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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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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回来后,要接手过问的事许多,于是每日上纲上线地早朝、批奏折,使得扶苏稚完全空闲下来,有了大量的时间来骚扰我。
最近的一次是在前天夜里,他在其他影卫向我汇报情况时,突然从我身后冒出。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截住了影卫掷的镖,他大概会被当场钉穿喉咙。
“小剑的身手真好。”他笑眯眯开口。
我皱眉,挥手示意面前的影卫退下。然后转身接过他手中的油纸包,打开,伸出手拈了一块软糯的糕塞入口中。
“真自觉。”
“不是给我的吗?”
扶苏稚摇头,然后笑笑:“不是金桔的季节,桔红糕是做不了了,于是换了当季的枇杷代替。做法是一样的,找的还是苏氏的人,不过,味道应该大有不同。”
我点头。
“但应该也还好吃?”扶苏稚拾起一块糕递到我嘴边。
我顺应着颌首咬了一口,依旧点头。
“你就喜欢这些,我是记得的。”
连吃了几块后,我舔了舔指上防粘的熟齑粉,开口道:“你觉得王喜欢她什么?”
“那个被北风翎带回来的女人?”扶苏稚吹了声口哨,“她很好看。”
听到这个回答,我面无表情的别过头去,懒得再看他。正经的去问他一个问题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听刚才的影卫说,你们查不到那女人的来历?”
我皱眉:“还听到什么?”
“就这一个。”
“……”
“别不说话,”扶苏稚拾起我的头发,绕上手指尖玩起来,“这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帮你去查她的来历。”
“问。”
“剑,”扶苏稚笑眯眯,“你觉得我好看吗?”
“……”
对于面前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家伙,我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去应对,但听到这个问题,我还是无言了一下。
片刻,我反问:“你对于‘好看’的定义是?”
他一怔,随后放开发丝,迈步绕到我面前,视线对向我刚才偏开的脸,目光灼灼:“不想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我想了想平日里关注的最多的那个人,答道:“那么,我应该是觉得王好看吧。”
然后,我看到面前那张原本笑眯眯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湛蓝色的眼眸霎时间泛满了令人感到森冷的光。
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他突然变了表情,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扶额道:“是‘不想’将视线移开,不是你那般尽职地‘不能’将视线移开。”
“……”
我与他的谈话总是在中途陷入沉默,但每次他都会很快接上话来打破沉静。
“听着,我觉得你好看。”
“哦。”
“是不一样的‘好看’,即便有比你更好看的人出现,也不想移开视线,还是觉得你好看的那种‘好看’。”
我盯着扶苏稚一脸认真的表情,缓缓道:“我觉得我彻底不懂什么是‘好看’了……”
居住在王都里的人,都知有一个扶苏公子,生性风流。
事实上,对于他肢体上的动作,我基本处于免疫状态。他向来轻浮惯了,只要对方是一个姑娘,并且是一个稍有姿色的姑娘,他便开始挤眉弄眼。
那张纤薄的嘴唇永远像是抹了蜜般,一句一句甜言吐出来,把姑娘们都逗得喜笑颜开。也就只有在那种时候,我觉得他“舌灿莲花”。
其实,那些甜蜜蜜的句子,假得让人一听皆知。我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如此受用,也许,那些人是被他认真的表情混淆了判断。
很多时候我就会那样。
所以每次跟他接触后,我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去思考他说过的话,伴随着脑海里漂浮着的他那认真的表情,我需要一遍、一遍地去思考那些话语的真假。
所以,每次碰面后,我会有一段时间很排斥再与他相遇。
“怎地本该休息的日子又跟在我身后?听闻这两日你又开始躲着扶苏稚,这个王宫快被他翻遍了。”
晌午,耀眼的日光从窗与门的各种缝隙中渗透进来。虽今日是我轮休的时间,但我还是选择了默默隐在王身后,又可以保护王又可以藏起来,一举两得。而眼前银发的男子埋首于案前的折子,看起来一丝不苟的样子。却突然冒出了刚才那么一句话。
或许是其他影卫汇报的,不知道王是怎么发现了我的存在。我从黑暗中现出,在王身旁站定。他并未抬头,依旧埋首批着折子,继续道:“你二人每次见面后,你总要躲他几日,这个王宫每个月都被他翻遍好几次。虽是在那方面无意,但怎么看,你这都是把他勾的心痒痒的一招。”
我大窘,轻轻咳了咳,道:“王明知属下并无无意,却还在属下身上寻乐子。”
王笑出声:“你也躲不了多久,最后他一定会寻到我这里来。”
然后,说曹操,曹操到。
“北风翎,把小剑交出来!”
来人挥着衣袖大步迈进来。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我立马就要隐走,却被王一把抓住了手臂。
“她就在这,可你要拿出点什么东西来换。”
王抓着我,眯着烟灰色的眼睛冲扶苏稚挑挑眉,对方看了我一眼,然后了然地“嘁”了一声,拾起原本在王手上的笔,与坐在榻上的王交换了位置。
王看着桌上堆得极高的折子揉了揉太阳穴,随即,看着已打开折子动笔批阅的扶苏稚,心情大好,哼着小调走了出去。
我跟着他往外走了几步,最后站定,看着他朝寝宫的方向走去。
大概又是去找忍了。
“就这么不舍?”
我循着屋内传出的声音走进去,俯首看着坐在案前的扶苏稚,道:“你是不是喜欢这些折子?”
不然为何如此上赶着与王做这种‘交易’。
“不,我喜欢的是你。”
本应是一句惊心动魄的话,被他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仿佛极理所当然那般。说完,他还抬头用那双碧波似的眸子看着我笑了笑。
我不愿意接话,于是就像往常那样,我与他又陷入了对话时常有的沉默。
但他总会先开口打破这个氛围的,就像以前每次打破僵局那样。无所事事的,似乎刚才尴尬的沉默都是幻觉那样,随口继续接上刚才的话题。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可我连上次那个‘好看’是什么都没搞懂。
“你又给我带来这种能让我整夜整夜思考的问题。”
扶苏稚抬头,可能我现在的表情有点过于严肃认真,从而有点滑稽。让他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连话都说的断断续续:“哈……哈哈哈哈哈……有这么……这么难吗?”
我郁闷的背对着他坐下,他的笑声在我耳里有些响亮,然后惹得我脸上开始发烫。这有什么好笑的?
片刻,我听到我身后的人终于停止了笑声,大喘了几口气平静情绪,一改之前总是调笑着的语感,沉下嗓音认真道:“很难吗?很难理解吗?‘喜欢’就是,你的王为了快点见到那个美丽的女人,就把这一桌折子甩给我。而我为了与你相处这短短的一会儿,就心甘情愿的替他批阅完它们。”
我总是会败给他这种“认真”。
于是飞一般逃离了现场。
每当王那里藏身不得,我便只有一个去处,那即是瓷姨这。
她在王都有一家医馆,虽然她时常外出行医,但运气好时,能碰见她回来将医馆开个几天。
“过来,让瓷姨号号脉。”
我顺从地坐到她对面,伸出了胳膊。她将手抚上,闭了眼,似在感应着什么。
我凝视着我面前这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女人,她是看着我长大的人,一位十分照顾我的长辈,当年说要代替我母上来陪伴我的一个人。这么多年,她的容颜几乎没变过,或许是平日里调养有方。医者对于养生总有我想不到的热情与方法。
“这几个月不错,”瓷姨睁开眼,“没有受伤,内息也很平稳。”
我点点头,她伸出手敲敲我的脑门,嘴角微抿着,挂着笑意:“继续保持。”
屋里弥漫着各种药味,耳边是药物被煎制的咕噜声,小厮们守着好几个炉子,时而扇扇,时而加水,忙到不行的样子。
瓷姨轻轻拍了拍手掌,一个小厮赶忙前去抬了个木盒进来。
她从盒中取出一褐色的丹药,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例行公事,我可不想再看到奄奄一息的你出现在我面前。”
我点头,干咽下了那枚略带苦涩的丹药。
瓷姨说的是一年前,我不小心沾了毒那次。若不是弥留之际王终于寻到了在外行医的瓷姨,我大概在那时便交代了。也是自那时起,瓷姨每半年便喂我一颗丹药,说是能防百毒。
瓷姨医术高明,说是全大陆第一也不为过。慕名寻她的人很多。
她对医术的狂热无人能敌,四处搜集医书,见了疑难杂症便两眼放光。她甚至曾经说过,医术便是她的恋人。
每次煎药的小厮将砂锅盖掀开的时候,屋里的药味便会变得急剧浓烈,我虽然可以忍受,但并不喜欢,做不到像瓷姨那样,总十分享受地深吸一口。
被满屋的药味闷的略有些头晕时,我觉得也该告辞了。但因为脑里刚刚闪过“恋人”一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出声:“瓷姨,什么是‘喜欢’?”
瓷姨猛地扭头看我,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神伤。然后,她冷哼一声,十分厌恶般答道:“那是一种情感。”
“一种让人撕心裂肺的情感,”她缓缓凑近我,几乎快要面贴面的时候停下,紧盯着我的双眼,不容置喙道,“今生,我都不想再尝试那种情感。”
一阵要命的沉默。
我第一次因接不上话悔恨,也因自己问出口的问题悔恨。
似乎,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碰触到了瓷姨内心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只能下意识的点头。我没有扶苏稚那样的能力,轻描淡写地把这一幕翻篇,把刚才弄的像从来没发生过。
正想着,一只雪白的鹰啸叫着从空中俯下,从窗外飞进来,停在了我手上。
我从它身上拔下信筒,默默看完后,我对瓷姨示意王宫有事,然后立马开溜了。
不知道自己为何这几天总在逃离中度过。
我叹了口气,朝王宫方向走去。