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记》一生无题

5、第五章

　　在一片寂静中，王先开了口。
　　“虽然略不甘心，但我可以把你交给他。”
　　我垂眸：“属下不明白王所指何意。”
　　“你明白的，”王抿唇笑了笑，“把你交予他，离了这影卫的位置，挺好。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你参与进那些厮杀。”
　　“属下不愿。”
　　没有犹豫，几乎是瞬间给了王回答，王叹了口气，朝我招招手：“你过来。”

　　我点头，心里略有几分感谢王打破了我僵硬在原地的尴尬。
　　径直到床前，王伸手拍拍床铺，我顺应着这个指示坐了上去。

　　王指指我的手臂：“划的深吗？”
　　我摇头：“并不严重。”
　　“以后不准这么做。”
　　面前的人因刚病愈，脸色很难看，原本的唇色褪得极浅极淡，近乎发白。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后，只觉得心下一紧，难过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我愧疚道：“对不起。”
　　王挑眉一笑：“是因为做出了这种自残行为而向我道歉吗？”
　　“……”
　　我埋头不答。

　　一阵沉默，王自顾自开口道：“我没死，我活的很好，我就在这。你在害怕什么呢？剑。”
　　我一愣，抬起头看到王正含笑看着我。
　　一个对视后，他重复道：“我就在这。”
　　下意识朝王伸出手，而他回应着牵过了那只手。

　　“知道吗？我发现你的情感思绪越来越完整了，”王的指尖摩挲着我的手掌道，“记得你以前，除了遵从我对你的指示，你什么都不会，甚至连话都不愿多说。爱恨嗔痴贪恋狂，你终会拥有。我该感谢扶苏稚吗？”
　　怎又将话题拐到他身上？
　　我偏头不语，王继续道：“你喜欢他吗？”
　　“……”

　　“不，”王笑出声，看着一脸错愕的我，道，“你应该还不能完全了解什么是‘喜欢’。”
　　我急忙点头认可王的话语，王继续道：“可是我了解啊，剑，我喜欢忍。”
　　那个猫一样的女人……
　　“所以，”王语气一转，一改刚才的和睦如春风，略微严肃的问，“你把她关到哪了？剑。”
　　“……”
　　“你记得吗？她还说过你比我温柔。”
　　“……”
　　“把她还给我，好吗？”
　　我将被他握住的手抽出，抬眼凛然道：“即便她想杀你？”
　　“又如何呢……”王偏头轻声答复了一句，少许，他正声道：“也并未查出是她下的毒，不是吗？”
　　我起身离开，阖门前默默道：“我会查出来的。”

　　之后，我将忍送还于王身边，又多调了几个影卫前去守护。
　　我是着实不明白这样奋不顾身的感情。
　　即便死掉也无所谓吗？
　　那么我怎么办？
　　所谓的“喜欢”是可以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吗？

　　又过了好几日，因着瓷姨的汤药，王恢复的很快。日子又回到了前些时候，下了早朝，他便马不停蹄地前去寻忍。
　　对于我将忍关起来这件事，他并未责怪，毕竟我也只不过是命几个影卫将她团团围进屋里罢了。我当然知道王喜欢她，所以我没有动她。
　　而忍似乎也选择性遗忘了这件事，看起来没有记恨，仍旧在四下无人时，对着黑暗里的我说话。我再也没有理会过她。
　　若说之前，我对她还有些恻隐之心。而王中毒后，这种心情全无，有的只是深深的防备和揣测。
　　这样想来，我是已完全变为了惊弓之鸟。

　　然而也有和以前不一样的。
　　那便是扶苏稚。

　　一改往日总来骚扰我的秉性，他仿佛消失了，自从那日令人窒息的接吻后，我再没有见过他。我略微有些奇怪，但并没有不习惯。

　　……应该没有。

　　晴空如洗，枝繁花艳。
　　王命人挪了桌椅摆在庭内，同忍一起在树下赏着这开得如浪般一层接一层的花。
　　我躲在远处的檐下，看着王与她说笑着。王那一头银色的发，在日光下近乎刺眼。
　　“为何你的毛发与眼眸是这样的颜色？”忍眯着眼，似乎被王的发晃到了。
　　王反问：“那你为何是一双猫曈？”
　　忍不耐地翻了个白眼：“问问题也有个先来后到。”
　　王轻笑出声，片刻，他道：“你不知道北风的传说吗？”
　　“北风的传说那么多。”
　　无视了忍的嘲讽，王继续道：“北风王族都是这样的发色与眼眸。”
　　“据说，”王凑近忍，用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紧盯忍，“这是神的恩赐。”
　　忍一愣，然后被王极其认真的神色逗得嗤笑出声。

　　真是轻松和悦的气氛。

　　想起之前王中毒的事，我内心又叹道：却不知能否维持下去。
　　然而似是为了呼应我内心这一叹，我撇到了忍袖中的一抹刀光。

　　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剑！！！”
　　血从王的掌心流出，顺着手臂的弧线滑下，聚集在肘间，然后滴滴下落。
　　他一边喝住我，一边握住我的匕首，阻止我对着忍的刀尖继续向下。
　　而我的一只手因他的动作滞住，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抓住也握着匕首的忍的手腕。
　　三个人在此形成僵局。
　　忍试着挣了几下，无果，在我凛然的目光里将匕首扔到了地上。
　　“剑！放开她！！！”
　　王的声音里藏着几分怒气，忍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与他之间的对峙，我头也不抬：“她要杀你。”
　　“放开她。”
　　“……”
　　僵持了许久，因我没有动作，王似乎真的恼了，然后，我听到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我说，放开她。”

　　他不知道他打在泥土上的血滴也打在我心里。

　　我收起匕首，甩开忍的手腕，将她地上的凶器一脚踢出老远，然后抬眸气愤地与王对视。
　　“她要杀你！！！”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这么大声地与他说话，几乎是吼了出来。
　　语毕，我转身离去。

　　我没有忍住，但他也没有发现。
　　转身的一瞬间，我眼眶里有东西掉下来，也打进了泥土里。

　　调了其他影卫代替我刚才的位置，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宫。

　　因着影卫的规矩，所以不敢招摇地用轻功。我步行至傍晚，才爬到了王宫对面的山顶。
　　太阳几乎没到地下，弯月有些性急，还未等它消失，便登上了空中，形成了日月同台的场面。
　　山下有重兵把守，但我有令牌，所以此刻能站在这。
　　庶民们不知这小小一座山为何日日被严峻的士兵们把守，他们也因此从未踏上过这里。熟不知这山上，修着北风王族世世代代供奉的神庙。
　　在百姓心中，王即是神。而他们心中的“神”，却深深信仰着庙里真正的神明，感谢他们所带来的一切。

　　整座神庙由星岩筑成。所谓星岩，顾名思义，每当夜幕来临，这座神庙的墙宇就仿佛参杂了星光一般，闪闪发亮。
　　少年时第一次及此，我几乎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时，王扬着眉，略带炫耀地问我想要吗。还不等我点头，他就了然我心意，不知从哪变出的锥子凿了起来。现在想来，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后来他跪在神明像前，被几位年老的大臣罚抄经书，还一边抄着一边笑着对我说，你喜欢就好。

　　这些往事似乎再也触及不到了。

　　很久以前瓷姨说，为什么别人能成为杀手，因为他们无心，无情，精准的像一台机器。而我说不上无情，只称得上是迟钝，所以我做不了杀手，只能当一名侍卫。
　　我有世间最为浓烈的忠心，我可以为其生而死，却抵不过对方执意寻死。

　　我靠坐在神庙前，身后的冰冷透过衣服贴着后背，直达心底。
　　望着天上那轮月，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