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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翌日赶至云港时刚过正午。今年的夏季来得迅猛,还未到立夏,日头便已热辣起来。
      码头上成群的船只林立,咸湿的海风夹着海鸥的啼鸣扑面而来,帆起时布料的婆娑声莫名让人心潮澎湃。男人们露出精壮的身子,有秩序地排成一列,搬运着货物来往于船与岸之间,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肌肤的滚下。灰扑扑的船只间偶尔会夹着几艘装修富丽的,想来那便是专用于搭人的客船。
      “也不是所有人都坐得起那样的船。”
      身旁响起隐破锣般的嗓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群人正依次迈上适才装满的货船。
      “你刚才看的那种是专隔过船舱的,如同客栈一般,大小房间,应有尽有,环境舒适,自然票价也贵。普通人坐不起,要过海,他们便只能上那货船。票价便宜,不过夜晚就只能跟货物挤一挤。”隐解释道。
      我点头,环顾一周后,问:“那边也是你所说的‘普通人’?”
      视线里有一人大声催促着,手里不停扬鞭挥向一行佩戴枷锁的人们。
      “那些……”隐略一沉吟,道,“不是‘人’,是‘货物’。”
      “货物?”
      “少西王的恶趣味,可以随意买卖的奴隶,”隐摆摆手,“不必在意。”
      “他们可是我北风子民?被少西人抓了去吗?王土之下竟有这种事情!”
      隐揽过我的肩走开,道:“不要激动,应该是少西人又妄想把奴隶卖到北风国了。你看,这不没人买,他们灰溜溜的回去了吗?”
      我不停扭头看着那群被抽打的奴隶,他们双眼无神,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应着他人的呵斥,步伐整齐地朝船上走。
      眼前此景,令我突然想起忍当初编造的假身份,她是“逃跑的奴隶”。
      皮鞭抽打在血肉上的声音不断传来,我在心内叹道:怪不得是“逃跑的”。

      许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隐突然开口问道:“待会我便去置办两张船票,你想坐哪种船?”
      我看向一望无际的碧海,心下忧慑。无论坐什么船,我定然都晕的厉害,如若有软榻相依,应会舒服一些,但现下并不是来观光旅游的……
      我抿了抿唇,道:“你随意吧。”

      隐去寻人买船票,我转身欲离开,他在我身后大声问道:“去哪?”
      我停下脚步:“有点私事。”
      “莫不是去会情郎?”隐促狭道。
      “……”我不语,大步离开。

      虽然王现下了无音讯,但扶苏稚坐镇云港军中,应无大碍。
      ……也不知那家伙近日怎样。
      算了算,大抵已有近一个月没见面了。

      行至云港守吏的偏宅,我停下了脚步。
      庭院深深,花草开得一片熙攘。虽是偏宅,华贵程度却丝毫不弱正宅,甚至有赶超之势。且不说那红木椅具,繁秀帘帐,单随眼望去的一小小摆设,都精巧别致,美轮美奂。据传大军被放进了云港军营,云港守吏在此处安顿了其他重要来客。想来王之前便住于此处,且扶苏稚此刻应也在里面。
      ……我不是专程来寻扶苏稚的,只不过想探探其他几位军事重臣的情况罢了,恰巧扶苏稚也住在这里而已。
      待宅中驻守的影卫汇报完毕,我望着扶苏稚所在的房间,若有所思。
      不明白他的意图。明明做了那样的事情,却自那日起再未露面。
      莫非自己被吃干抹净不认账了?
      心里略有些不快,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扭头一看,是隐正扯着嗓子,嘎嘎笑着。
      “你怎么在这里!?”
      未回答我的问题,隐反问道:“怎么?那里面住着你情郎?不进去看看他?”
      我一窘,快步离开:“情什么郎,胡说八道。”

      傍晚,红霞旖旎,我跟在隐身后,上了装修富丽的客船。
      正如他所说,船上一人一间居所,内里桌椅软榻,样样不少。甚至,还有侍者随叫随到。简直就是间漂浮在海上的豪华客栈。
      隐的房间便在我隔壁。
      料想他出身“黎烟”,应不会是什么贪图奢靡享受之人,我本做好登上货船的准备,不知为何他却买了这客船的票,心下有些庆幸。
      置下行李没多久,就听得船上喊起了号子——船起了。
      窗外万里碧浪衔天,我却无暇欣赏。船身在海中上下起伏,不到片刻,我便觉得天翻地覆,手足无力。
      血雨腥风都过来了,还怕这点不适吗?
      ……王在少西等我。
      我扶着墙至床上倒下,深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暂且能够摒弃那眩晕感。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有人叩门,三声之后又三声,按着固有的节奏,不急不缓。
      睁眼的一瞬间,那眩晕感又如洪流狂涌而来,我有气无力道:“何人?”
      “隐,来给你送早餐。”
      未等我回话,隐便自顾自推门进来了。将餐盘放下后,他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行至床边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一口饮干,稍微舒坦了些。
      “还晕着?吃点东西吗?”隐扯着嘶哑的声线问我。
      我摇头,即便吃了最后也都是要吐出来的,不如不吃。仅呕出点酸水还看着干净点。
      “我怕你还未晕死在这船上,便先胃疼死。晕船事小,留下病根事大。”
      他唤侍者送来几个软垫塞于我身后,我舒服地靠上,又看到他将桌上食盘里的粥端在手里,走来坐于我床边。
      他将粥递于我,我继续摇头。
      隐一哂道:“要我喂你?”
      我依旧摇头,这次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然后从他手中接过了粥。
      边喝,我边想起一个问题,道:“你怎么知道我晕船?”
      他一愣,道:“进门看到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不等我问脸色怎么了,他又走开拿来屋里的一面铜镜递于我。我接过一看,真是一片颓然……

      船至少西国最早也要半个月后。连着几日,隐将我照顾得十分稳妥,我开始怀疑他不是个杀手,而是医师。
      他时不时便推门而入,探看我的情况,嘘寒问暖。每日三餐按时端来予我,一定要亲眼看我吃下。饭后还会递给我一盘水果,貌似是他亲手切的,如若我不吃,他便扯着破锣嗓子摇头晃脑地对我念叨那些类似“饭后一个果,医生不找我”的口诀。对着我盛满呕吐物的器皿,他眉也不皱,淡然拿去清洗干净。
      这样的照料对于我来说很是陌生,有次红着脸对他说过谢谢,而他摆手嘎嘎笑道:“现下你是我的同伴,客气什么。”
      我有许多同伴,整个北风国有多少影卫,我便有多少同伴。
      可没有同伴这样对过我。

      第四日清晨,用过早饭后,隐扶我走出了船舱。
      二人在甲板上站定,清晨的海风徐徐刮着,畅然胸腹,令人清醒了不少。
      甲板上的人三五成群,皆是绫罗绸缎,富人打扮。耳里飘忽着孩童踏着甲板嬉笑打闹之声,忽然,有一孩童撞向了隐。
      那小孩忙不迭站直身子朝隐道歉,然而刚一抬头看清隐的面容,便尖叫一声跑开。
      隐摸着自己刀痕遍布的脸,无奈地笑了笑。
      而我心中腹诽,幸而隐刚才还未开口说话,否则那嘶哑得彷若暮年之人的嗓音,更会加深小孩的童年阴影。
      “你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想着,我问道。
      “执行任务失败,被毒哑了。”
      我点点头,想安慰些什么,也不知该怎么说。半响,我道:“其实也不碍事。”
      隐疑惑:“什么?”
      “就是……”我手比划着,“长相,声音之类的,不碍事。”
      隐嘎嘎笑起来,道:“不碍事,就是找不着媳妇儿而已。”
      “不会的,外在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说是这么说,但你那情郎的外在就一定不丑吧?”
      我愣了愣,道:“确实不丑。他很好看,眼睛很漂亮,颜色就如这片海一般,是蓝的,很奇妙。还有……”
      说到一半,我顿住了。
      “还有?”隐顺着我未说完的话追问。
      “不……呃……我竟然说他好看……”
      “嗯?”
      “不……他不是我情郎!我没有情郎!情什么郎!胡说八道!”
      隐被我这连环炮轰得怔了好一会,随即大笑起来:“不是你情郎,不是你情郎,只不过你喜欢他,对吧?”
      我撇过头去,道:“胡说八道。”

      晨光万顷,我眯着眼看着船行驶的方向,看着那太阳跃出的地方,也不知能否在两日后抵达少西,寻到王的下落。
      少顷,身旁的隐忽然惊呼出声,一把抓过我的头发喊道:“剑!你的头发怎地白了这么多!?莫不是晕船还能使人提前衰老!?”
      我头发的长度刚过肩,被他突然这么一扯,身子也不设防仰了仰。我从他手上夺回我的头发,看着褪为银白的发丝,心里猛地落了一拍。
      这下糟了,染剂褪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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