲呢?’”
      隐大笑出声,喘着气的声音和不断被拉扯的风箱一样,笑完,他撇撇嘴,道:“我是孤儿。”
      “……哦。”
      惊觉自己似乎掀了别人的伤疤,我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沉默起来。
      “其实这没什么,”隐耸耸肩,继续道,“组织里的人基本都是没爹疼没妈养的孩子,忍也是孤儿。”
      我点头:“你和忍的关系似乎不错。”
      “情同兄妹,我一直照顾着她,她也救过我不少次。”
      “很难得。”
      “是啊,在组织那样的气氛里。特别,我与她是在最初的训练营里认识的,十多年了,相互依存,我们从没背叛过彼此。”
      隐说着,嘴角微翘,眼神温柔,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是真的很难得,因为,我很清楚那里面的状况。
      我不知道最初训练营里的孩子是不是都是孤儿,但没爹疼没妈养是事实,他们都是头领派人到处捡来的孩子,也被组织磨练得十分狠戾。
      说是训练营,其实不若把大家都圈养到一块儿,然后每三天进行一次厮杀。最后还能站起来的那个人,能得到接下来三天的食物和水,而其他人……便是对着赢得奖励的那个人虎视眈眈,然后进行掠夺,杀戮。
      每一天眼睛里充斥的都是鲜红的颜色,鼻腔里也满是血腥的气息。你必须去行动,因为不仅是为了得到食物,如若不趁一开始还留有体力的时候去,待到你饿得脱力……有些实在抢不到食物的孩子,饿极了,会饮人血肉。
      就是这样一个血腥残酷的循环,即便你不想,现实也逼着你去加入其中,而逃跑的人全部在半路给抹掉脖子。
      当训练营里的人死到只剩五个,你以为你活下来了,吁了一口气,谁知像这样的训练营还有十多个,还有十多个这样的轮回等着你……
      在那里你可以选择同伴一起努力活下去,可是你不知道你的同伴下一秒为了生存会不会就此背叛你,因为这样的例子大有人在。
      所以……隐和忍,很难得。

      “忍是我的亲人,即便我们并无血缘关系。若不是当初的互相支撑,你见不到现在的我。也见不到她。”隐感叹道。
      “我一直觉得……亲人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顿了顿,我道,“亲情能支撑我……亲情能让人办到一切办不到的事。”
      “矛盾却又正确的一句话。”隐赞同道。

      甲板上的欢庆持续了许久,久到刚才还活力十足的那个小孩已经耷拉着眼皮被母亲抱走了。可是这场狂欢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看到船员们又陆陆续续搬上来些酒坛,而隐举起酒坛的动作也没停下。
      喝醉的人越来越多,颠颠倒倒说着胡话。正当我想回船舱之时,还未起身,迎面一个酒鬼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酒杯里的酒居高临下,劈头盖脸地洒了我一身,隐也被波及到了一点。
      隐不耐地“啧”了一声,那酒鬼刚想说话,被脸上疤痕遍布的隐一瞪,踉踉跄跄,道歉也不说一声,逃也似的去了。
      我抓起衣角胡乱擦拭着脸上的酒水,隐问道:“没进眼里吧?”
      我摇头,放下衣角正准备回船舱换一身衣服,却见隐正愣愣地看着我。
      “你怎地连眉毛都是白色的……”
      “嗯,和头发一样,这些天我拿墨汁暂且画的黑色。”
      我摸了摸眉毛,想来是刚才酒水洒在眉上,再被我用衣角一抹,擦去了墨色。
      “哦……”隐恍然大悟。
      我指指被酒水淋湿的衣裳:“我先回去了。”
      可刚起身,没走两步,我便被隐一把抓住了手腕。还未等我问隐有什么事,隐开口道:“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了。”
      我一怔,甩开隐的手将兜帽又戴牢了些,没回隐的话,直直朝船舱走去。

      推开房门,我径直走到屋内供人洗漱的铜盆前,盆里装满了水,水里我的有一双烟灰色的眸子。
      瓷姨的药水失效了,接下来的时间只能扮作盲人了。

      还不等我考虑别的事宜,房门便被隐推开了。
      他迅速将门阖上,我呆坐在桌前,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隐缓缓走到我对面坐下,伸手摘下我的兜帽,盯了我好一会后,扯着他那独有的嘶哑嗓音道:“你都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有多好看,非常……耀眼。”
      “……”
      “剑,你和北风翎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的你……跟他很像。”

      当然会像了,怎么可能不像呢。

      “亲情能支撑你……”我不说话,隐嘴里自顾自地重复起我之前说的话,片刻,先前还在若有所思的他双眼陡然一片清明,“这就是你这么拼命要找到北风翎的真正原因吗?”
      他明白了一些事情了。
      我不开口,只一脸凛然地看着他,而他嘴角微翘,把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松松化解。

      说出来吗?那些事现在说出来的话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威胁了。可是已经习惯性隐藏了的事实,藏了那么多年的事实,在这里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呢?
      ……但即便没有好处,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他是……朋友。

      隐那双晶亮的眼眸瞧着我,似笑非笑,还带着一些期许的样子。我撇开头不去看他,解开身上的斗篷放置一边,然后道:“你知道真婆婆吗?”
      “南定国的圣女?那个会预言的老婆婆?”
      “嗯,”我点头,“她……当年给过北风先王一个预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她说,如果他的王妃生了女儿,会改变整个北风国的命运。”
      “北风国存活了尽几百年,代代昌盛,富饶,安定。真婆婆的预言向来准确,先王怎么可能让这个国家的一切断送在自己手上。他恐慌,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王妃,不要生下女儿。他不能有女儿。”

      “我从一出生便被送出王宫,我未曾见过父王的模样,想来他也根本不知这世上还有我这样一个女儿。而母后,也是我八岁时才得以一见。那时她躺在床上,已快病逝。”
      “我永远都记得,当时她说,她不跟我这些年的孤苦伶仃说抱歉,只拜托我三件事。”
      “第一件事,活下去,为了我哥哥。第二件事,活下去,为了我自己。第三件事,活下去,为了……她。”

      其实这三件也都是一件事。
      那些年冒着欺君之罪将我偷送出宫,身为母亲却在生娩之后便与孩子生生分离,饱含思念之苦也只愿在临终前见我一面,她为的也不过是这一件事。
      让我活下去。

      这世间,有人对我的关怀与疼爱是那般浓烈,那般……隐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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